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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亞瑟·黑斯廷斯學院的結業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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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6年的倫敦大學與1838年的倫敦大學,就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照下的兩張肖像。儘管輪廓相同,但這座校史僅僅十二年的新派大學已經從蹣跚學步的幼兒成長為身強體壯的青年人了。

1826年的倫敦大學,甚至連校園都尚未完全成形。

高爾街一帶成天混雜著施工的聲響,剛一走進校園便會被漫天飛揚的塵土吸引注意力。

儘管那時的學生不多,但他們的來路卻相當複雜。

有人帶著異教徒的身份,有人帶著失敗的履曆,有人則是被教會大學拒之門外的世俗異類。

更糟糕的是,即便你在嚴苛的學業考覈下完成了倫敦大學的全部課程,你也拿不到一份合法學位。

而十二年後的現在呢?

儘管校園仍然不算宏偉,但這裡的建築已經學會與街道相處。施工的痕跡被時間撫平,石材的顏色同樣沉穩了下來。每當高爾街上的行人經過這裡時,他們也不再好奇地踮起腳尖張望這座被稱為“無神論學院”的“怪胎集中營”,而是自然地把它當作城市的一部分。

《倫敦大學的威爾金斯柱廊》英國蝕刻版畫家威廉·蒙克作品,現藏於倫敦大學學院檔案館

當亞瑟·黑斯廷斯爵士1826年第一次踏入倫敦大學校園時,他的麵前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大工地。

而當他1837年離開倫敦大學教務長崗位時,他留下的是四個講堂、兩個半圓形階梯教室、一間化學實驗室、一間電磁學實驗室、一個藥物博物館、一個解剖學博物館、一個自然曆史博物館、一個理事會會議室、一座附屬醫院、一所附屬中學和兩個圖書館。

現如今,倫敦大學的教學課程涵蓋語言、數學、物理、醫學、心理與道德科學、英格蘭法律以及曆史和政治經濟學。

在十二年後的今天,倫敦大學已經不再需要向公眾解釋自己是誰。

甚至於,他們還敢於打破英國的高等教育慣例,授予了他們的知名校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英國曆史上第一個自然哲學博士頭銜。

與德意誌大學不同,在英國傳統的高等教育體係中,碩士與博士頭銜通常與學習能力無關。

在英國,碩士和博士頭銜通常不要求額外學習,更不需要發表論文,在大部分情況下,碩士是在學士畢業若乾年後通過象征性儀式自動晉升的,當然,如果你想要加速這一過程,還可以選擇充值繳費,這一點在英格蘭的某兩所教會大學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不過,即便碩士是按資曆晉升,但這並不代表所有滿足資曆要求的畢業生都能成為碩士,而是隻有具備一定社會地位的校友才能得到這個機會。

因為一旦校友獲頒碩士學位,他們便會自動取得學院內部事務地投票權,可以合理合法的參與學院的治理工作。

最初的時候,即便是號召新式教育的倫敦大學在這方麵也不能免俗。

因此,像是亞瑟、埃爾德、丁尼生這樣的傑出校友幾乎全都在1834年統一獲得了母校的榮譽晉升,從文學學士晉升為了文學碩士。這一方麵是為了表彰優秀畢業生,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加強校友與學校的聯絡,從而利用他們的社會資源幫助學校發展。

碩士如此,博士則更是如此。

與德意誌博士們通過學術訓練、原創研究、論文答辯的所取得的頭銜不同,英國的博士極其稀少,它更像是一種榮譽頭銜,代表大學認可了某人象征某領域的最高研究水準。

正因如此,在倫敦大學授予亞瑟自然哲學博士頭銜之前,英國隻存在神學、法學和醫學三種型別的博士頭銜。而獲得博士頭銜的人,基本都是在本領域浸淫幾十年的資深從業者。

倘若不是威廉四世那時候急需亞瑟出任哥廷根大學學監,估計他也不會默許倫敦大學特事特辦,給亞瑟的腦袋扣上自然哲學博士這樣荒唐的帽子。

當然,現如今,經過亞瑟爵士全麵改革的倫敦大學教育體係已經開始全麵向德意誌大學的學位授予體係靠攏,不論碩士還是博士都可以在通過學業考覈後正常取得。

隻不過,我們真的很難推測,亞瑟爵士這麼做究竟是為了學校的發展考慮,還是為了讓他獨一份的自然哲學博士頭銜看起來冇那麼滑稽。

或許兩者兼有?

或許隻有其中之一?

人心隔肚皮,我可不敢妄加揣測。

但不論怎麼說,亞瑟爵士短暫但卻意義非凡的教務長任期給這所新時代大學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

這不僅體現在他在倫敦大學推行的教育改革,也體現在他為倫敦大學招攬了哥廷根大學的一眾優秀教授。不過,其中最重要的,還是為倫敦大學帶來了穩定生源和教學經費的黑斯廷斯學院。

儘管黑斯廷斯學院的誕生,並冇有被寄予太多學術理想,至少在白廳與學院理事會的正式檔案裡,它的定位始終是:一所附屬於倫敦大學的專業訓練機構,旨在補足國家在警務人才培養上的結構性缺口。

或者,我們可以說得更直白一些:它是為蘇格蘭場服務的。

學院的第一批學員談不上光鮮,他們大多來自蘇格蘭場各分割槽的推薦名單。

推薦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門的,譬如在某次街頭事件中表現出了過人的判斷力,在文書工作中顯露出了罕見的條理性,也有人是因為“一輩子巡夜可惜了”這種語焉不詳的理由,就被上級半推半就地送進來了。

這些年輕警官往往出身寒微,對古典語言毫無興趣,對形而上學更是敬而遠之。

不過好在黑斯廷斯學院的教學目標並不是要把他們變成紳士,而是要把他們變成經驗豐富的條子。

冇有長篇拉丁文引文,冇有漫長的神學史回顧,取而代之的是條例文字、案例重構、模擬問詢與現場推演。

法律課講的是“如何在不越權的情況下行動”,曆史課講的是“先例為何會失敗”,甚至連寫作訓練,都被明確限定在一種用途之內,那就是“如何寫出一份經得起調查和質詢的報告”。

這些課程並不追求優雅,但卻極其有效。

短短幾年內,這些從黑斯廷斯學院走出來的學員,便成長為了英國警務體係中的骨乾力量,其中混的最好的,已經成為了地方警局的首腦,而混的差的,起碼也是蘇格蘭場的警長了。

正因如此,去黑斯廷斯學院接受培訓,早就不被蘇格蘭場警官認為是一樁苦差事了。

與之相反的,他們每個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要往裡鑽。

甚至於,現如今的黑斯廷斯學院也不單單麵向蘇格蘭場的警官招生,也有不少家庭條件較差的倫敦大學夜校學生會向黑斯廷斯學院遞交申請表,希望來這裡博一個前程。

而在今年這批黑斯廷斯學院的學員中,有一名學員的表現格外亮眼,就連來上課的教授們都忍不住感歎,上一個在倫敦大學像他這樣能以全科滿分通過的學生,還是這所學院的創始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本人。

教室內的長桌一排排擺開,考試之前,這裡的桌麵已經學生們被反覆擦拭過了,上麵的木紋顯得格外清晰。墨水瓶整齊放在右上角,羽毛筆橫放,冇有人提前蘸墨。

窗戶開著一條縫,初夏的空氣混著街道的氣味飄進來,卻冇有誰敢因此分神。

他們都已經在這裡坐了至少一刻鐘。

冇有人說話。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即便是在學校學習,他們這幫學員同樣要嚴格遵守警隊紀律。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這場警務學員班的最終考覈,將會決定他們學業成績單上究竟會被貼上“前途無量”的標簽還是寫下“難堪大用”的評語。

教室前方的長桌後,考官們同樣已經就位。

今天的考官並非學者氣息濃厚的教授們,而是清一色的蘇格蘭場高階警官,或者說,學員們未來的直屬上級。

考官們的肩章標識大小不一,但擺在麵前的檔案夾卻一模一樣。然而,冇有人翻閱紙張,也冇有人低頭記錄,他們隻是坐在那裡,彷彿答案早已被他們刻在了腦子裡,而現在做的,隻不過是確認這幫小兔崽子究竟有冇有認真學習。

“獲準在公共街道上移動展示的廣告牌的規範尺寸是多少?”

“寬度為20英寸,高度為32英寸。”

“你看到一輛馬車穿過主乾道,車上貼滿了某劇院劇目的廣告。車內有人向公眾散發傳單,造成了嚴重的交通阻塞。你會采取什麼措施?”

“上前詢問是否已獲得警察局長的許可。若未獲許可,則記錄所有在車上工作的人員的姓名與地址,以及其雇主的姓名與地址,並及時上報以便執行傳喚程式。”

“如果看到有人在街上出售甚至展示淫穢印刷品,你會怎麼做?”

“將其拘留。”

“展示拳擊技巧是否違法?”

“否。”

“但如果雙方持續鬥毆並造成嚴重傷害,應由誰來判斷是否為職業拳擊賽?”

“由陪審團裁決。”

“如果事先獲得職業拳擊賽的情報,最佳的製止方法是什麼?”

“應事先控製參與者並將其帶至治安法官處,法官應強製他們繳納保證金以確保在下次巡迴審判或季度法庭前保持和平。若參與者拒絕繳納保證金,則將其關押入獄。”

“什麼是暴亂?”

“暴亂指三人及以上自行聚集,意圖相互協助對抗阻礙者,以暴力騷亂方式共同執行某項私密行動,造成民眾驚擾從而劇烈破壞社會安寧的狂暴騷亂。”

“如果超過十二人騷亂集會,在《暴亂法》宣讀一小時後,應如何指控他們?”

“以重罪論處。”

“如果警員宣讀《暴亂法》時省略某些特定詞句,則該公告無效。這些詞句是什麼?”

“上帝保佑國王。”

考官聽到這話,冷著的臉終於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容:“阿倫·平克頓學員,現在可不是上帝保佑國王,而是上帝保佑女王了。”

話音剛落,教室裡便響起了一陣極輕的低笑聲。

但平克頓卻冇有露出被糾正錯誤後的窘迫神情,反倒麵不改色站得筆直:“是,長官!現行宣告詞應為——上帝保佑女王!”

考官聞言點了點頭,他冇有追問,也冇有在紙麵上留下任何記號,而是頗為欣賞的多看了他一眼,衝著身旁的考官開口道:“這小子倒是比他老爹湯姆有膽色。”

旁邊那名考官笑了一聲,放鬆的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湯姆要是聽見你這話,估計得當場罵街。”

他說著,偏過頭看向平克頓:“能把條例背得這麼順的人,都是下了苦功的……”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阿倫,你是打定了主意非得往這條路上走不可了嗎?”

平克頓目不轉睛道:“是的,長官!我非走這條路不可!”

對麵的考官聞言無奈的笑了笑,他拿著筆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我多問一句,阿倫,你為什麼這麼想當警察呢?你知道你父親一直想讓你找份更體麵的工作嗎?他供你在倫敦大學讀了三年,甚至咬著牙東拚西湊的給你把後麵讀律師會館的錢都擠出來了,你就不願意再考慮一下嗎?”

平克頓站在那裡,他冇有立刻回答。

但並不是因為這個問題讓他為難,因為在這間教室裡,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出身,也幾乎所有人都預設了這一點,但正因如此,這也成了他的包袱。

“報告!”

“說。”

“我的生父是警察,我的養父也是警察,所以我同樣要當一名警察!”

考官聞言收斂了笑意,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所以,這就是你的回答?”

“是,長官。”平克頓挺直了腰桿:“這就是我的回答!”

最年長的那名考官在麵前的檔案上輕輕打了個勾,旋即合上了檔案夾,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資訊:“坐下吧,阿倫,希望你記住你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語罷,他抬眼看向後排:“下一位。”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教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推門聲。

光線從走廊那一側傾瀉而入,在教室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筆直的亮線。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身著深色外套的男子。

他的衣著並不華麗,甚至稱得上剋製,冇有佩劍,也冇有誇張的裝飾。但那件外套的剪裁卻極為考究,肩線筆直,袖口收束得當,衣料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啞光的深色,隻有在他微微轉身時,才隱約顯出紋理的層次。

他站在那裡,冇有立刻開口。

甚至冇有立刻邁步。

但教室前方的考官席卻在同一時間出現了幾乎一致的反應。

椅腳與地麵摩擦的聲音驟然響起。

一把、兩把、三把……

彷彿是某種已經刻進身體裡的條件反射,所有考官幾乎在同一瞬間站了起來。

動作乾脆,冇有交流,也冇有猶豫。

肩章在起立時微微晃動,檔案夾被下意識地合攏,方纔還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目光,此刻全都收斂了鋒芒,變得剋製而恭謹。

“爵士。”

不知是誰先低聲開口,但很快,這個稱呼便在教室裡達成了無聲的共識。

亞瑟站在門口,終於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並不快,卻極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熟悉的節奏上。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卻並未在任何一名學員身上停留太久,反倒是在考官席前略作停頓,像是在確認這場考覈的進度與秩序。

“抱歉,打斷諸位了。”他脫下帽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整個教室安靜下來:“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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