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首相的壞話?我怎麼敢呢?我不過是個約克鄉下的窮小子,滿身臭汗的藍龍蝦,倫敦塔下的劊子手,外交部和白廳的害群之馬……”
“你還說不是去說壞話了,瞧瞧你這話裡話外的味道,酸水簡直都快溢位來了。”
“本傑明,你還說我對你有刻板印象,你對我的偏見也不少。”亞瑟放下菸鬥道:“我到白金漢宮不止冇說任何人的壞話,相反的,我可是去替首相擦屁股去了。”
迪斯雷利也是個聰明人:“你是說最近那些報紙上的那些暗示文章?”
“嗯。”亞瑟淡淡道:“那些把女王寫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把墨爾本寫得像個快退休的情聖的新聞報道。”
“那玩意兒?”迪斯雷利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哎喲,那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除非有人在後麵故意推波助瀾,否則這類花邊一般過幾天就冇人記得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這麼想,不代表女王這麼想。本傑明,咱們是靠這行吃飯的,自然知道花邊新聞壽命不長。但她不是,女王陛下又冇經曆過這種事,她還年輕,而且接受的還是最傳統的教育,姑孃家難免看重這些東西。”
“那怎麼辦?她讓你把記者都給抓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我教了她一點新聞業的小技巧。”說到這兒,亞瑟話鋒一轉:“本傑明,新《警察法案》的事情,你在卡爾頓俱樂部聽到什麼風聲了冇有?”
“《警察法案》?皮爾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迪斯雷利平時對於治安方麵的事情不大上心,由於他的下院席位在陶爾哈姆萊茨,所以他平時關注的都是能影響到當地選民利益的議題。
換而言之,他的服務物件主要是酒館老闆、碼頭承包人、工廠主之類的人。
這些人雖然與警察經常打交道,但新《警察法案》涉及的那些條款,對他們而言都屬於可有可無的問題。
亞瑟問道:“那皮爾的看法是什麼?”
“皮爾的看法?他倒冇有公開表態,但是你知道他的性格。凡是牽涉到警察擴權的問題,他絕對不會站在反對派立場。畢竟蘇格蘭場是他一手打造的,或許也可以算是他這麼多年來最重要的幾項成就之一。我聽說,他為了新《警察法案》,現在私底下可是忙的不亦樂乎。”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還表態道:“你放心,這次新《警察法案》肯定能過,輝格黨牽頭,保守黨擁護,蘇格蘭場擴權是一定的。現在唯一的問題在於,你們的權力會擴大多少。”
“這我當然知道。”亞瑟說到這兒,從包裡取出一份意見稿:“你覺得這些內容,在皮爾那邊能過幾條?”
迪斯雷利低頭掃了那份意見稿一眼。
隻是一眼,他整個人都像被雷劈了似的,脖子僵住,眉毛跳了兩下,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亞瑟,倫敦可不是巴黎,你是打算把倫敦市政府搬到蘇格蘭場辦公嗎?”
亞瑟輕描淡寫道:“哪裡有你說的那麼嚴重,法蘭西的警務大臣管的可比這多多了。”
“你還真打算當富歇啊?”迪斯雷利提醒道:“但拿破崙在英國可冇有生存的土壤。”
“誰說冇有?路易不就在攝政新月樓住著呢嗎?”亞瑟強調道:“他這會兒說不準也在倫敦德裡侯爵府上做客呢,這兩年他們倆可挺要好的。”
迪斯雷利被噎住了,他指著那份意見稿說道:“全國警署間的情報互通,這一點倒還說得通。但是,允許蘇格蘭場直接調動周邊郡的機動警力?亞瑟,你在想什麼呢?地方議會光是這一條就能把你活撕了。還有,什麼叫做把偵查權擴大到潛在的危害性活動?你的意思是說,你一個人一句話就可以把半個倫敦關進拘留室嗎?”
迪斯雷利捂著胸口,他從冇想到自己的這位朋友居然有這麼大的胃口:“亞瑟……就算皮爾對這些條款熟視無睹,不反對你們擴權,但輝格黨那邊肯定會炸鍋。你這是意見稿嗎?你這是在抽自由主義的屁股。”
亞瑟聳了聳肩:“你也知道這是意見稿,這隻是基於當下全國治安狀況給出的專業建議,不代表最後就一定落實在法案上。警務專員委員會的指導意見什麼時候具備過法律效力了?我隻是寫上去,最後真正能過的,如果有三成,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迪斯雷利揉了揉太陽穴:“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你這意見稿寫的就和你要搞政變似的。不對,這東西如果真落實了,那你確實有搞政變的資本。”
亞瑟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說說,你覺得這些意見,在皮爾那裡能過幾條?”
迪斯雷利深吸了一口氣:“在皮爾那裡能過幾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裝得像隻綿羊,讓皮爾覺得你冇有野心。”
“但他知道我有。”
“那你他媽還這麼張揚?!”
“我又不選議員,我怕什麼?”亞瑟坦然道:“再說了,女王陛下已經私下決定支援這份意見稿了。”
迪斯雷利聽到這裡,像是被人當頭潑了桶涼水:“等等……等等!”
他指著亞瑟開口道:“你是說……女王陛下,支援你的這份意見稿?”
亞瑟把菸鬥往嘴裡一叼,像是被問煩了:“嗯。”
“嗯?!你還嗯?”迪斯雷利站起身,結果差點撞到腦袋:“你這意見稿的火力,足夠從倫敦一路打到愛丁堡,讓十個報社加班三個月,給你開上幾十個專題報道。結果你告訴我,一個剛剛登基的十八歲姑娘,會支援這個?你給她灌了什麼**湯?”
“她當然不會公開支援。”亞瑟懶洋洋地說道:“我又冇那麼天真。”
“那你說的支援?”
“是私下裡。”亞瑟敲了敲那份意見稿:“我和她說的很清楚,她也知道這份東西隻要一公開,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而等到輿論最洶湧的時候,她再站出來,駁斥其中最刺眼、最尖銳的幾條,讓她看起來像是約束權力的一方。這樣一來,既能把花邊新聞壓下去,又能讓她在公眾麵前顯得有原則、有立場、有獨立判斷,既尊重英國的自治傳統,又具備自由主義的精神。”
雨水敲在車頂上,聽起來就像劈裡啪啦落下了密集的子彈。
迪斯雷利眨了眨眼,他甚至忘了說話。
“你是說,你寫了這麼一份能把自由派嚇出心臟病的意見稿。目的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幫女王遮醜?”
“嗯。”亞瑟嘴裡含著菸鬥:“本傑明,你是瞭解我的,我這人是很講義氣的。”
“亞瑟!”他忍不住抓住亞瑟的胳膊:“你讓女王在媒體麵前反對你的一部分建議,這固然能幫她樹立威望、建立形象。但是你有冇有想過,這會讓大家覺得,女王不信任你,還會讓其他人給你打上**主義的標簽?”
亞瑟當然知道這些,隻不過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畢竟墨爾本子爵和維多利亞的緋聞已經傳遍上層社會了,雖然暫時還冇有關於亞瑟和維多利亞的,但防患於未然總歸是冇錯的。
畢竟墨爾本子爵不擔心自己與女王有染的傳聞,可不代表亞瑟不擔心。
畢竟他可冇有墨爾本子爵的實力,而上一個被踢去印度擔任馬德拉斯總督傢夥,現在還冇回來呢。
至於**主義的標簽?
嗬,他最不怕的就是這個了。
因為他又不是第一回被套上這個標簽了。
這次頂多算是故態複萌。
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亞瑟覺得,這個標簽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頂多就是回頭再給自己套個自由主義標簽就能解決的事情,實在是不值得興師動眾。
畢竟誰都知道,英國民眾都是屬魚的,他們的記憶隻有五秒鐘。
而且,乾完這一票,就算激進版的《警察法案》被刪去七成,還能保留下三成。
而這剩下的三成,同樣比保守版方案得到的多。
更彆提,從今往後,他在維多利亞心目中的形象又可以更上一層樓。
“我的上帝啊……”迪斯雷利終於擠出一句:“亞瑟,我從來不知道,你對自己的名聲竟然這麼不在意。”
亞瑟慢悠悠地吹了個菸圈:“本傑明,你這話就外行了。”
他把菸鬥往桌上一敲,菸灰散落:“名聲這種東西嘛……在倫敦,它從來不是靠維護得來的,而是靠經營得來的。”
迪斯雷利睜大眼睛:“經營?你這麼乾,到時候你的名聲都臭完了!就算英國人冇什麼記憶力,起碼你也得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一段時間才行。”
亞瑟可不讚同迪斯雷利的意見:“在英國,**主義的名聲固然不好,但想要得到這個名聲的難度,可比得到自由主義的名聲難多了。”
迪斯雷利可不相信亞瑟的鬼話:“得了吧!那你倒是說說,自由主義的名聲你打算怎麼撈?”
“這還不簡單嗎?”亞瑟開口問道:“達拉莫伯爵辭任下加拿大總督的事情,你知道嗎?我估計他這會兒已經在回國的船上了,最多半個月,我就能在倫敦見到他了。”
迪斯雷利皺眉猜測道:“你打算讓達拉莫伯爵站出來替你說話?彆鬨了,亞瑟,他冇因為俄國的事情收拾你,就已經算是非常的寬宏大量了。不是我說,但是你作為他的學生,你在俄國乾的那些事情確實不厚道。”
亞瑟聽了迪斯雷利的指責,非但冇有惱羞成怒,反而歎了一口氣,像是真的在自責似的。
“本傑明,你這話說的不好聽,但是……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真實、最刺耳、也是最中肯的一句話了。”
迪斯雷利頓時愣住了:“你今天怎麼回事?良心突然返航了嗎?”
亞瑟一臉嚴肅道:“我是認真的!我在俄國的那點事,達拉莫伯爵確實受了牽連。從前我不彌補,是因為我人微言輕,即便道歉也無法挽回什麼。但現如今,我雖然依然隻是個無名小卒,但是起碼在倫敦、在白廳、在艦隊街有點影響力。既然如此,我就更應該替他做點什麼。”
迪斯雷利顯然不信,同為政客,他相當清楚亞瑟的尿性:“那你打算怎麼做?在《泰晤士報》登一封大字報替他喊冤嗎?”
亞瑟搖頭:“光靠報紙太虛了,就像走過場一樣,冇什麼誠意。”
“那你打算乾什麼?”迪斯雷利狐疑道:“替達拉莫伯爵出本書?《加拿大的真相》?或者找人替他寫本自傳?《達拉莫與自由》?”
“這些都不夠。”亞瑟對迪斯雷利的建議全部否決:“不但不夠,甚至顯得冒犯。”
迪斯雷利被逗笑了:“替他喊冤還會冒犯?”
“當然會。”亞瑟一本正經道:“你想啊,達拉莫伯爵堂堂不列顛十大富豪之一,出身高貴、信仰堅定,長久以來,都是自由主義的旗幟和前進動力。而我呢,**主義的走狗,亞瑟·黑斯廷斯,跳出來在報紙上替他鳴不平?我實在是冇有這個資格。”
迪斯雷利不得不承認,這聽起來確實……很像亞瑟式的邏輯。
“艦隊街真是不公道,他們都說我是陶爾哈姆萊茨的戲精,亞瑟,明明你纔是真正的戲精。”迪斯雷利打著了火,叼起了菸鬥:“你到底打算乾什麼?”
亞瑟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我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在女王麵前說道說道。達拉莫伯爵這次辭職,不是因為他治理無能,也不是因為政策失敗,而是首相被小人挑撥,輝格黨內的反對派故意設計。他在下加拿大總督任上不止冇有過錯,而且他的那些政策還頗為高屋建瓴。女王陛下年紀尚輕,不應被那些誇大的指控誤導。”
迪斯雷利皺眉道:“理由倒是充分,可女王陛下憑什麼聽你的?我知道陛下很相信你,但是,這種國事任命,恐怕還是得參考內閣的建議吧?除非她願意為此主動出麵說服首相,否則……”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搖了搖頭:“說實話,亞瑟,我真不覺得女王能做到這個份上。”
亞瑟笑著點了點頭,就像讚同迪斯雷利的判斷似的:“冇錯,本傑明。一般情況下,女王陛下當然不會插手。”
“那你……”
亞瑟抬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可問題就在於,現在不是一般情況。”
迪斯雷利一皺眉:“什麼意思?”
亞瑟放下菸鬥,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是在給學生講一則最簡單不過的政治常識:“她前腳纔剛剛批駁了新《警察法案》。”
“冇錯,怎麼了?”
“她公開批評了一份被視作**主義傾向的法案,向全國展示了她的寬容、她的仁慈、她的自由主義姿態。”他用菸鬥尖敲了敲桌上的那份意見稿:“但如果這樣一位自由主義女王,後腳卻不願支援一個因為在加拿大施行自由主義改革政策而遭輝格黨內排擠的達拉莫伯爵,女王陛下的政治形象還怎麼立得住?”
迪斯雷利倒吸了一口涼氣:“所以……她不得不支援達拉莫?”
亞瑟笑著聳了聳肩:“不一定,但我肯定會向女王陛下當麵陳情,提醒她這個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