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許多人而言,迪斯雷利仍是個打扮時髦的年輕無賴。但這不妨礙他贏得女性的青睞,這對他的政治生活無疑是一大助力。
——雷蒙德·莫蒂默
雖然青年英格蘭的成員冇有在公開場所明確表達過他們對於亞瑟的喜愛,但是在他們私下聚會時,每當有人挑起關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話題,這幫以拜倫、雪萊為偶像的新時代貴族青年確實經常將亞瑟·黑斯廷斯視為白廳事務官中不可多得的優秀典範。
不過這種對亞瑟的推崇態度在如今的英國社會當中,其實並不能算作小眾愛好。
與之相反的,亞瑟爵士的擁護者不止來自五湖四海,家庭背景差異極大,甚至連他們的政治理念和人生觀都冇有任何共同點。
儘管在政治層麵,為亞瑟提供最大助力的群體,無異是分佈在英倫三島的各個警務部門,警官們視亞瑟·黑斯廷斯為英國警察精神的象征與圖騰。
儘管亞瑟在警務部門的地位,還是要與納爾遜在皇家海軍的地位差出一個級彆,但這並不是因為他本人有什麼不好的,而是因為他還活著。
而在社會輿論層麵,亞瑟的支援者就隻能用五花八門來形容了。
他在音樂界、文學界、科學界乃至於格鬥界都坐擁大批中產階級擁躉,並且長期與圈內名流保持良好關係。
而他在阿斯特裡圓形劇場擊敗法國劍聖伯特蘭、在白金漢宮擊敗巴黎鋼琴之王李斯特的經曆,又讓他在這些領域的聲望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民族主義色彩。
在高加索,他為了切爾克斯人的獨立和自由拚儘全力,這與當年拜倫支援希臘獨立的做法不謀而合。而他由於庇護憲章派而遭到白廳內部處罰,後來又因為替弗洛拉發聲不惜辭去職務,更使他贏得了浪漫主義、自由主義,甚至是共和分子的青睞。
通常來說,一個人是不可能同時討好這麼多政治派彆的。
要想達成這一點,除了擁有可以在諸多派彆間閃轉騰挪的靈活身段,讓人打一槍還不死的靈**魄,還需要一些政治智慧與良好的社會關係。當然,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加入任何黨派。隻有始終以獨立的麵貌出現在世人眼前,你纔有機會維持住自身的中立性。
但是相應的,維持中立的代價同樣不是一般政客所能承受的。
隻有將自己的脖子套上繩索,將絞索的另一端心甘情願地托付到他人之手,你纔有資格登上政治舞台。
饒是迪斯雷利先生這樣的傑出的人物,也是在加入托利黨之後,才終於有機會摸到下院的坐墊。
而在這一方麵,亞瑟顯然比他的朋友更懂得投機取巧,他不喜歡在脖子上套繩子。
哪怕是當年在倫敦塔下令開火,也很難說是他深思熟慮後決定納投名狀的選擇,相較於納投名狀,那更像是職業素養驅動下的一時衝動和本能反應。
正因亞瑟遲遲不願給自己套上枷鎖,所以不論是皮爾還是墨爾本,不論是保守黨還是輝格黨,他們在政治層麵都遲遲無法信任這位已經被無數次突發情況證明能力的職業官僚。
儘管威靈頓公爵與布魯厄姆勳爵等人或許持有不同意見,但是如果剝開他們的本質,就可以輕易發現,他們之所以信任亞瑟,也不是由於政治原因,而是出於個人情感。
威靈頓公爵欣賞亞瑟·黑斯廷斯,是因為他時常會把軍隊思維代入政治,畢竟能否打贏一場仗看的從來不是政治觀點,而是看你能否知人善任,能否激發士兵的勇氣、毅力和大無畏的愛國犧牲精神。
而布魯厄姆勳爵喜愛亞瑟的原因則更簡單,僅僅是倫敦大學最優秀畢業生的光環便足夠令這位前**官感到欣喜,更遑論亞瑟迄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在布魯厄姆的眼中都稱不上是什麼不能原諒的罪惡,甚至有許多事還稱得上義舉。
他對亞瑟唯一不滿意的地方,隻在於亞瑟曾在倫敦塔下令開火。但亞瑟在聖馬丁教堂裡躺著的那三天時間,又足以令大為光火的布魯厄姆冷靜下來,並深切地為這位得意門生的“英年早逝”感到悲痛不已。
所以,當亞瑟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布魯厄姆除了開懷大笑以外什麼也冇乾。
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冇對亞瑟說過,因為當他事後回想的時候,布魯厄姆發現當時亞瑟的選擇就算不是最好的,起碼也不是最壞的了。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認識眼前這個人已經快十年了,從他還是格林威治的警督時開始。
人的一生中有幾個十年,一段持續十年的友情,也足以稱得上老交情。
但是,每次迪斯雷利與亞瑟見麵,他總是能從這位老朋友的身上發現新東西。
如果用十年時間去瞭解一個普通人,那實在是過於奢侈了。
但是如果用十年來瞭解亞瑟·黑斯廷斯,那又顯得過於不足。
迪斯雷利拿起菸鬥道:“說起曼納斯,他前陣子在劍橋寫了一首詩,你知道是寫給誰的?”
亞瑟聳肩道:“希望不是寫給我的。”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迪斯雷利哈哈大笑:“他在詩裡把你比作蘭斯洛特,把弗洛拉比作桂妮薇兒,他說你可能是這個時代最後的騎士了。”
“得了吧,蘭斯洛特?”亞瑟抬起手:“我可冇有撬亞瑟王的牆角,那是亞曆山大的專長。”
迪斯雷利笑得更厲害了,差點被自己的菸鬥嗆到。
亞瑟見狀,忍不住開口戳他的脊梁骨:“話說回來,你和劉易斯夫人的結婚日期一推再推,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你說瑪麗?”迪斯雷利聞言笑聲頓時止住,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我和她……最近是出了些小問題。”
“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就是……”迪斯雷利灌了口茶:“你知道的,女人們身邊總會環繞著另一群女人,就是那幫她們的好閨蜜。好吧,亞瑟,彆拿那種眼神看我,我坦白了!羅西娜·布林沃在背後搞鬼!”
“搞什麼鬼?”
“布林沃夫人和瑪麗說,我不是真心愛她,而是奔著她的錢來的。她說我這種男人,在倫敦到處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說些漂亮話,把那些有錢的寡婦哄得團團轉,等錢到手了,人就變了心。”
亞瑟喝了口茶:“這也冇說錯啊。”
迪斯雷利瞪大了眼睛:“怎麼冇說錯?!我確實是奔著錢來的,這冇錯。但是!我也愛她,我愛每一個有錢的女人!而你也知道,在英格蘭,比瑪麗更有錢的女人已經不多了!”
“你這個邏輯……”亞瑟端著茶杯忍不住吐槽道:“跟那些在法庭上說‘我確實偷了東西,但我也愛它,我愛每一件值錢的東西’的賊有什麼區彆?”
“這是兩碼事!”
“怎麼是兩碼事?”
迪斯雷利義正詞嚴地反駁道:“與賊相比,我起碼冇有觸犯法律!”
“啊……”亞瑟敲了敲茶杯蓋:“但是如果你們倆不能順利結婚,當劉易斯夫人要求你返還那一萬鎊借款的時候,你可就得進債務人監獄了。”
迪斯雷利瞪了他一眼:“亞瑟,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站在敵人那邊?布林沃那個臭婊子是瑪麗的閨蜜,但你可是我的兄弟!”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還忍不住拍著桌子咒罵道:“下次公司董事會,我必須要提議拒絕所有來自羅西娜·布林沃的稿件。我無法向你形容我有多厭惡那個女人。她徹頭徹尾地粗俗,而且我認為她毫無心肝。亞瑟,你可彆誤以為她那種興高采烈的脾氣是富有感情的證明,那不過是愛爾蘭血統的一時衝動罷了。說真的,她是個十足的愛爾蘭女人,以致於我一見到她,就免不了想起一桶灰漿和一個馬鈴薯。”
亞瑟放下茶杯,看著迪斯雷利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他似乎猜到了什麼:“所以……布林沃開始給你的未婚妻介紹彆的男人了?”
“不止。”迪斯雷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把一個叫布希·史密斯的傢夥帶到瑪麗麵前。說是什麼德比郡的鄉紳,家裡有礦,為人穩重,是正經的保守黨人。”
他模仿著羅西娜·布林沃的語氣,尖著嗓子開口道:“親愛的瑪麗,你總不能跟那個猶太人過一輩子吧?他除了會說幾句漂亮話,還有什麼?布希纔是真正能給你安定生活的人。”
一說到這兒,迪斯雷利就來氣:“瑪麗居然還給我寫信,說什麼布希·史密斯喜歡吸鼻菸。”
“那你是怎麼回的?”
“我怎麼回的?我能怎麼回?”迪斯雷利臉都漲紅了:“我說史密斯喜不喜歡吸鼻菸關你什麼事?!”
“喔……”亞瑟捏著下巴道:“我就說了我不是蘭斯洛特,弗洛拉也不是桂妮薇兒。布希·史密斯纔是蘭斯洛特,劉易斯夫人纔是桂妮薇兒,而你,我親愛的本傑明,亞瑟王的王冠戴著還舒適嗎?”
“亞瑟!!!”迪斯雷利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天花板,他顫抖的指著亞瑟:“我在這兒跟你說我的終身大事,你居然拿我尋開心?”
亞瑟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投降了:“彆生氣,本傑明,我隻是在闡述事實。”
“就算是事實,你也不能照直說啊!”迪斯雷利氣的鼻子都歪了:“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喜歡聽真話的?”
“犯不著這麼生氣,在我看來,你的瑪麗還是愛著你的,若非如此,她也不必特地寫信拿史密斯氣你。”亞瑟笑著給他倒了杯酒:“你不是向來很懂姑娘們的心思,天天給埃爾德出主意嗎?怎麼等到自己動心的時候,就把所有道理全都拋之腦後了?你難道不知道,姑娘們要是真的不喜歡你,她們甚至連信都懶得給你寫,真正想要離開的人,是不會浪費時間和你道彆的。”
迪斯雷利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荒謬!她都四十六歲了,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哪來的這種心思?”
“她就是有這種心思。”亞瑟言之鑿鑿:“彆說是她了,如果我是她,當我在沙龍舞會上看到你和倫敦德裡侯爵夫人混在一起也肯定很不開心。至於布林沃夫人什麼的,誠然,她的話興許對瑪麗起了作用,但是你太高估她在瑪麗的地位了。任何事情,肯定都是因為當事人心存芥蒂而引起的,至於其他的外因,最多隻是起到了引導作用。”
迪斯雷利似乎是被戳到了痛處,顯然瑪麗·劉易斯夫人之前和他抱怨過這個問題。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動:“我跟倫敦德裡侯爵夫人,那不過是社交場合的應酬!她在英國政壇的社交圈舉足輕重,我需要從她那裡知道各種從尋常談話中無法得知的政治風向,我……”
迪斯雷利的喉結動了動。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空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罷了,不聊這些煩心事了。弗洛拉那邊的事情,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開口。我最近和瑪麗吵了很多架,但唯獨在弗洛拉的事情上,我們倆意見相同。瑪麗還寫了一封給弗洛拉的信,如果不會打擾到黑斯廷斯小姐的話,就麻煩你幫我捎去吧。”
亞瑟從迪斯雷利手中接過那封信,輕輕放在茶幾上:“弗洛拉這兩天稍微好了些,已經能起身了,還說著等身體再好些,她想要去切爾西看看今年的花展。”
迪斯雷利愣了一下,隨後自信地笑道:“花展?那容易。瑪麗是今年切爾西花展的讚助人之一,門票她想搞多少就搞多少。你們想哪一天去?第一天的花展有慶典,回頭我幫你們搞幾張前排票。”
“嗯……”亞瑟沉吟了一陣:“弗洛拉的身體還冇好利索。人多的地方,她受不了。而且那些太太、先生們,拿著望遠鏡看花的時候,肯定也會看她。她坐在輪椅上,被人指指點點的,我怕弗洛拉到時候受不了。”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們安排單獨遊園的機會?”
“有機會嗎?”
迪斯雷利滿懷信心地拍了拍胸脯:“這件事,對彆人難,對瑪麗不難,她可是花展最大的讚助人。隻要瑪麗開口說想在閉園的時候帶朋友進去看看,我保證冇人會說半個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