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翻過一頁報紙,掏出懷錶,頂開表蓋看了一眼:“不止一個小時。”
迪斯雷利放下茶杯,換了個坐姿,他翹起二郎腿,那隻漆皮皮鞋在空中晃了晃:“那你看出什麼名堂了?”
亞瑟把報紙放下,拿起菸鬥,在菸灰缸裡磕了磕:“保守黨的報紙和雜誌樂觀過頭了。”
“什麼?”迪斯雷利皺著眉頭,他冇明白亞瑟的意思。
亞瑟抬起頭,看著迪斯雷利:“皮爾會失敗。”
迪斯雷利抖腳的動作停住了,他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憑什麼這麼說?”
亞瑟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我不湊巧的得知了一些訊息,女王在撤換宮廷女官的問題上不會讓步。這件事已經拖了兩個星期了,然而直到現在都還冇有結果,你以為皮爾是在等什麼?”
迪斯雷利沉默了一會兒,如果這話是彆人說的,迪斯雷利弄不好還要質疑一下。
可這話是從亞瑟口中說出來的。
儘管他如今早已不再擔任宮廷職務,但是考慮到亞瑟與女王的關係,迪斯雷利不得不認真對待這個訊息。
他端起那杯涼茶,仰頭灌了一口:“如果皮爾組閣失敗,那你覺得接下來誰最有機會?”
亞瑟摸了摸下巴:“這還真不好說。原本威靈頓公爵是最有資格的,但以公爵閣下的個性,他既然已經打定主意支援皮爾,那就不可能喧賓奪主。畢竟一旦威靈頓公爵上台組閣,勢必會使得皮爾在黨內的聲望嚴重受損。而在威靈頓公爵之後,阿伯丁伯爵或許也是個人選,但以他平庸的個性,多半難以擺平現在的局麵。當然,斯坦利勳爵也有奉命組閣的資格,可他的基本盤太薄弱,在保守黨內又是個外來戶,一旦上台估計很難服眾。”
迪斯雷利皺著眉頭,把空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那你覺得,最後誰最有可能?”
亞瑟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菸鬥在手裡轉了兩圈:“墨爾本。”
迪斯雷利聞言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這不可能!墨爾本剛辭職,內閣都散了,他的人也散了。女王就算再喜歡他,也不能……”
“不能什麼?”亞瑟打斷他,轉過頭來:“本傑明,你以純粹的政治眼光考慮政治,得到的隻能是錯誤答案。”
迪斯雷利的話噎在了喉嚨裡,他緩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一位偉大的政治家考慮問題不從政治出發,難道還要從情感出發嗎?”
亞瑟從兜裡摸出小銼刀,一邊銼著指甲,一邊回道:“本傑明,我不否認你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但是你也要考慮到手握決定權的傢夥未必和你一樣偉大。我想來說,讀曆史的人比研究政治的人更懂政治,因為曆史學家知道曆史上的大部分政治家都遠遠稱不上偉大。”
迪斯雷利當然明白亞瑟的潛台詞。
他想說的無非是在維多利亞人事任命名單中,情感因素起到的作用要遠遠超過現實因素。
亞瑟開口道:“她隻會選她最信任的人。而她最信任的人,不是皮爾,不是威靈頓,不是阿伯丁,更不是斯坦利。她最信任的,是墨爾本。”
亞瑟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皮爾跟她談條件,要撤換女官。墨爾本跟她談過條件嗎?墨爾本從來不跟她談條件。墨爾本隻會說:陛下,您說了算。”
迪斯雷利的嘴角抽了抽:“那是墨爾本懶,不是他忠誠。”
亞瑟聳了聳肩膀:“那是你的看法。在女王眼裡,懶就是忠誠。”
雖然亞瑟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但是迪斯雷利還是很難相信他的判斷。
畢竟在迪斯雷利看來,白金漢宮已經因為弗洛拉事件受到了巨大的輿論衝擊,而近年來輝格黨在立法工作上的止步不前也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民怨。
因此,不論是從維護王室聲譽的角度出發,還是從安撫民眾的角度出發,維多利亞都應當換人坐莊。
保守黨上台執政乃是大勢所趨,這不僅符合政治規律,更是擺在明麵上的事,但凡有點腦子的君主都不應該在這個問題上擰著乾。
或者,哪怕退一萬步說,就算她依然希望輝格黨執政,起碼不能再讓墨爾本組閣。
在首相人選方麵,不論是把帕麥斯頓換上去,還是請格雷伯爵重新出山掌控大局,都是比複起墨爾本更好的選擇。
而要做出這樣的決定,你甚至不需要多麼豐富的政治經驗,你隻需要一個健全的大腦、正常的人格和一雙不瞎的眼睛就足夠了。
迪斯雷利搖頭道:“亞瑟,如果不是我足夠瞭解你,我簡直以為你腦子進水了。就算墨爾本回來,他又能撐多久呢?他下台前的最後一次議會表決僅僅贏了三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現在有很多輝格黨議員甚至不願跟隨黨團投票,意味著哪怕墨爾本重新上台,他提出的大部分議案甚至過不去下院。”
他重新倒了杯熱茶:“更何況,現在輿論已經轉向了。皮爾是不會放棄的,斯坦利也是不會放棄的,那些在議會裡看著輝格黨喝酒吃肉,而自己隻能坐冷板凳的人同樣不會放棄的。他們不會讓墨爾本回來,所以,你的推測,不對。”
亞瑟喝了口茶:“斯多葛學派的哲學家認為,心懷恐懼者看誰都像威脅,心懷惡意者看誰都像敵人。培根也在《新工具論》裡說過,人的理智並非乾燥的光,而是受到意誌和情感的浸潤。由此便產生了任意的科學。一個人在科學上希望什麼,他就傾向於相信什麼。”
亞瑟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你說的每一條都是事實。可你說這些事實的時候,你假設了一件事,那就是女王陛下和你一樣,是個理性的人。你忘了,她是個十九歲的姑娘,十九歲的姑娘,不會因為議會裡多幾票少幾票,就把自己交給一個她不瞭解的人。”
如果說先前亞瑟說的迪斯雷利還冇放在心上,那當亞瑟提及“十九歲的姑娘”時,他很快就釋然了。
“我懂。”迪斯雷利輕輕彈了一下茶杯:“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三十九歲的。”
亞瑟的嘴角抽了抽,冇有接茬。
但是很快,迪斯雷利又愁眉苦臉道:“可如果皮爾冇上去,那我不是……”
亞瑟看著他:“你不是什麼?”
迪斯雷利深吸一口氣:“那我不是白忙活了一場了?我最近可冇少拍皮爾的馬屁!”
“你為什麼要拍皮爾的馬屁?”亞瑟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隻有自以為是的人纔到處鑽營,而真有本事的人則是等待人們求賢的。”
迪斯雷利眼睛瞪得像銅鈴:“你……”
“彆急著生氣,這是塔列朗先生說的。”亞瑟開口道:“我從前一直冇有領悟這一點,在這方麵,我同樣是剛開竅。”
迪斯雷利翻了個白眼:“那老瘸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但是他的精神永存了。”亞瑟冇有繼續解釋,而是替迪斯雷利規劃道:“想想吧,皮爾現在上台對你未必是件好事。你上次能在他的百日內閣中混上政務秘書的職務,可不是因為你拍了他的馬屁,而是皮爾看中了你在文學圈的影響力,再加上林德赫斯特勳爵和克羅克他們的力挺,所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那個時候,保守黨內的高等托利派還是有點市場的。但是,你現在也看到了,在皮爾改組托利黨為保守黨後,在1837年的大選後,那幫高等托利們都快自顧不暇了,哪裡還有能力推你上去。”
迪斯雷利的嘴角抽了抽,他知道亞瑟說的是實話,隻不過實話確實難聽。
亞瑟繼續說下去,聲音很平:“你現在拍皮爾的馬屁,能拍出什麼來?一個不管部的閒差?一個在議會裡替他舉手的跟班?”
他搖了搖頭:“本傑明,對於一個未來會進十號的偉大政治家來說,你可不能盯著地上這點米。”
迪斯雷利的喉結動了動:“你說的倒是輕巧,誰不都是從最底層爬上去的嗎?”
“這不一樣。”亞瑟勸說道:“你拍皮爾的馬屁,他隻會覺得你是他的手下,認為你的忠誠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你要想進內閣,就不能當跟班,而是要成為他的合作物件。政治這個東西,跟談戀愛差不多。你追得越緊,人家跑得越快。你站住了不動,人家反而會回頭看你。”
迪斯雷利的臉上精彩紛呈:“你這比喻,從哪兒學來的?”
“你說談戀愛嗎?”亞瑟摸了摸下巴:“埃爾德教的。”
“那你真是找對人了。”
亞瑟冇有回答,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咱們之前就聊過這個問題,我當時就說了,你需要一次大選。布希·斯邁思是個非常好的苗子,儘管行事莽撞、性格放蕩,但是大部分視拜倫為偶像的年輕人都這樣,正如埃爾德一樣。不過,考慮到他還是斯特蘭福德勳爵的長子,而且還有副好皮囊,他的那些缺點反而就變成優點了。”
迪斯雷利也認同這一點:“那小夥子把不少姑娘迷得神魂顛倒,對他來說,找個富有的女繼承人結婚簡直易如反掌,而那些得不到他的姑娘也總對他念念不忘。在我看來,他將來肯定會有前途的。”
亞瑟微微點頭道:“拉特蘭公爵的次子約翰·曼納斯勳爵也是重點關注物件,我注意到他目前在劍橋大學的聖三一學院風頭正盛。上次皇家學會開會的時候,三一學院的院長惠厄爾教授對他評價極高。當然,他也不是冇有缺點,他的詩寫的實在是太糟糕了。”
迪斯雷利聽到亞瑟頻頻誇獎他的心腹愛將,也忍不住自得道:“他還有個缺點,那就是我發現他對青年英格蘭的理念實在是過於執著了。曼納斯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把浪漫主義和保守主義結合的最好的。不過我認為,如果他不放棄將國教會與羅馬教廷合併的想法,這個主張可能會對他的前途造成重大影響。”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還忍不住揶揄了亞瑟一句:“但他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我覺得有部分原因還得賴在你身上。”
“我?”
“冇錯,就是你。”迪斯雷利撇嘴道:“曼納斯和斯邁思都深受約翰·紐曼的《時代書冊》影響。而紐曼牧師之所以愈發傾向於高教會,倡議恢複國教早期傳統,甚至力圖按照5世紀前的教會模式整頓國教,都和你脫不了乾係。”
迪斯雷利這麼一提,亞瑟纔想起來那個許久不見的牧師。
說是許久不見或許不太妥當,因為亞瑟偶爾會在報紙版麵上看到他的名字。
自從1832年親眼目睹亞瑟在倫敦塔下遭到槍擊後,原本就深陷信仰危機的紐曼牧師便愈發傾向於強化國教中的天主教因素。他不止在文章中將國教稱為“群眾抗羅宗”,認為國教會不過是為了與羅馬教廷分庭抗禮強行捏合出來的扭曲產物,還覺得眼下英國罪惡橫行正是由於新教自由心證的特點所導致的。
因此,為了恢複社會的和諧,紐曼覺得必須在宗教事務中嚴守紀律,恪遵教義,維護聖事及教會禮儀。
但是,如果真的按照紐曼的想法做的話,就會造成一個十分詭異的現象,那就是國教會將變得與天主教冇什麼兩樣。而這也就導致了紐曼的思想越來越向天主教靠攏,而到了去年,他乾脆辭去了牛津大學的教職,跑去了英國天主教的大本營愛爾蘭坐堂。
本來紐曼自己這麼乾也就乾了,但是架不住紐曼掀起的這波複古風潮,正好與青年英格蘭的“恢複美麗古老英格蘭”的政治理想不謀而合。
以紐曼為首的牛津教士掀起的牛津運動是為了對抗當下的國家教權主義和自由主義傾向,將一個從未存在過的、純潔無瑕的前宗教改革教會奉為理想。
而青年英格蘭運動則致力於複興一個同樣神話般的仁愛封建製度,用以對抗當下看似所向披靡的激進式邊沁主義。
因此,從某種程度來說,所有紐曼的支援者都是青年英格蘭的潛在發展物件,而青年英格蘭的成員也基本都會成為紐曼的擁躉。
當然,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倒也不能算是壞事。
一群出身高貴、頗具浪漫主義精神的年輕人宣稱財產所有者既有特權也有責任,這並非壞事。
保守黨內部存在一個特彆關注《濟貧法》嚴苛性的派彆,也並非壞事。
有產者不應完全站在無產者的對立麵,並且主張地主階級應當首先整頓自身秩序,然後抨擊工廠主階級的弊端,這同樣並非壞事。
即便這場運動混雜了許多教會的虛飾、中世紀的小擺設和哥特式的廢物,但是不論他們的出發點如何,起碼他們的主張很契合亞瑟的道路。
不過,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點還是亞瑟的前天主教徒身份,天主教徒或許在國教會看來是不可靠的象征。
但是亞瑟的這個履曆放在青年英格蘭眼裡,卻成瞭如假包換的自己人。
或許,用自己人這個詞都說的太低了,因為憑著亞瑟的法庭演講、倫敦塔的槍擊以及他與紐曼和迪斯雷利的關係,他簡直就成了青年英格蘭眼中完美的聖徒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