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爾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冇有反駁迪斯雷利這段關於他老部下的評價。
至於威靈頓公爵,或許是因為迪斯雷利把1832年議會改革暴亂搬了出來,親眼目睹亞瑟“殉國”的老公爵實在是拉不下臉對他落井下石。
阿伯丁伯爵見二人都不說話,於是便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迪斯雷利先生,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我們這幾個老頭子,還用不著你兜著圈子。”
迪斯雷利見到這個情況,心知戰術已經成功一半了。
“閣下說得是,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克拉克這一趟,什麼也帶不回來。”
阿伯丁伯爵的眉頭微微皺起:“你就這麼肯定?”
“當然。”迪斯雷利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如果他連克拉克都擋不住,那他就不是亞瑟·黑斯廷斯,更不值得保守黨對他投資。”
威靈頓公爵聞言忍俊不禁:“看來你倒是很相信你的這個朋友,相信到近乎盲從了。”
“公爵閣下,我無意冒犯,但是……”迪斯雷利挺直了腰板:“隻有做錯了的選擇才能叫做盲從,如果選對了,那隻能說明我的眼光不錯。”
皮爾一邊倒酒,一邊應道:“在這個房間裡,眼光不錯的可不止你一個,迪斯雷利先生。”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心知皮爾這是在暗示他。
因為根據這些天皮爾的行為分析,這位保守黨黨魁從始至終都冇有想過,要站在亞瑟和黑斯廷斯家族的對立麵上。
當然,雖然皮爾這麼做主要是出於政治考量,但不論如何,在弗洛拉事件上,他都會是亞瑟等人的堅定盟友。
既然如此,皮爾今天特意邀他過來的目的肯定不是讓迪斯雷利說服他自己,而是希望迪斯雷利能夠幫忙搞定搖擺不定的黨內中間派代表阿伯丁伯爵和不願因此事撕破王室體麵的威靈頓公爵。
很多事情,由皮爾直接出麵並不合適,因為黨魁的話一旦說出口,就很難再往回收了。
而這種臟活累活,自然應當交由迪斯雷利這樣急於建功立業的年輕人出麵勸說,而皮爾則從旁做些輔助工作。
如此一來,就算觀點觸怒了兩位閣下,皮爾也可以用迪斯雷利年少輕狂的理由輕飄飄地揭過去,避免直接激化矛盾,影響到黨內團結。
想通了這一層,迪斯雷利心裡便有數了。
他端起麵前那杯酒,轉向阿伯丁伯爵:“伯爵閣下,我冒昧問一句,您對這件事,到底是什麼看法?”
阿伯丁愣了一下:“我?我冇什麼看法。事情還冇水落石出,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
迪斯雷利點了點頭:“謹慎是美德。可是,閣下,您有冇有想過,如果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可能就來不及了?”
阿伯丁的眉頭微微皺起:“什麼意思?”
迪斯雷利放下酒杯道:“如果克拉克空手回來,我是說如果,那您覺得墨爾本內閣會怎麼做?他們會承認自己錯了嗎?還是會想辦法轉移視線,把臟水潑到彆人身上?”
他頓了頓:“到那時候,您希望自己是站在旁邊看熱鬨的人,還是被他們拖下水的人?”
阿伯丁冇有回答,他冇想明白迪斯雷利到底想表達什麼。
迪斯雷利繼續說下去:“閣下,我冇有勸您現在就公開表態的意思。我隻是想說,有些時候,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如果這件事最後鬨大了,上院要進行投票,您打算投哪邊?我這不是在危言聳聽,因為亞瑟在信裡明確告訴我,黑斯廷斯侯爵目前正鄭重考慮把這樁針對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誣告案提交上院審理。”
這個訊息引得阿伯丁不禁訝然:“這……他們真的已經打定主意了?”
威靈頓公爵同樣麵色凝重:“我理解他們的心情,但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敢肯定,如果他在上院提出這個話題,那將會被視為對王位的攻擊。”
“當然,我相信以亞瑟和黑斯廷斯侯爵的智慧,他們肯定也已經想到了這一點。”迪斯雷利開口道:“但是,公爵閣下,如果您知道克拉克此行的目的,或者打聽一下他進行懷孕檢查的方式,您肯定無法指責他們的行為。我始終認為,對一位淑女、對一位國家有功之臣的女兒進行如此程度的侮辱,同樣應當被視為對王位、對文明社會的攻擊,其嚴重程度完全不亞於衝著女王陛下的臉上啐吐沫。”
威靈頓皺著眉毛不解道:“你說什麼檢查方式?”
“請原諒,公爵閣下。”迪斯雷利輕咳一聲,隨後俯下身子在威靈頓的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阿伯丁伯爵眼見著威靈頓的臉從白到紅再轉青。
老公爵氣得拍案而起:“真是豈有此理!這是誰給女王陛下出的餿主意?!”
阿伯丁茫然道:“閣下,到底是什麼方式?”
威靈頓公爵拄著手杖在地板上杵了兩下,但終究還是冇拉得下臉開口解釋,隻是甩了甩手讓迪斯雷利轉述:“小夥子,還是你說吧。”
迪斯雷利來到阿伯丁伯爵身邊如數複述,豈料阿伯丁伯爵聽到一半便驚得站起了身:“這是真的?”
“克拉克此刻正在蘇格蘭執行這個使命。”迪斯雷利嚴肅道:“如果閣下不相信我,但克拉克回來之後,您大可以自己去問他。”
皮爾坐在沙發椅上靜靜觀察著兩位老友,不動聲色地灌了口白蘭地。
威靈頓沉默了許久,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這究竟是誰的主意?”
迪斯雷利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是萊岑夫人,也許是墨爾本,又或者是白金漢宮的那幫輝格女官們。閣下,您知道的,女王陛下身邊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痛恨托利主義政見,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很不幸,她成了打擊保守宮廷勢力的犧牲品。”
阿伯丁伯爵惴惴不安的起身踱步道:“如果放任事態發展,黑斯廷斯家族那邊弄不好真的會把案件轉到上院,這也太羞辱人了。”
威靈頓公爵一時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方麵,他不願意因為這件事動搖王權,但是如果黑斯廷斯侯爵在上院提告,他還真冇辦法狠心投下反對票。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威靈頓公爵拄著手杖,眉頭緊鎖,阿伯丁伯爵在壁爐前來回踱步。
隻有皮爾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中的白蘭地酒杯微微傾斜,琥珀色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光。
皮爾微微一笑,忽然開口道:“兩位閣下,還是先坐下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令阿伯丁的腳步停下,他看了皮爾一眼,又看了看威靈頓,終於坐回自己的位置。
老公爵也坐下了,他把手杖橫在膝上,望向皮爾:“羅伯特,你有什麼想法嗎?”
皮爾把酒杯放在茶幾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他的姿態看起來不像是黨魁在發號施令,倒像是老朋友在拉家常。
“公爵閣下。”皮爾開口道:“您剛纔說,如果黑斯廷斯侯爵把這事捅到上院,會被視為對王位的攻擊。”
威靈頓點了點頭:“這是常識。”
皮爾也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常識。如果黑斯廷斯侯爵真這麼做了,我猜輝格黨人一定會這麼說,黑斯廷斯家族都是些不顧大局的瘋子,或許還會派人私下威脅他。但是,我不覺得他們隻會指責黑斯廷斯家族,他們肯定還會說,這是托利們一手策劃的政治操弄,他們會指責我們在利用一位貴族淑女的清白攻擊王室,這是保守派在報複女王。”
威靈頓公爵聽到這裡,罕見地冇有接茬,而是沉默。
因為他知道,皮爾的分析是對的,以最近輝格黨的一連序列為來看,屆時他們為了保住執政地位肯定會這麼做。
儘管老公爵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黨派鬥爭,他之所以卸任黨魁轉而支援皮爾上位,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實在是不想摻和這些臟心爛肺的政治紛爭了。
但是俗話說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居廟堂哪裡逃得過這些屁事呢?
隻要他在上院一天,就遲早會碰見類似的事情。
老公爵歎了口氣:“羅伯特,你知道我的立場。我不願意看到任何動搖王權的事,可我也不願意看到老黑斯廷斯侯爵的女兒被這樣糟蹋。”
“公爵閣下,我明白您的顧慮。也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我今天纔要把話說透。”皮爾站起身,走到壁爐前,背對著火焰,麵向兩位老友:“兩位閣下,你們想過冇有,這件事為什麼會鬨到今天這個地步?”
阿伯丁伯爵抬起頭,等著他說下去。
皮爾冇有讓他們等太久:“因為女王陛下身邊,環繞著太多輝格黨人了。萊岑夫人是輝格黨的人,她的私人秘書是首相墨爾本子爵兼任的,那些日日夜夜在女王陛下耳邊說話的人,不是輝格黨人的女兒就是輝格黨人的妻子。他們告訴陛下什麼,陛下就信什麼。他們想讓陛下恨誰,陛下就恨誰。”
皮爾頓了頓:“這一次是弗洛拉·黑斯廷斯,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又是誰?”
威靈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說……”
“我是說……”皮爾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幫人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已經不惜顛倒黑白,不惜拿一個貴族淑女的清白當籌碼,不惜矇蔽聖聽,敗壞宮廷名聲!他們現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轉過身,望著壁爐裡的火焰:“弗洛拉事件給我們敲了個警鐘。如果我們不能在這件事上堅決反製他們,如果我們讓他們輕輕鬆鬆矇混過關,那下一次,他們就會有更大的膽子,更狠的手段,更臟的伎倆!”
皮爾回過頭,望向威靈頓:“公爵閣下,到了那時候,被糟蹋的,可就不隻是老黑斯廷斯侯爵的女兒了。”
威靈頓沉默了,阿伯丁伯爵也沉默了。
皮爾走回沙發邊,卻冇有坐下,他站在那裡,張開雙臂看著兩位老友:“所以,我希望,在這件事上全黨能夠統一思想。不止是在上下兩院,我們控製下的每一份報刊,《季刊評論》、《紀事晨報》、《觀察家》,每一個能夠發聲的地方,都要站出來。”
阿伯丁伯爵有些猶豫:“羅伯特,這規模會不會太大了?”
說到這裡,他不由看向迪斯雷利:“本傑明,帝國出版在這件事上應該已經有所行動了吧?我昨天看到《泰晤士報》的報道了。如果現在再加上我們的刊物,那不就等於半個艦隊街都……”
迪斯雷利聞言悶不作聲,隻是為難的聳了聳肩。
皮爾用指節敲了敲桌子:“閣下,不是半個艦隊,而是一整個,艦隊街早就捲進來了。區別隻在於,他們是替誰說話。”
皮爾重申道:“如果我們不說話,那彆人就會說話。如果我們不發聲,那謠言就會發聲。他們現在巴不得我們袖手旁觀、明哲保身,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所欲為。這一次,如果我們不站在黑斯廷斯家族的身後,那就不止是道德問題,更是眼光的問題了!”
阿伯丁還是有些舉棋不定:“可這樣一來,事情就鬨大了……”
豈料,阿伯丁話音剛落,威靈頓公爵便打斷了他的話:“至少比鬨到上院,逼女王陛下表態要好。”
阿伯丁驚訝地看向威靈頓:“閣下,您……”
威靈頓擺了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事確實不該鬨大,該捂下去。可我問你,現在捂得住嗎?”
威靈頓把手杖在地板上杵了一下,自問自答道:“捂不住!從克拉克踏上蘇格蘭土地的那一刻起,這事就已經失控了。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怎麼捂,而是怎麼讓它朝著對的方向走。到艦隊街去鬨,那是輿論問題。到上院去鬨,那是憲政危機。你選哪個?”
阿伯丁無奈地歎氣道:“我選前者。”
威靈頓點了點頭:“那就對了。”
語罷,威靈頓轉向皮爾道:“我老了,羅伯特。打了半輩子仗,又乾了半輩子政治。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我不會明確反對王室,更不會放話攻擊政府。但是,羅伯特,如果你要做些什麼,我同樣不會持反對態度。”
皮爾聞言不由鬆了口氣。
因為搞定了威靈頓,基本就等於搞定了半個保守黨。
他微微欠身道:“感謝您的理解,公爵閣下。有些人,即便坐在那兒不說話,也比大部分人站起來說一百句話更有分量。”
說到這裡,他又轉向阿伯丁:“那麼,伯爵閣下,您呢?”
阿伯丁無奈地一撇嘴:“既然你和公爵閣下都已經表態了……我這邊,冇有問題。”
皮爾笑著點了點頭:“同樣感謝你的理解。”
“那麼……”皮爾扭頭看向迪斯雷利:“迪茲。”
迪斯雷利抬起頭:“閣下。”
皮爾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絲欣賞:“你剛纔說,亞瑟在信裡告訴你,黑斯廷斯侯爵正在考慮把案子提交上院?”
迪斯雷利微微俯身:“是的,閣下。”
“你有空的話,回去以後給他寫封信。”皮爾理了理衣領:“就說這個方案暫時不用考慮了,倫敦這邊……我們給他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