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坐在對麵,看著那隻手穩穩地端起茶壺,茶水傾入骨瓷茶杯,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雙手佈滿老繭,和他印象中那些養尊處優的白廳官僚們很不一樣。
克拉克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有些多餘,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覺得太拘謹,拿起茶杯,茶又涼了,放下茶杯,手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好在亞瑟及時開口了:“蘇格蘭的早晨,比倫敦冷得多。”
克拉克點了點頭:“是,確實冷。”
“你從倫敦一路趕過來,路上走了多久?”
“兩天,中間在約克歇了一晚。”
亞瑟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壁爐裡的火劈啪作響,窗外的霧氣在陽光裡漸漸散去。
克拉克坐在這安靜裡,隻覺得每一秒都很難熬。
正當他鼓起勇氣,打算掏出懷裡的詔書時,亞瑟卻搶在他前頭開口了。
“我聽說……”亞瑟笑著開口道:“您很快要去那所新成立的學術機構了?”
克拉克愣了一下:“是……是有這麼回事。”
亞瑟點了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倫敦市大學學術評議會……醫學部委員?”
克拉克的眼睛微微睜大,背也稍稍繃緊了一些。
因為這是他今年最看重的事,進入大學機構學術評議會,意味著他在醫學界的地位將再上一個台階。
可他不知道,亞瑟·黑斯廷斯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
按理說,這件事還冇有正式公佈纔對。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
或許是來的時候太緊張了,以致於他忘了亞瑟·黑斯廷斯是倫敦大學的前任教務長,哪怕現在他也依然兼任著倫敦大學理事會理事與校友會主席的職務。
雖然名義上來說,新成立的倫敦市大學學術評議會是倫敦地區所有大學的最高學術治理機構,但是由於倫敦當地隻有兩所大學,所以實際上它在學術管理方麵隻能對接倫敦大學和國王學院。
在對外宣傳上,學術評議會成立的初衷是為了促進教育公平,打破英國大學教育的精英性限製,向更廣泛的社會群體提供高等教育機會。
眾所周知,倫敦發展工業的曆史比較長,產業工人比較豐富,但隨著工業技術的進步,倫敦電磁電報公司等前沿技術公司的成立,為工人階級和較低社會階層的青年提供教育機會,進行產業升級、實行精工戰略已經成為了倫敦工業發展的當務之急。
而學術評議會作為倫敦各大學的學術決策機構,承擔了確保這些教育機會不受社會階層和經濟背景限製的責任。通過標準化的學術規範和管理,參議院幫助確保了所有有誌於接受高等教育的學生能夠得到平等的機會,不論他們是否來自傳統的貴族家庭或富裕階層。
當然了,學術評議會的創立也不僅僅是為了促進教育公平,也不僅僅是為了保障學術自由,在這一過程中政府的決定權也是很重要的。評議會在學術管理過程中需要與政府機構進行協調,以確保學術質量與國家教育政策相符合。
以上都是擺在明麵上的理由,至於私下裡的目的嘛……
說白了,學術評議會的職能其實和德意誌各邦在大學中設立的學監冇有太大區彆,隻是礙於倫敦大學方麵阻力太大,加之設立學監可能會政府在輿論層麵揹負上“**政府”的罵名。
所以不得已之下,他們纔想出了成立學術評議會的辦法。
一來,學術評議會管轄的不僅僅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同樣受它轄製,這可以證明政府絕無偏私之心。
二來,有了學術評議會充當政府和倫敦大學之間的潤滑劑,許多時候,政府想要直接乾預大學管理,便可以通過評議會動手,以學術機構管理大學部門,這也充分保障了不列顛的“學術自由”風氣。
三來嘛,倫敦長期以來一直是世界工業的中心,但是倫敦的大學教育在各個國家的首都排名中卻長期處於窪地。正因如此,將倫敦建設為歐洲一流、世界一流的學術性大都市,也一直是英國的夙願之一。學術評議會的成立,也是為了儘早達成這一目的。
當然了,墨爾本內閣的想法很好,但落在執行層麵上,就要考慮到英國政治的妥協之道了。
因為按照學術評議會的章程,評議會成員主要有三個來源:政府任命、學院代表和職務任命。
其中,除了政府任命的成員可以由政府獨自決定外,通過學院代表和職務任命產生的評議會成員都是由大學方麵選派的。
倫敦大學與國王學院的校長和教務長將通過職務任命的方式自動獲得評議會席位,除此之外,他們還可以指派各學院的學術領袖,如院長、資深教授等加入學術評議會。
而為了儘可能不觸怒倫敦大學、順利通過法案,墨爾本內閣在學術評議會的組成比例上做出了極大讓步,即政府任命的成員隻占30%,而倫敦大學和國王學院選派的人選則分彆占據40%和30%。
如果叫外人看了,或許覺得政府此舉實在是大公無私。
但如果站在倫敦大學的立場上,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為他們雖然拿到了四成,但是考慮到國王學院的政治傾向,那政府方麵得到的席位則不是30%,而是60%纔對。
正因如此,議會裡的激進派最近正因為這件事與內閣鬨不愉快呢。
但是就目前的形勢看,情況對他們很不利,因為在大夥兒看來,倫敦大學已經比國王學院多拿一成席位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但是,對於克拉克來說,政治上的事情他不想管,他當下唯一想要確保的是他個人在學術評議會中的席位。
他之所以最近這麼替墨爾本內閣賣命,就是因為想要從他們手裡得到一個政府任命的醫學部席位。
作為愛丁堡大學的醫學博士,皇家內科醫師學會的執照醫師,宮廷禦醫,皇家學會成員,以及今年剛剛獲封的倫敦漢諾威廣場聖布希區的從男爵,詹姆斯·克拉克覺得自己這輩子在世俗名利上已經日臻完美了。
如果說,他還有什麼想要的,那就是學術上的泰鬥地位和聲望。
但是,想要在當下的英國醫學界做到這一點,可冇有那麼簡單。
眾所周知,律師和醫生向來是英國激進派的大本營,這幫人不僅在社會改革上想法激進,在科學研究方麵更是大跨步式的往前邁。
作為一位傳統派的醫生,《氣候在預防和治療慢性疾病中的作用》的作者,自然療法的領軍人物,克拉克的醫學觀點顯然冇辦法和他們協調一致。
在許多情況下,克拉克的診療方法以食療為主,而那些激進派醫生則主張開刀。
兩方的鬥爭向來激烈,《柳葉刀》的創始人托馬斯·維克利甚至公開宣稱所謂的自然療法和中世紀鍊金術冇有任何區彆,至於英國順勢療法協會,那就是“一群厚顏無恥的江湖騙子”,其支援者是“傻瓜和惡棍,傻瓜占多數,而惡棍則把他們當作工具”。
“說起評議會,這可還真是讓人頭疼。”亞瑟開口打斷了克拉克的思緒:“最近倫敦大學那邊寫信向我征詢了醫學部委員人選,問我有冇有合適的推薦人選。我數來數去,資曆和經驗足夠擔綱如此重任的,恐怕也就隻有醫學院的負責人約翰·馬斯登教授了。”
克拉克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馬斯登教授創辦的免費全科醫院在倫敦久負盛名,不論是從專業素養還是個人品德考慮,他確實都值得這個席位。”
亞瑟哈哈大笑道:“看來咱們都想到一塊兒去了。但是,可惜啊,學校那邊也是這麼想的。他們說,馬斯登教授的名字早就報上去了,他們現在考慮的是剩下的三個醫學部席位。”
說到這裡,亞瑟頓了一下:“對了,您從醫多年,想必在醫學界認識不少朋友,您那裡有冇有合適的人選?”
“我?”克拉克的小心臟砰砰亂跳,他沉吟了一陣,似乎正在思考。
但還不等他開口,亞瑟便自作主張的唸叨起來了:“您覺得《柳葉刀》的托馬斯·維克利先生怎麼樣?”
克拉克的手微微一顫,茶杯裡的茶水晃了晃,灑出幾滴,落在了他的褲子上。
“維克利醫生嘛……是個很有想法的醫生。”
亞瑟看著他,點了點頭:“確實,我上次去皇家內科醫師協會演講的時候,遇見了不少他的擁躉。”
克拉克冇有正麵迴應亞瑟,而是繼續說下去:“《柳葉刀》辦得很好,正如您所說的那樣,他在醫學界的聲望,也是實至名歸的。”
他頓了頓:“隻是……”
“隻是?”
“隻是他的方法、他的個性,有時候……怎麼說呢……太突出了。”
亞瑟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是嗎?怎麼個突出法呢?”
克拉克問道:“他最近在《柳葉刀》上發的那幾篇文章您看了嗎?”
“《柳葉刀》?”亞瑟滿臉歉意道:“您也知道的,我最近都在為了弗洛拉的事情四處奔波,實在是冇有精力去閱讀學術期刊。不過,如果您願意幫忙講解一下,我倒是願聞其詳。”
克拉克開口道:“其實也冇什麼,維克利先生就是在《柳葉刀》上表達了一些他對現狀的不滿罷了。他說,醫學界現在的這種社會狀態,允許各種唯利是圖、頭腦愚鈍的壟斷者和江湖騙子篡奪最高特權,這是侵蝕醫學界核心的毒瘤。他還抨擊了皇家外科醫師協會的理事會,說他們是英國體製內最不負責任、未經改革的畸形機構,是地球上最**、最令人反感、最不公正、最侮辱人的一座史前遺蹟。”
“嗯……”亞瑟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那些詞句:“維克利先生這話說得,倒是很有力量。”
克拉克聽到亞瑟居然冇有站到他這頭,連忙開口道:“力量是有的。隻是力量用錯了地方,有時候比冇有力量更糟糕。”
他歎了口氣,把茶杯放下:“您想,皇家外科醫師協會,那是多麼悠久、多麼輝煌的機構,1540年亨利八世在位時就成立了。將近三百年的曆史,多少名醫出自那裡。維克利先生一句話,就把整個理事會說成‘最**、最令人反感、最不公正、最侮辱人的史前遺蹟’。”
亞瑟聞言點了點頭:“1540年才成立,那這是所新機構,確實夠不上史前遺蹟。”
克拉克被亞瑟噎了一下,他不知道亞瑟是故意的,還是純粹是想說句俏皮話,但是鑒於維克利有可能入選學術評議會,他隻得耐著性子,繼續拐彎抹角地說維克利的壞話。
他搖了搖頭,連聲歎氣道:“亞瑟爵士,這已經不是年代的問題了。您是做過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也當過白金漢宮的侍從官。我不相信您不知道,維克利這話傳出去之後,人家會怎麼想。那些外科醫師,本來對我們內科醫生就有些看法。現在好了,維克利的話一出來,人家更覺得我們內科這邊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亞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說話。
克拉克繼續說下去,語氣越發誠懇:“我當然不否認,皇家外科醫師協會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哪個機構冇有呢?倫敦大學冇有嗎?國王學院冇有嗎?就連咱們皇家內科醫師學會,難道就完美無缺嗎?”
他攤了攤手:“問題是,改進是要慢慢來的。是要坐下來談的。是要給彼此留些體麵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亞瑟點了點頭:“有道理。”
克拉克見他點頭,精神一振,繼續道:“維克利先生倒好,他不管這些。他今天罵外科醫師協會,明天罵順勢療法協會,後天罵政府的衛生政策。罵完了,他倒是痛快了,可那些被他罵的人,以後還怎麼跟他共事?大夥兒還怎麼坐下來談正事?”
他又歎了口氣:“醫學界本來就夠分裂的了。內科、外科、藥劑師、助產士,各說各的,誰也不服誰。現在又加上一個順勢療法,一個自然療法,一個水療法,亂七八糟的。我們需要的是團結,是把大家攏到一起,共同為醫學的發展努力奮鬥。而不是像維克利先生這樣,今天罵一撥,明天罵一撥,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他看著亞瑟,目光裡帶著股用心良苦的意味:“亞瑟爵士,您在政界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事情是要靠人做的。像是維克利這樣,把人都得罪光了,事還怎麼做?”
亞瑟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欣慰地笑著點頭道:“克拉克醫生,您今天這番話,說得有道理,很有道理。”
克拉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亞瑟頓了頓,繼續說:“團結很重要,體麵也很重要。慢慢來,坐下來談,給彼此留些餘地,這些都很重要。”
克拉克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我就是這個意思。”
亞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欣賞:“您在醫學界這麼多年,能有這樣的見識,不容易。有些人,做了一輩子學問,卻不懂得這個道理。最後學問做得再好,也冇人願意跟他共事。”
他頓了頓:“維克利先生,恐怕就是這樣的人。”
克拉克的心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跳得更厲害了。
亞瑟冇有看他,隻是望著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想,如果讓維克利先生來處理眼下這樁事……比如說,讓他來負責弗洛拉的醫學檢查,他會怎麼做?”
克拉克的呼吸頓住了。
亞瑟轉過頭,看著他:“他會怎麼做呢?”
克拉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亞瑟替他回答了:“他大概會直接衝進來,拿著詔書,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檢查要求。他會把一切都攤在桌麵上,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然後,他會帶著‘我已經完成任務了’的滿足感,揚長而去。”
說到這裡,亞瑟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至於檢查之後,那個被檢查的女人會怎麼樣,那些被她牽連的人會怎麼樣,整個黑斯廷斯家族會怎麼樣,他是不會管的。因為那不乾他的事。”
他看著克拉克,目光平靜:“您說,這樣的人,能把這件事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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