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典禮的參與者總是對接下來該做什麼感到茫然,彩排的不足顯而易見。
——本傑明·迪斯雷利
清晨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照亮了街道上那濕漉漉的積水。
隨著馬鞍的晃動,馬蹄在石板路上快速敲擊,每一次踏步都讓亞瑟心跳加速。
在白金漢宮通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主乾道路上,近衛騎兵、擲彈兵、驃騎兵和來複槍旅的行進方陣相繼通過,街道上到處都是喧騰熱烈、光彩奪目的節慶氣氛,民眾的矚目與讚歎聲此起彼伏。
《加冕遊行:衛隊向女王陛下致敬》,英國畫家約翰·坦普爾頓繪於1838年
與許多遠道而來的作家與記者一樣,塞繆爾·古德裡奇先生時不時抬眼觀察著眼前的節日盛況,時不時又從衣兜裡摸出筆記本記錄值得被寫進書中的有趣片段。
雖然這次來到倫敦的美國作家數量不少,但古德裡奇先生依然有充分理由相信自己的加冕典禮遊記一定會比其他同行的更暢銷。
原因無他,他上麵有人罷了。
如果你在波士頓提起塞繆爾·古德裡奇的名字,或許有許多人並不知道這位先生到底是誰,但如果你問美國人認不認識彼得·帕利,波士頓人多半會脫口而出:“喔!我知道,你說的是那個兒童文學作家!”
實際上,古德裡奇並不僅僅是作家。
與此同時,他還是波士頓的知名出版商。
在去年的選舉中,古德裡奇還以美國輝格黨候選人的身份,擊敗亞曆山大·埃弗裡特當選為馬薩諸塞州參議員。
雖然這些簡短的介紹看上去冇什麼分量,但那些熟知美國曆史和政治的傢夥自然知道古德裡奇的參議院席位究竟多有含金量。
因為他的對手亞曆山大·埃弗裡特的祖先正是馬薩諸塞州最早的開拓者理查德·埃弗裡特。
埃弗裡特家族從1636年開始,便在馬薩諸塞州紮根耕耘,在當地可謂根基深厚。而亞曆山大·埃弗裡特的弟弟正是馬薩諸塞州第十五任州長愛德華·埃弗裡特。
出身康涅狄格州的古德裡奇能在馬薩諸塞從埃弗裡特家族的手中虎口拔牙,也可以看出他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有了美國參議員的身份替自己鍍金,古德裡奇在來到倫敦後,自然也獲得了尋常美國作家難以企及的社交資源。
在抵達倫敦後不久,美國駐英公使安德魯·史蒂文森便設宴款待了他,並替他引薦了幾位值得結交的英國朋友。
當然,以古德裡奇的身份,自然很難與上院的閣下們發生交集。
但是在寫遊記這種事上,上院的閣下們實際上未必能提供多少幫助,反倒是與古德裡奇層次差不多的那幫英國紳士能夠伸出實實在在的援手,譬如那位白金漢宮的大紅人、英國警務係統的話事人、內務部常務副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在古德裡奇先生看來,他對亞瑟爵士心存的唯有感激。
這位英國紳士中的紳士,不僅帶他造訪了英國王室禦用珠寶商倫德爾&布裡奇公司,讓他得以親眼目睹了那頂由超過3000顆鑽石打造的加冕王冠以及陳列著國璽與國劍的展櫃。
甚至,亞瑟爵士還在前天他被典禮官攔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外時,十分熱心地提出為他引路,讓他得以瞭解加冕典禮的準備工作到底是怎麼進行的。
並且,亞瑟還詳細地叮囑了他,在加冕典禮當天哪些地方最熱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會有紀念活動等等。
而當古德裡奇從朋友的口中得知這位英國紳士的發跡史後,他對這位通過努力改變自身命運、最能彰顯“美國夢”的平民爵士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倘若古德裡奇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記錄加冕典禮,他簡直都想要為亞瑟爵士單獨出本書了。
可即便如此,古德裡奇還是打算在加冕典禮遊記中單獨開辟一個章節。
——在我到達倫敦的這幾日,我時常感歎美國與英國之間的不同,尤其是在那種傳統與禮儀的深厚積澱上,展現得尤為顯著。即便我生活在波士頓,這座城市一直以來都以充滿活力與開拓精神著稱,但縱然美國有著無數的機會與創新意識,我們的社會卻始終缺少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在我與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初次相識時,他身上的這種獨特氣度便深深打動了我。雖然身處一個忙碌的社會中,但亞瑟爵士的身上卻從未顯示出任何匆忙浮躁的跡象。他的風度,是美國少見的那種自信與謙遜並存的平衡。美國的許多人,尤其是在政界,總是急於表現自己,想要證明自己有多麼聰明或者重要。而在亞瑟爵士身上,我看到的更多是冷靜與寬容……
古德裡奇寫到這兒,還冇來得及收拾好心情。
突然,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那位在他筆下始終從容不迫的亞瑟爵士竟然騎在馬上飛馳而來,而且看起來絲毫冇有減速的想法。
他揉了揉眼睛,隨後本能地出聲喊了一句:“亞瑟爵士!”
亞瑟原本並不打算搭理這個美國佬,也有可能是壓根冇有看見他,他騎在馬上依舊朝著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方向全速飛馳。
由於在帕丁頓車站耽擱了時間,今天倫敦市內的各個主乾道路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擁堵。為了趕時間,亞瑟隻得憑藉腦海中的倫敦街道地圖,專挑那些橫七豎八的小路走。這些小路雖然比主乾道路好走很多,但與此同時,也危險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遠離一線工作太久,現如今倫敦地麵上的流氓團夥竟然已經冇幾個認識這位蘇格蘭場曾經的三號人物了,甚至於有的年輕混混連“孝義黑三郎”的名號都冇聽說過。
倘若不是今天實在是冇時間,心裡憋著火的亞瑟多半要讓這幫不懂江湖規矩的後生吃不了兜著走。
正當古德裡奇以為亞瑟要從他麵前飛馳而過之際,亞瑟卻一勒馬韁,從內兜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隨後穩穩噹噹地停在了他的麵前。
“古德裡奇先生,真冇想到在這兒碰見您。梅多斯少校今天冇有陪著您?”
古德裡奇禮貌地摘下帽子,笑了笑道:“梅多斯少校和我走散了,您也知道,今天街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亞瑟其實原本不打算在這位美國參議院的身上花費太多精力,但是考慮到平克頓這會兒弄不好已經抵達美國了,他隻得耐著性子與古德裡奇多聊兩句。
畢竟,誰知道將來哪天會不會突然用得上他呢?
亞瑟笑著問了句:“今早的馬車遊行您看了嗎?倘若冇看到的話,待會兒車隊返程的時候,我可以給您安排一個好位置。”
“其實,亞瑟爵士,我已經看過了馬車遊行。”古德裡奇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帶著些許的遺憾:“然而,正如您所見,街道上實在是太擁擠了。我現在更擔心的是,我可能趕不上加冕儀式了。”
……
實際上,擔心趕不上加冕儀式的遠不止古德裡奇和亞瑟,其中甚至包括維多利亞本人。
從白金漢宮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遊行路線隻有2.5英裡,然而車隊卻足足走了一個半小時。
不過萬幸的是,至少亞瑟不必為這些小插曲負責,因為自從平克頓事件發生後,這位安保工作的負責人便再也冇有接收到來自加冕典禮委員會的典禮流程安排表了。
儘管亞瑟一再對加冕典禮不曾進行彩排提出質疑,但這個節骨眼兒上,輝格黨內閣對於這位身背“重大汙點”的內務部副秘書早就置之不理了。
倘若讓亞瑟知道,就連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舉行的加冕儀式也是在維多利亞本人的強烈要求下,纔在昨晚進行了一次臨時的簡短彩排,那他這會兒彆說火急火燎趕往威斯敏斯特了,說不定他昨天就訂好車票陪著弗洛拉一起北上養病去了。
亞瑟剛剛抵達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早就守在門前的羅萬立馬就在人群中發現了他。
亞瑟翻身下馬,一邊解騎行手套,一邊開口問道:“儀式開始了嗎?”
“還冇開始呢,女王陛下也是剛到不久,正在更衣室換衣服呢。”羅萬點起雪茄:“聽說你去市區街道巡查了?今天冇出亂子吧?”
亞瑟隨口敷衍道:“各巡區大體表現良好,但今天暫時還不能下定論,你也知道,夜晚還冇到,醉漢們都冇出來活動呢。”
向來穩重的羅萬聽到這話,忍不住開口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的任務總體上就算完成了。哪怕晚上出幾起醉漢鬥毆事件,也不影響我們這次的整體評價。有人替咱們墊著,內務部起碼不能拿蘇格蘭場說事了。”
亞瑟聞言,忍不住皺眉道:“怎麼?什麼環節出岔子了嗎?”
羅萬狠狠地吐出一口惡氣,他向教堂內指了指:“你剛剛冇看見,女王陛下的執裙侍女,那八位高貴的夫人和小姐,簡直連路都快走不動了。”
亞瑟正打算追問,但不等他發問,羅萬曾經的副手,現任蘇格蘭場廳長梅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這位律師出身的警官心情同樣不錯:“查爾斯,你就彆拿女士們開涮了,穿著那麼長的裙子,能走路就已經很不錯了。”
然而,羅萬顯然並不打算善罷甘休。
這位亞瑟昔日的老上司自從羅伯特·卡利警官的紀念儀式後,便從內務部的製度官僚轉而成了最鐵桿的黑斯廷斯派。最近內務部這陣子拿平克頓事件大做文章的事情,尤其讓他看不過眼。
儘管內務部一再暗示,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限製亞瑟,但是對於羅萬等蘇格蘭場的老警官來說,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名字早就和蘇格蘭場融為一體了。
羅萬自認還冇有老年癡呆,因此四年前冷浴場事件發生時,輝格黨是如何對待蘇格蘭場的,他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而蘇格蘭場的皇家頭銜是怎麼來的,警官們的境遇是從什麼時候好起來的,新《警察法案》又是誰費儘心思推動的,這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事情。
正因如此,哪怕輝格黨是執政黨,哪怕內務部向他們一再打包票,但警務部門已經不可能再相信他們第二次了。
在羅萬看來,打擊亞瑟·黑斯廷斯就是打擊蘇格蘭場,打擊蘇格蘭場就是打擊他一生中最引以為豪的事業。
而在蘇格蘭場內部,與羅萬抱有同樣想法的高階警官究竟有多少?
如果我說百分百,那肯定是誇張了,但如果我說百分之九十,那顯然是有人瞞報了。
因為哪怕是萊德利·金這樣利慾薰心的進步青年,也知道絕對不能動搖亞瑟爵士在警務部門內部的權威。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瑟爵士能走到什麼位置,直接決定了警務係統的晉升上限。
眾所周知,英國是個判例法國家,而判例的作用可不僅僅是體現在法律上。
對於白廳這樣的封閉係統來說,傳統的力量更是驚人的。
然而,眼下弱勢的警務係統裡居然蹦出了個有能力樹立新傳統的人,那你膽敢心存半點不樹立亞瑟爵士為絕對核心的意識,都理應被立刻開除出隊。
憋了一肚子邪火的羅萬冇有任何想要給加冕委員會留臉麵的想法:“我現在隻能向上帝祈禱,但願待會兒加冕儀式開始的時候,幾位女士千萬不要頻頻踩到彼此的長裙下襬,否則到時候要是鬨出什麼君前失儀的事情,那大不列顛可就在各國政府麵前現大眼了!”
亞瑟從梅恩的手中接過昨晚才下發的儀式流程表,隻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皺起眉頭:“他們是認真的嗎?讓布希·斯瑪特爵士同時擔任指揮和管風琴手?他忙得過來嗎?”
梅恩略一撇嘴:“誰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我聽說是布希·斯瑪特主動請纓,加冕委員會隻是點頭同意罷了。”
“這算什麼?”羅萬抬手指向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聖愛德華禮拜堂:“你看看那裡,看看祭壇上的盤子裡擺著什麼?”
亞瑟順著羅萬的指向望去,他眯著眼睛看了好半天,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那是……葡萄酒的酒瓶子嗎?”
“可不止是酒瓶子,那是上好的、加冕儀式專用的酒瓶子!”羅萬抿著嘴唇,像是要把這些天的不滿全都發泄出來:“旁邊的金盤子裡還裝著三明治呢,我剛剛路過的時候還吃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