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春節來得早,剛進1月,河北省南部的邢台就被凍透了。鉛灰色的天空壓在京廣鐵路的鐵軌上,把每一根枕木都凍得硬邦邦的,鐵軌接縫處的鏽跡在寒風裡泛著冷光。這天是1月20日,距離除夕隻剩二十天,春運的人潮已經開始在鐵路大動脈上湧動,每一趟南下北上的列車都載滿了歸心似箭的旅客,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比往常更密集、更急促。
邢台縣會寧鄉新華村緊挨著京廣鐵路西側,村子裡的炊煙比平時濃了不少。王老漢家正宰年豬,滾燙的開水澆在豬身上冒著白汽,孩子們圍著豬圈尖叫起鬨;村東頭的李嬸在自家院裡翻曬著剛拆洗的被褥,棉絮在寒風裡飄起又落下,她盤算著等在外打工的兒子回來,剛好能用上這曬得暖烘烘的被子。沒人留意到,西邊的太陽剛沉下去,鐵路東側的暮色裡,正藏著一雙盯著鐵軌的眼睛。
晚上8點03分。
沒有任何預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突然撕裂了夜空。那聲音不是鞭炮的脆響,是從地底深處炸開的悶雷,帶著硫磺和泥土的腥氣,瞬間席捲了整個村莊。新華村王老漢家剛澆開的沸水從鍋裡潑出來,濺在地上滋滋冒煙;李嬸晾曬的被褥被氣浪掀得飛起來,像一片失控的白雲撞在院牆上;更遠處,不少人家的窗玻璃“嘩啦”一聲全碎了,碎渣子落在窗台上,又彈到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咋回事?是開山炸石頭?”王老漢拎著沾著豬血的刀子衝出門,剛喊出聲就被撲麵而來的灰塵嗆得直咳嗽。他眯著眼睛朝鐵路方向望,隻見鐵軌上空騰起一股黑褐色的煙柱,像一條扭曲的巨蟒,把半邊天都染暗了。煙柱下麵,是不斷擴散的塵霧,裡麵夾雜著碎石和鐵軌的碎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鐵路東側燕家屯鄉新村的村民反應更快。住在村頭的趙建軍正和媳婦給孩子換尿布,巨響把孩子嚇得哇哇大哭,他一把抄起牆上的手電筒,拽著媳婦就往屋外跑。“彆慌,先看看啥情況!”他喊著,光柱已經掃向了不遠處的鐵路。起初光柱被塵霧擋住,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晃動,等塵霧稍散,趙建軍的聲音突然僵住了:“鐵軌……鐵軌斷了!”
他的媳婦順著光柱看去,隻見原本筆直的鐵軌像被掰斷的筷子,硬生生折成了兩段,斷口處的鋼鐵翻卷著,閃著冷硬的光。兩段鐵軌之間,被炸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大坑,坑邊的枕木被炸得粉碎,木屑和碎石混在一起,鋪了一地。“我的娘啊,這是炸鐵路啊!”女人的尖叫聲劃破夜空,驚醒了更多沉睡的村民,很快,鐵路邊就聚集起一群人,手電筒的光柱密密麻麻地照在爆炸現場,驚呼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快打110!”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一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立刻掏出手機,那時候手機還是稀罕物,他舉著手機跑上高坡,對著話筒大聲喊:“喂!110嗎?京廣鐵路邢台這兒被炸了!鐵軌都斷了!快來人啊!”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手機訊號不好,他不得不一邊喊一邊來回走動,額頭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邢台縣鐵路護路聯防隊的三名隊員正在三公裡外巡邏。隊長老周裹著厚厚的軍大衣,正跟隊員們唸叨著春運期間的護路重點,突然聽見這聲巨響,他心裡咯噔一下,“不好,是爆炸!”他立刻喊了一聲,三個人拔腿就往巨響的方向跑。老週年紀大了,跑了沒幾步就喘得厲害,他拽住一個路過的自行車,“借車一用!”說完翻身上車,使勁蹬著踏板,車鏈子都發出了“咯吱”的抗議聲。
趕到現場時,村民已經圍了不少。老周立刻讓隊員小張留下來看護現場,“彆讓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彆碰現場的東西!”他叮囑道,然後和另一名隊員小王跑到公路邊攔車。夜裡的公路上車輛不多,他們揮舞著聯防隊的紅袖章,終於攔下來一輛拉煤的卡車。“師傅,麻煩帶我們去最近的電話亭,我們要報警!”老周扒著車窗喊,司機一看他們的紅袖章和現場的濃煙,二話不說就讓他們上了車。
此時的邢台市公安局指揮中心,電話已經快被打爆了。“喂,指揮中心嗎?會寧鄉這邊鐵路炸了!”“我是燕家屯的,鐵軌斷了,趕緊派警察來!”接警員一邊快速記錄著資訊,一邊把情況向上彙報。不到十分鐘,三輛警車拉著刺耳的警笛,從市區方向疾馳而來,車燈劃破夜色,在顛簸的鄉村公路上留下一道道光影。
帶頭的是邢台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張建國,他剛從家裡出來,身上還帶著剛沏好的茶水的溫度。車還沒停穩,他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寒風立刻灌進他的警服領口。“小張,帶人拉警戒線,五十米範圍,任何人不準進!”“技術科的,跟我進現場,注意保護物證!”他的聲音洪亮,瞬間穩住了混亂的場麵。
技術科的民警們帶著勘察箱走進現場,此時鐵路工人也趕來了,他們帶來了焊槍,明亮的火焰照亮了爆炸中心。張建國蹲在炸坑邊,借著焊槍的光仔細檢視:坑有34米深,60米見方,斷成兩段的鐵軌長1.06米,斷口處有明顯的爆炸衝擊痕跡。“初步判斷是硝銨炸藥,用量不小。”技術科科長低聲對他說,“具體成分得回去化驗,但這絕對是有預謀的惡性案件。”
張建國點點頭,眉頭皺得很緊。他知道京廣鐵路意味著什麼。這是貫穿南北的交通大動脈,現在又是春運高峰期,每中斷一分鐘,都可能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省公安廳的電話:“報告廳長,京廣鐵路邢台至官莊段發生爆炸,鐵軌被炸斷,請求支援!”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指令:“立刻成立現場指揮部,邢台、邯鄲、石家莊三地警方全線布控,絕不能讓凶手跑了!”
鐵路工人已經開始緊急搶修。他們抬著新的鐵軌,踩著碎木屑往現場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必須儘快恢複通車!”鐵路部門的負責人對張建國說,“現在有三趟北上的列車堵在南邊,還有兩趟南下的在北邊等著,再不通車,旅客都要亂了。”張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全力配合,你們抓緊搶修,我們抓緊破案。”
現場勘察在緊張地進行著,技術人員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著炸坑周圍的泥土,把每一塊可疑的碎片都裝進證物袋。村民們被攔在警戒線外,議論紛紛:“這是誰乾的缺德事啊?”“春運期間炸鐵路,這是要害人啊!”張建國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更沉了,這起案件不僅關乎經濟損失,更關乎社會穩定,甚至可能產生惡劣的政治影響,必須儘快破案。
淩晨零點二十四分,經過四個多小時的搶修,一聲長長的汽笛聲劃破夜空,京廣鐵路終於恢複通車。當第一列火車安全駛過爆炸路段時,現場的民警和鐵路工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張建國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爆炸案的訊息很快上報到中央,中央領導高度重視,批示公安機關“全力以赴,儘快破案,消除隱患”。省公安廳迅速成立了聯合破案指揮部,抽調了全省刑偵骨乾組成“1·20”專案組,地方和鐵路公安機關共80名民警投入偵破工作,張建國被任命為專案組副組長,負責具體偵查工作。
“這是一起有計劃、有預謀的惡性案件,犯罪分子具備爆炸知識和技能,並且有接觸爆炸物的條件。”在第一次專案會議上,省公安廳廳長斬釘截鐵地說,“我們的偵查重點,就是現場周圍9個縣市,尤其是邢台市橋東、橋西兩區和邢台縣,要進行拉網式排查,絕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排查工作很快展開。民警們分成幾十個小組,深入村莊、居委會、工廠、商店,挨家挨戶地走訪。他們重點排查有爆炸物接觸史、有前科劣跡、對社會不滿的人員,同時對生產、儲存、使用爆炸物品的單位進行全麵清查。張建國帶著一組人,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白天走訪群眾,晚上整理線索,眼睛裡都布滿了血絲。
第一條有價值的線索來自兩名長途客車司機。有群眾反映,爆炸前後,有兩輛開往北京的長途客車在現場一帶停留過。專案組立刻抽調警力,連夜趕赴北京、保定、定州、邢台以及河南等地,尋找這兩輛客車的司乘人員。負責這項工作的民警小李,在保定汽車站蹲了整整兩天兩夜,終於找到了其中一輛客車的司機。
“那天晚上我確實在邢台那邊停過,”司機回憶道,“是有個乘客要下車方便,我就靠邊停了幾分鐘。當時沒聽見什麼動靜,就是覺得天特彆冷。”小李追問:“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車?”司機搖了搖頭:“天黑,又是鄉下,沒注意。”另一輛客車的司乘人員也找到了,但同樣沒有提供有價值的線索,這條線索就這樣斷了。
第二條線索來自一個鐵路涵洞的看守員。他說,爆炸發生時,現場南側的鐵路涵洞口停過一輛摩托車,爆炸後就不見了。專案組立刻圍繞這輛摩托車展開排查,民警們走訪了邢台市所有的摩托車修理店和銷售點,核對了幾千輛摩托車的資訊,終於找到了車主,邢台縣楊範鄉的一個農民。
“那天晚上我確實騎摩托車經過那裡,”車主被帶到專案組後,一臉緊張地說,“我是去鄰村走親戚,路過涵洞的時候停了一會兒,抽了根煙。剛抽完煙就聽見巨響,我嚇得趕緊騎摩托車跑了,真不知道發生了爆炸。”經過調查,車主的行蹤屬實,沒有作案時間,這條線索也落空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排查工作進展緩慢。一個個嫌疑人員被納入視線,又一個個被排除;一條條線索彙集到指揮部,又一條條被否定。張建國的心裡越來越急,他知道,破案的黃金時間正在流逝,凶手可能正在銷毀證據,甚至準備逃跑。
就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時候,一條新的線索引起了專案組的注意。在排查中,民警發現,1999年1月1日,邢台市西園村曾經發生過一起爆炸未遂案。這個發現讓張建國眼前一亮,兩起案件都發生在邢台,都涉及爆炸裝置,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乾的?
他立刻調來了那起未遂爆炸案的卷宗。卷宗裡記載著詳細的案情:1月1日早晨,西園村西園南街的幾名婦女去公共廁所時,發現便池裡堵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當時以為是誰扔的垃圾,”其中一名婦女後來對民警說,“我們幾個就一起把袋子拽上來,開啟一看,嚇得腿都軟了,裡麵有兩隻鐘表,一根電池,還有亂七八糟的電線,一看就是爆炸裝置。”
那起案件發生後,邢台市公安局也組織了警力偵破,但由於沒有留下更多線索,一直沒有突破。“把兩起案件並案偵查!”張建國在專案會議上提出,“技術科立刻對比兩起案件的爆炸裝置特征,看看有沒有關聯。”
技術科的民警連夜工作,他們發現,1月1日未遂案件中的爆炸裝置,雖然沒有引爆,但裡麵的雷管型別、電線連線方式,與“1·20”爆炸案現場遺留的物證有相似之處。“極有可能是同一夥人所為!”技術科科長彙報說,“這說明犯罪分子有連續作案的傾向,而且在不斷改進爆炸裝置。”
並案偵查讓案件有了新的方向。專案組調整了排查重點,把兩起案件的關聯人員納入排查範圍。他們對現場周圍幾百個村莊、居委會,幾千個單位、商業網點,以及所有生產、儲存、使用爆炸物品的場所進行了“梳辮子”式的排查,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轉機出現在1月27日。兩名爆炸現場的目擊者找到了專案組,他們是會寧鄉的村民,當天晚上騎自行車從現場附近經過。“那天晚上我們去鄰村送東西,”其中一名目擊者說,“大概8點左右,經過107國道東側的空地時,看到停著一輛‘大鼻子’鐵殼子汽車,車尾是齊的,看著挺特彆。當時我們沒在意,繼續往前走,走到前麵一個土坡時,突然聽見巨響,灰塵一下子就落了我們一身。等我們回頭看,那輛汽車已經不見了。”
這個線索讓專案組興奮不已。“‘大鼻子’齊屁股汽車,這是重要特征!”張建國立刻安排警力,圍繞這種車型展開排查。民警們走訪了邢台市的車管所、汽車銷售店、運輸公司,終於查明,這種車型在邢台隻有6種,其中興達牌汽車有16輛。
“逐車逐人排查!”張建國下了命令。民警們分成16個小組,分彆查詢這16輛興達牌汽車的車主和使用者。排查工作異常繁瑣,有的車主在外地,民警們就驅車幾百公裡去找;有的汽車已經轉手多次,他們就順藤摸瓜,一個個核實。
1月29日,排查有了結果:案發當天晚上,隻有邢台縣司法局黨組書記、局長李紅心駕駛的一輛興達牌汽車從現場附近經過,並且有停留記錄。這個名字讓張建國愣了一下,李紅心,曾經是邢台縣公安局的副局長,主抓刑偵,是他的老同行。“會不會是同名同姓?”他立刻讓人核實,結果證實,就是那個曾經在公安係統赫赫有名的李紅心。
“立即接觸李紅心!”1月27日,偵查員以瞭解情況的名義,與李紅心進行了第一次談話。麵對偵查員的詢問,李紅心顯得很鎮定。“那天晚上我確實開車經過那裡,”他說,“我和朋友王慶虎一起,去龐馬林村的一個同事家。大概7點多到的現場附近,停車是為了看路牌,順便解個手。當時沒聽見爆炸聲音,後來才從新聞上知道發生了爆炸案。”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偵查員還是發現了疑點:李紅心說自己7點多經過現場,而爆炸發生在8點03分,時間上有重合;而且他作為刑偵副局長,對爆炸案的敏感度遠超常人,卻聲稱“沒聽見爆炸聲音”,這有些不合常理。
專案組沒有打草驚蛇,而是繼續圍繞李紅心展開調查。他們發現,李紅心的社會關係複雜,尤其是與一個名叫王慶虎的人來往密切,而王慶虎,正是李紅心提到的“同行的朋友”。更重要的是,王慶虎在1月29日被傳喚到專案組後,竟然藉口上廁所逃跑了。
“王慶虎的逃跑,說明他心裡有鬼!”張建國判斷,“李紅心有重大嫌疑,立刻加大對他的調查力度,同時全力抓捕王慶虎。”40名警力被派往王慶虎的老家楊範鄉和經常活動的黃寺鄉,進行地毯式搜捕。
2月7日,黃寺鄉派出所所長劉增仁帶來了一個重要訊息。他在黃寺鄉的雲天飯店吃飯時,看到了李紅心和他的妻子甄某。“我和李紅心認識,就過去打了個招呼,”劉增仁說,“他們吃完飯就分手了,我因為要打電話又返回飯店,沒想到看到李紅心和他的七弟也回來了,神色很慌張,好像在等什麼人,看到我就匆匆走了。”
專案組立刻對雲天飯店展開調查,飯店的服務員回憶說,前一天晚上,甄某曾經在飯店裡約見了黃寺鄉一家石子廠的廠長。“當時甄某指著身邊的一個男人說,這是她哥,開鐵礦的,前些日子買了些炸藥對不上數,”服務員回憶道,“甄某還對那個廠長說,如果公安局來查,就讓他說炸藥是在他廠裡買的,一共買了14袋。”
這條線索讓專案組找到了突破口。他們立刻傳喚了石子廠廠長,廠長很快交代了實情:“甄某確實找過我,讓我幫著圓謊,但我根本沒賣過炸藥給她哥,她就是想讓我做偽證。”同時,專案組對“1·20”爆炸案現場的雷管來源也有了進展,現場遺留的雷管產自遼寧,1998年5月,邢台縣化纖公司曾經購進過5萬枚這種雷管,其中枚銷往了楊範鄉的10個采礦點,2000枚銷往了黃寺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李紅心。2月8日,專案組決定傳喚甄某。麵對民警的詢問,甄某一開始還想狡辯,但當民警拿出石子廠廠長的證詞和雷管來源的證據時,她的心理防線崩潰了,終於交代了實情。
“去年9月,李紅心讓我幫他買炸藥,”甄某低著頭說,“他說要炸魚用,我就冒用了黃寺鄉八方石料廠的名義,從黃寺爆炸物品管理站買了5袋硝銨炸藥和40枚雷管,交給了他。元旦以後,他告訴我有4袋炸藥放在了邢台建築公司的施工隊,後來又讓他堂弟李永新送到了地溝鐵礦,剩下的1袋我不知道去哪了。”
專案組立刻派人趕赴地溝鐵礦和邢台建築公司施工隊,核實了甄某的供述。更讓他們興奮的是,在地溝鐵礦,民警們提取到了兩枚電雷管,這兩枚雷管的型號,與“1·20”爆炸案現場遺留的雷管完全相同。同時,鐵礦的負責人還回憶說,1998年10月,李紅心曾經以“炸魚”為名,從礦上索要了數十管裝在透明塑料袋裡的炸藥,這種包裝方式,與爆炸現場遺留的炸藥碎片特征一致。
證據鏈越來越完整了。2月11日,經邢台市人民檢察院批準,李紅心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當民警拿著拘留證出現在李紅心麵前時,這個曾經的司法局長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但還是強裝鎮定:“我是司法局局長,你們不能亂抓人!”
審訊工作異常艱難。李紅心有著豐富的刑偵經驗,知道如何規避審訊的重點。一開始,他百般狡辯,聲稱自己與此案無關,所有的證據都是“巧合”;後來,他乾脆沉默不語,任憑民警如何勸說,都一言不發。
專案組從各縣市公安局抽調了12名經驗豐富的審訊人員,組成了專門的審訊小組。他們分析了李紅心的心理特點:自負、多疑、愛麵子,而且對仕途有著強烈的執念。“我們要從他的心理弱點突破,”審訊小組組長說,“既要講法律的威嚴,也要講政策的寬大,讓他知道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
審訊人員沒有急著追問案情,而是從他的人生經曆說起。“你1972年參加工作,從一名普通警員做到刑警隊長,30歲就主持公安局全麵工作,那時候多風光啊!”審訊人員說,“組織上培養你這麼多年,你怎麼能做出這種危害國家和人民的事?”
提到自己的過往,李紅心的眼神動了一下。審訊人員趁熱打鐵,把甄某的供述、雷管的證據、目擊者的證詞一一擺在他麵前:“現在證據確鑿,你再狡辯也沒用。主動交代,還能爭取寬大處理;如果頑抗到底,等待你的隻能是法律的嚴懲。”
2月13日午夜,審訊室裡的燈光依舊明亮。李紅心沉默了整整兩天,終於抬起頭,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我錯了……”他哽咽著說,“是我炸了鐵路,是我鬼迷心竅……”
隨著李紅心的交代,這起震驚全國的爆炸案的真相,終於浮出水麵。而這一切的根源,要從李紅心的人生軌跡說起。
在邢台縣,李紅心曾經是個響當當的人物。1957年出生的他,1972年高中畢業就參加了工作,憑借著聰明才智和肯吃苦的勁頭,很快被調入邢台縣公安局,成為一名警員。“那時候的李紅心,眼裡有光,乾工作不要命,”曾經和他共事的老民警回憶說,“跟著老乾警跑案子,風裡來雨裡去,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在刑警隊的幾年裡,李紅心偵破了不少大案要案。1983年嚴打期間,他帶隊抓獲了一個流竄作案的盜竊團夥,涉案金額達數十萬元,受到了地區公安處的表彰;1985年,他主辦了一起殺人案,僅憑一枚指紋,就鎖定了凶手,讓案件在72小時內告破。憑借著這些功績,他很快被提拔為刑警隊隊長,後來又升任公安局副局長,主抓刑偵工作。
1988年,原公安局局長調任,31歲的李紅心被任命為公安局黨組書記,主持全麵工作。“那時候他是邢台縣最年輕的正局級領導,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老民警說,“他還通過自學拿到了大專文憑,大家都覺得他前途無量,將來肯定能升得更高。”
然而,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1989年5月,縣委下發通知,調任李紅心為政法委辦公室主任。雖然是平級調動,但這個任命讓李紅心的心裡涼了半截。“在他看來,公安局局長是實權派,權力大、待遇好,下麵的人都捧著;而政法委辦公室主任就是個‘清水衙門’,聽起來是正局級,其實沒什麼權力,事事都要求人。”張建國分析說。
李紅心接到任命通知的那天,在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下午。他看著牆上掛著的“優秀**員”獎狀,看著桌上堆積的案件卷宗,心裡充滿了不滿和委屈。“我為公安工作立了這麼多功,為什麼要把我調到這種地方?”他在心裡質問,卻又無力改變。最終,他隻能強顏歡笑地去政法委報到,但心裡的怨氣,卻像一顆種子,開始生根發芽。
到了政法委辦公室,李紅心的工作熱情一落千丈。他每天按時上下班,但隻是敷衍了事,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工作。“他經常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發呆,有時候還會抱怨組織上對他不公,”曾經的同事說,“那時候我們就覺得,他變了,變得越來越消沉,越來越偏激。”
為了重新回到實權崗位,李紅心開始四處活動。他找縣委書記、縣長,托熟人、跑關係,費儘了心思。1990年10月,他終於如願以償,被任命為邢台縣司法局黨組書記、局長。“33歲的司法局局長,在全縣也是獨一份,”有人勸他,“該知足了,好好乾,將來還有機會。”
但李紅心並不知足。在他眼裡,司法局局長雖然是一把手,但權力遠不如公安局局長,實惠也少了很多。尤其是1998年,原公安局局長被確定為副縣級待遇後,他的心理失衡更加嚴重。“他覺得那個副縣級待遇本來應該是他的,是組織上剝奪了他的機會,”甄某後來交代說,“他經常在家喝酒,喝多了就罵,說領導偏心,說社會不公。”
仕途的失意,讓李紅心開始把目光轉向金錢。就在這時,一個昔日的朋友找到了他,邀請他入股開鐵礦。“紅心,你官也當到頭了,再乾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朋友說,“我搞鐵礦開發,你入個股,賺了錢肯定虧待不了你。你是局長,在縣裡有麵子,有什麼麻煩事你幫著疏通一下就行,礦上的事不用你操心。”
這個提議讓李紅心動了心。他知道政法乾部不允許經商,但轉念一想,“股份放在朋友名下,隻要我們不說,誰能知道?就算被發現,頂多也就是違紀,以我的身份,也不會有什麼重處分。”他立刻答應了下來,東拚西湊了5萬元,投入了鐵礦。
為了讓鐵礦順利運營,李紅心利用自己的身份,多次到國土、安監等部門疏通關係,幫朋友解決了不少難題。他原本以為能靠這筆投資賺大錢,改變自己的生活,但事與願違。由於鐵礦品位低、管理混亂,再加上市場行情不好,不到兩年就賠得一塌糊塗,他投入的5萬元血本無歸。
金錢夢的破滅,成了壓垮李紅心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沒有反思自己經商的錯誤,反而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組織和社會身上。“如果不是組織上不重用我,我也不會去搞什麼投資;如果不是社會不公,我的鐵礦也不會賠錢。”他在日記裡寫道,“他們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他們安寧!”
報複社會的念頭,在他的心裡越來越強烈。他開始琢磨如何製造一起“大事件”,讓中央和省裡都關注,讓那些“對他不公”的領導“倒黴”。“他覺得隻有這樣,才能發泄自己的怨氣,才能證明自己的‘能力’。”審訊人員說。
要製造“大事件”,就需要幫手。李紅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慶虎。王慶虎是邢台縣檔案局業務指導科的副科長,和李紅心是宋王莊鄉的老鄉,兩人私交很深。46歲的王慶虎,官不大,但為人仗義,愛結交朋友,因為單位事情不多,他以家屬的名義開了一家名叫“聚仙閣”的飯店,自己當起了老闆。
但飯店的生意並不好。1998年的邢台,大小飯店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一個小縣城就有上百家飯店,競爭異常激烈。“聚仙閣”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房租、人工成本壓得王慶虎喘不過氣。“他經常跟我抱怨,說工商局、稅務局隻收錢不辦事,不控製飯店數量,讓他沒法活,”李紅心交代說,“他還說自己官升得慢,錢賺得少,都是因為沒後台。”
李紅心知道,王慶虎對社會也充滿了不滿,而且自己平時經常帶客人去他的飯店消費,幫他拉生意,王慶虎肯定會賣他這個麵子。1998年夏季的一天,李紅心約王慶虎在“聚仙閣”吃飯,酒過三巡,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慶虎,我想乾一件大事,製造點動靜,讓上麵的人看看。”李紅心壓低聲音說,眼睛盯著王慶虎。王慶虎愣了一下,隨即來了精神:“李局長,你說的是啥大事?隻要能出這口氣,我跟你乾!”
看到王慶虎這麼痛快,李紅心放下心來。“這事不能急,得穩妥,”他說,“我先想辦法搞炸藥和爆炸裝置,然後咱們找機會行動。爆炸地點我想好了,最好是市委或者市政府,這樣影響最大。你平時多留意一下市委的情況,咱們再定具體方案。”王慶虎連連點頭:“沒問題,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從那天起,兩人就開始秘密籌劃。1998年10月,李紅心以“炸魚”為名,從朋友合資的鐵礦索要了34管炸藥,共計6.9公斤;隨後,他又讓妻子甄某冒用石料廠的名義,從爆炸物品管理站購買了5袋硝銨炸藥和40枚雷管。他把其中1袋炸藥存放在了王慶虎的“聚仙閣”飯店裡,其餘的則藏在了自己的親戚家。
炸藥有了,還需要爆炸裝置。李紅心想到了自己的堂弟李永新。李永新原本是邢台市機電學校的職工,生性暴躁,1982年嚴打期間,因為打架鬥毆致人死亡,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在李永新服刑期間,李紅心對他的家人照顧有加,還通過關係幫他在監獄裡爭取減刑。1997年7月,李永新刑滿釋放後,對李紅心感恩戴德,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永新,我需要你幫我做兩套定時爆炸裝置,”李紅心找到李永新,開門見山地說。李永新雖然知道這東西用途不正當,但想到李紅心對自己的恩情,還是一口答應:“哥,你放心,我肯定給你做好。”
李永新有一定的機電知識,他買來鐘表、電池、電線等材料,躲在自己開的公用電話亭後麵,偷偷製作爆炸裝置。經過幾天的琢磨,他終於做出了兩套定時爆炸裝置,交給了李紅心。“這裝置很靈敏,設定好時間就能爆炸,”李永新叮囑說,“哥,你可千萬小心。”李紅心接過裝置,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出不了事。”
一切準備就緒,李紅心和王慶虎決定在1999年1月1日實施爆炸,目標是邢台市委大院。“元旦這天爆炸,不管有沒有人傷亡,訊息肯定能傳遍全國,中央和省裡一定會重視,”李紅心對王慶虎說,“到時候,那些對我不公的人,都得倒黴。”
1999年1月1日淩晨2點,李紅心開著司法局那輛藍白相間的興達牌汽車,載著王慶虎和裝好定時裝置的炸藥包,來到了邢台市委西牆外。此時的市委大院一片寂靜,隻有門口的武警在巡邏。“市委辦公樓有武警守衛,咱們進不去,”李紅心觀察了一會兒說,“把炸藥包放在西牆外的女廁所裡,那裡人多,爆炸後影響更大。”
兩人下車,王慶虎拎著炸藥包,貓著腰鑽進了衚衕裡的女廁所,把炸藥包放在了便池裡,設定好了引爆時間,早上8點45分到9點之間,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走吧,回家等著聽好訊息。”李紅心說。兩人匆匆上車,返回了家。
那天早上,李紅心和王慶虎都在家裡等著爆炸聲,但直到中午,也沒聽到任何動靜。“是不是出問題了?”王慶虎打電話給李紅心,聲音裡充滿了焦慮。李紅心心裡也沒底,直到後來看到公安局排查爆炸未遂案的新聞,他才知道,因為李永新第一次製作爆炸裝置,經驗不足,引爆裝置沒有連線好,才導致爆炸未遂。
第一次作案失敗,王慶虎有些害怕,想打退堂鼓。“現在公安局查得緊,咱們還是緩一緩吧。”他對李紅心說。但李紅心已經走火入魔,他說:“越是查得緊,越安全!公安局的精力都放在破案上,不會有人注意咱們。聽我的,繼續乾!”
在李紅心的煽動下,王慶虎又鼓起了勇氣。兩人商議後決定,在1月20日再次實施爆炸——這一天,省人大、省政協正在召開年度會議,此時爆炸,必然會引起更大的關注。
1月20日晚上7點,李紅心再次開著興達牌汽車,載著王慶虎和炸藥包,來到了邢台市委附近。但此時的市委周圍人來人往,車流密集,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怎麼辦?”王慶虎有些慌了。李紅心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說:“不行就炸鐵路!京廣鐵路是交通大動脈,炸了它,影響比炸市委還大!”
兩人立刻改變目標,開車沿著107國道向北行駛,很快就到了京廣鐵路邢台至官莊段的一個鄉村公路口。“就在這兒,”李紅心停下車說,“這裡偏僻,晚上沒什麼人,炸了鐵軌,火車肯定過不去。”王慶虎從車上卸下自行車,把炸藥包綁在車後座上,推著自行車向鐵路走去。
此時的鐵路邊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火車的汽笛聲。王慶虎哆哆嗦嗦地走到京廣鐵路下行線368公裡980米處,把炸藥包放在了鐵軌上,設定好了引爆時間。他剛騎車跑回公路邊,就聽見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8點03分,爆炸發生了。
爆炸的氣浪把汽車都震得晃動了一下,灰塵和碎石濺在車玻璃上。李紅心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發動汽車,踩著油門逃離了現場。在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到了分岔路口,李紅心對王慶虎說:“這事是掉腦袋的罪,到死都不能說出去。”王慶虎臉色慘白,隻是連連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紅心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沒想到,目擊者看到了他的汽車,妻子的證詞出賣了他,現場的物證指向了他。他精心策劃的“大事件”,最終把自己送進了絕境。
隨著李紅心的交代,專案組立刻展開抓捕行動。2月15日,逃跑多日的王慶虎在河北與河南交界的一個小旅館裡被抓獲;2月18日,涉嫌非法製造爆炸物的李永新也被捉拿歸案。
1999年2月24日,經邢台市人民檢察院批準,李紅心、王慶虎因涉嫌爆炸罪、破壞交通設施罪,李永新因涉嫌非法製造爆炸物罪,被邢台市公安局依法逮捕。當冰冷的手銬戴在李紅心手上時,這個曾經的司法局長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