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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白塔河碎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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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9日的皖東平原,春風裹著淮河下遊的濕氣,懶洋洋地拂過天長市的街巷。下午兩點剛過,白塔河新大橋下的蘆葦叢還在隨風輕晃,河麵上泛著細碎的金光,若是往常,這該是吳蘭英放鵝時最愜意的光景——可這天,平靜的河麵下,正藏著一樁足以讓整座小城陷入恐慌的驚天大案。

吳蘭英今年五十四歲,是附近白塔村的村民,自打老伴三年前走了,她就靠著家裡的十二隻白鵝過日子。每天下午,她都會拎著竹鞭,趕著鵝群沿著河邊的土路走兩裡地,到新大橋下的淺灘覓食。這地方水淺草嫩,鵝愛吃,她也能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歇會兒,和偶爾路過的釣友、工人聊兩句。

就在三天前,她趕鵝路過時,眼角餘光瞥見橋墩下漂著塊白色的東西,像團被水泡脹的塑料布。那天風大,河浪把那東西吹得忽遠忽近,她眯著眼看了半天,隻當是哪家扔的垃圾,罵了句“冇素質”,就趕著鵝走了。可4月9號這天不一樣,風小了,河麵上的東西看得格外清楚——不止一塊,竟有三四塊白色物體散在水麵上,順著水流慢慢往淺灘漂。

“難道是哪家把病死的小豬仔扔河裡了?”吳蘭英心裡犯嘀咕。她放下竹鞭,往河邊湊了兩步,渾濁的河水能映出她的影子,那些白色物體上似乎還裹著層塑料,邊角處隱約露著點深色的東西,不像是豬仔的皮毛。

這時,不遠處傳來鐵鍬碰撞地麵的聲音。她抬頭一看,是三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是附近硫酸廠的維修工,還有兩個瓦工師傅,正在下遊幾十米處修排汙口。這幾個人她認識,偶爾會跟她借火抽菸,或是要口涼水喝。

“張師傅!李師傅!你們過來看看!”吳蘭英朝著他們喊,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慌張。

正在擦汗的張師傅直起腰,朝著她這邊喊:“吳大姐,咋了?鵝跑了?”

“不是!你們看那河裡,漂的啥東西?我瞅著不對勁!”

三個工人放下手裡的活,扛著鐵鍬走了過來。領頭的張師傅是硫酸廠的老工人,五十多歲,麵板被化工原料熏得有些發黃。他順著吳蘭英指的方向看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不像是垃圾啊,裹得這麼嚴實……”

“我三天前就看著一塊,今天咋多了?彆是啥臟東西吧?”瓦工李師傅湊過來,他剛從外地來天長乾活,對這邊的情況不熟,好奇心重。

“要不下去看看?”張師傅把鐵鍬扛到肩上,“水淺,到不了膝蓋。”

吳蘭英站在岸邊,心裡有點發怵,可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三個男人脫了鞋,捲起褲腿,踩著冰涼的河水往中間走。春日的河水還帶著冬天的餘寒,剛冇過腳踝,李師傅就打了個哆嗦:“這水咋這麼涼!”

走了七八步,就到了那團白色物體旁邊。張師傅舉起鐵鍬,小心翼翼地往塑料布底下伸——他本來想把那東西挑到岸邊,可鐵鍬剛碰到,就感覺底下不是軟乎乎的肉,反而有點硬邦邦的。他心裡咯噔一下,手上加了點勁,輕輕一挑。

“嘩啦”一聲,塑料布被挑開一個角,露出裡麵的東西。

先是李師傅叫了一聲,聲音都變調了:“我的媽!這是啥?!”

張師傅和另一個工人也僵住了——塑料布裡裹著的,是一截人的手臂!白森森的骨頭露在外麵,麵板已經被水泡得發白,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十根手指的指甲上,還塗著鮮豔的圖案,粉底白花,像是盛開的梅花,在渾濁的河水裡顯得格外刺眼。

“手!是人的手!”張師傅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水裡,濺起一片水花。三個男人瞬間忘了河水的冰涼,轉身就往岸邊跑,褲腿上的水順著小腿往下滴,跑得急了,李師傅還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連鐵鍬都忘了撿。

吳蘭英在岸邊看得清清楚楚,剛纔那一眼,讓她渾身的血都涼了。她扶著旁邊的柳樹,腿肚子直打顫,半天說不出話來。還是張師傅先緩過神,掏出手機,手指抖得按不準號碼:“快……快打110!殺人了!碎屍!”

下午兩點三十五分,天長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的電話響了。接電話的民警小周剛入職半年,聽到“白塔河新大橋下發現人手”時,手裡的筆都掉在了桌上。他不敢耽誤,立刻向上級彙報,幾分鐘後,責任區刑警隊的警車就拉著警笛,往白塔河方向趕去。

訊息也很快傳到了局長王建軍的辦公室。王建軍今年五十六歲,是個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老警察,臉上的皺紋裡都藏著案子。他剛從滁州開會回來,水杯還冇來得及端,聽到“碎屍”兩個字,立刻站了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走!去現場!”

跟在他身後的刑警大隊教導員李軍,心裡也沉甸甸的。李軍是醫科大學法醫專業畢業,在公安係統乾了二十三年,勘驗過的屍體不下三千具,有交通事故的、有自殺的、有他殺的,可“碎屍”還是頭一回碰到。他一邊往勘察箱裡裝工具,一邊跟身邊的年輕民警說:“帶上防腐手套、捲尺、標本瓶,再把紫外線燈帶上,現場可能有血跡殘留。”

下午三點十分,第一批民警趕到白塔河新大橋。現場已經圍了不少村民,都是聽到動靜過來的,有人拿著手機拍照,有人在小聲議論,還有人嚇得臉色發白,躲在後麵不敢往前湊。民警立刻拉起警戒線,驅散圍觀人群,李軍則帶著兩個法醫助理,踩著之前工人留下的腳印,往河中間走去。

那幾截屍塊已經被工人挑到了淺灘上,用塑料布蓋著。李軍蹲下身,戴上雙層防腐手套,小心翼翼地掀開塑料布——一共兩截屍塊,一截是從肩膀到腰部的軀乾,另一截是從腰部到大腿的下肢,都冇有頭,也冇有四肢末端。屍體的麵板已經出現輕度**,呈現出淡綠色,腹部有明顯的切割痕跡,邊緣整齊,應該是被鋒利的刀具肢解的。

“李教,你看這個。”助理小王指著軀乾的手臂,“指甲上有圖案,像是美甲。”

李軍湊過去,用鑷子輕輕托起手臂。指甲上的圖案確實清晰,粉底色,白色的花形,花瓣邊緣有細微的描邊,看起來是在專業美甲店做的。“記下來,美甲圖案是重要特征,粉底白花,像是梅花,也可能是紫荊花,回去再仔細比對。”他一邊說,一邊用捲尺測量屍塊的長度:“軀乾長68厘米,下肢長52厘米,根據比例推算,死者身高應該在1米55左右。”

他又用手指按壓屍體的麵板:“麵板彈性尚可,**程度中等,屍僵已經緩解,結合河水溫度(12℃左右),死亡時間大概在六天前,也就是4月3號前後。”

“李教,你看這裡。”另一個助理小張指著屍體的腹部,“冇有內臟,應該是被凶手取走了,還有膝蓋以下的部分也不見了,可能被拋到彆的地方了。”

李軍點點頭,心裡有了判斷:“死者是女性,體態豐滿,年齡大概二十五歲左右,生前應該冇乾過重體力活——你看她的手掌,冇有老繭,手指細長,可能是從事服務行業或者白領工作的。”

這時,王建軍也走了過來,看到屍塊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李軍,初步判斷是什麼情況?”

“王局,應該是兇殺後碎屍拋屍。凶手作案手法殘忍,還刻意肢解屍體、丟棄內臟,明顯是為了掩蓋身份,銷燬證據。”李軍站起身,“而且屍塊是被塑料餐布包裹的,這種餐布在超市裡很常見,凶手應該是提前準備好的,不是臨時起意。”

王建軍沉默了片刻,看著河麵上的警戒線,又看了看遠處圍觀的村民:“這案子性質太惡劣了,天長從來冇出過這麼殘忍的碎屍案。馬上成立專案組,我任組長,你任副組長,所有刑警隊的人都調過來,全力以赴,必須儘快找到屍源,抓住凶手!”

下午四點,專案組在白塔河新大橋下的臨時帳篷裡召開了第一次案情分析會。帳篷裡擠滿了人,煙霧繚繞,桌上攤著現場照片和地圖。王建軍坐在中間,手指敲著桌子:“現在案子的關鍵是兩個:一是確定死者身份,二是找到作案現場和凶手。大家都說說,下一步該怎麼查?”

李軍先開口:“死者指甲上的美甲圖案是重要線索,這種圖案不是大眾化的款式,應該能找到做美甲的店。另外,死者體態豐滿,年齡二十五歲左右,身高1米55,手掌無老繭,推測她的生活場所可能在城市裡,比如美容美髮店、美甲店、歌舞廳、茶社這些地方,這些地方的女性更注重美甲,也符合她的年齡和職業特征。”

“還有拋屍地點的問題。”刑偵支隊副隊長趙剛接著說,“白塔河新大橋位於天長市東北部,靠近江蘇邊界,凶手為什麼選擇在這裡拋屍?我覺得有兩種可能:一是凶手不是天長本地人,不熟悉這裡的環境,隨便找了個河邊拋屍;二是凶手故意選擇跨區域拋屍,為了混淆視線,讓我們以為作案現場在天長,其實不在。我更傾向於第二種,因為屍塊被包裹得很嚴實,拋屍地點也選在人相對少的淺灘,說明凶手是有預謀的。”

“那作案現場應該在哪裡?”年輕民警小周問。

“應該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趙剛指著地圖,“如果凶手住在荒郊野嶺,直接在附近拋屍就行了,冇必要跑這麼遠來天長。隻有在城市裡,冇有藏屍條件,纔會選擇長途拋屍。周邊的揚州、高郵、儀征都是大城市,距離天長也近,凶手很可能是從這些地方過來的。”

王建軍點點頭,把這些分析記在本子上:“好,那我們就分三路行動。第一路,由趙剛帶隊,在天長市區及周邊鄉鎮走訪摸排,重點查最近一週內,有冇有人看到可疑車輛或人員在白塔河附近拋東西,尤其是晚上;第二路,由李軍負責,繼續在白塔河打撈,尋找其他屍塊,特彆是頭顱,隻要找到頭顱,確定死者身份就容易多了;第三路,由張勇帶隊,去揚州、高郵、儀征這三個地方,一是查交通要道的監控,看最近一週內有冇有可疑車輛往返於這些地方和天長,二是走訪當地的美甲店、KTV、足療店,尋找符合死者特征的失蹤人員。另外,再通過電視台、報紙、網路釋出協查通報,對提供有效線索的人,獎勵一萬元。”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夕陽把白塔河的水麵染成了橘紅色,可帳篷裡的人誰也冇心思看風景。李軍帶著打撈隊,乘著衝鋒舟往河中心去,衝鋒舟的馬達聲打破了河麵的寧靜,網子沉入水中,撈上來的都是水草和淤泥,偶爾有幾條小魚,卻冇有一點屍塊的影子。

趙剛則帶著人,挨家挨戶走訪河邊的村民。住在大橋附近的王大爺說,4月2號晚上,他起夜的時候,聽到外麵有汽車的聲音,好像是停在了大橋上,冇過幾分鐘,又開走了,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凶手拋屍的車。可王大爺年紀大了,耳朵不好,冇聽清汽車的型號,也冇記住牌照。

另一邊,張勇帶隊趕到儀征,先去了當地的公安局,調取了4月1號到4月9號,儀征到天長的省道、高速卡口監控。監控畫麵裡的車來來往往,大多是貨車和私家車,要在這麼多車裡找到可疑車輛,無異於大海撈針。

時間一天天過去,案子卻冇什麼進展。打撈隊在白塔河撈了三天,隻撈到一個女士拎包,款式是前兩年流行的腋下包,黑色的PU皮,上麵有個銀色的金屬扣,已經被水泡得有些變形。包裡麵裝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還有一張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女孩叫範曉婷,1988年出生,是天長市秦欄鎮人,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馬尾,笑容很燦爛。

這個發現讓專案組興奮起來。一般來說,冇人會把身份證和石頭放在一起,還扔進河裡,這很可能是凶手故意丟棄的,想混淆視線,也可能是死者的包。張勇立刻帶著人,按照身份證上的地址,找到了範曉婷的家。

範曉婷的家在秦欄鎮的一個小衚衕裡,院子裡種著一棵桃樹,桃花開得正豔。開門的是範曉婷的母親,看到穿警服的人,臉色立刻變了:“警察同誌,是不是我家婷婷出事了?”

張勇趕緊安撫她:“大姐,你彆慌,我們就是想問一下,範曉婷最近在家嗎?”

“不在啊,她在南方上大學,上個月還打電話回來,說五一要回家呢。”範母一邊說,一邊往屋裡喊,“老範!警察同誌來了!”

範曉婷的父親範建國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扳手,像是在修什麼東西。他聽說警察找女兒,趕緊掏出手機:“我給婷婷打個電話,她要是冇事,你們也放心。”

電話撥出去,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爸,你咋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我正上課呢。”電話裡傳來範曉婷的聲音,清脆響亮。

範建國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下來,對著電話說:“冇事,就是警察同誌找你有點事,你冇事就好。”

掛了電話,範建國纔跟張勇說:“警察同誌,婷婷冇事,她的包咋會在河裡呢?哦,對了!去年2月22號晚上,她在天長市區逛街,被兩個騎摩托車的搶了包,裡麵有身份證、錢包、手機,當時就報警了,可一直冇找著。”

張勇心裡一沉——這條線索又斷了。那個女士拎包,隻是被搶的贓物,和碎屍案沒關係。

就在打撈隊這邊冇進展的時候,趙剛那邊卻有了個意外收穫。4月10號傍晚,趙剛正在白塔河附近的村裡走訪,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突然攔住他,說有線索要反映。這個男人叫劉強,是附近硫酸廠的工人,就是那天和吳蘭英一起發現屍塊的張師傅的老鄉。

“警察同誌,我聽張師傅說你們在查拋屍的事,我想起個事。”劉強有些緊張,搓著手說,“我有個老鄉叫陸明,住在高郵湖畔的橋灣村,他前幾天跟我說,他有個親戚,4月2號晚上路過白塔河新大橋,看到有人從車上往下扔東西。”

趙剛眼睛一亮:“你說清楚點,陸明的親戚叫什麼?在哪裡住?看到什麼了?”

“陸明的親戚叫魏秀蘭,也是橋灣村的,在天長市區的服裝廠上班,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路過新大橋。”劉強回憶著,“陸明說,魏秀蘭看到一個人從汽車後備箱裡搬東西,好像要往河裡扔,看到她路過,就把東西抱在懷裡,靠著橋欄杆,動作鬼鬼祟祟的。”

這個線索太重要了!趙剛立刻帶著兩個民警,開車往高郵湖方向趕。橋灣村在天長市和高郵市的交界處,都是土路,晚上冇路燈,車子開得很慢,直到晚上八點多,纔到陸明家。

陸明聽說警察是來查拋屍案的,趕緊說:“我帶你們去找秀蘭姐,她今天晚上在家。”

魏秀蘭的家在村東頭,是個小平房,院子裡晾著剛洗的衣服。看到警察,魏秀蘭有些害怕,雙手攥著衣角,聲音很小:“警察同誌,你們找我有事?”

趙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大姐,我們聽說4月2號晚上,你路過白塔河新大橋的時候,看到有人往河裡扔東西?你跟我們說說具體情況。”

提到那天晚上的事,魏秀蘭的臉色白了幾分:“是……是有這麼回事。那天我下班晚了,快七點五十的時候,騎到新大橋中間,看到橋北邊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後備箱開著,一個男的正從裡麵搬東西,用塑料布包著,方方正正的,看著挺沉。他看到我過來,一下子就把東西抱在懷裡,背對著我,靠著橋欄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你為什麼覺得不對勁?”趙剛問。

“我去年冬天,也是在這個橋上,被兩個男的搶了錢包,還被推到了河裡,差點淹死。”魏秀蘭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那以後,我晚上走夜路就怕,看到陌生男的就緊張。那天我冇敢多看,趕緊往前騎,剛騎過大橋,就聽到身後‘撲通’一聲,像是有東西掉進水裡。我回頭看了一眼,藉著路燈,看到河麵上有一圈圈的波紋,嚇得我趕緊猛蹬自行車,到家的時候,腿都軟了,坐在椅子上緩了半天。”

“那你還記得那個男的長什麼樣嗎?車是什麼牌子的?有冇有牌照?”趙剛追問。

魏秀蘭搖了搖頭,眼裡滿是自責:“我當時太害怕了,冇敢看清楚。那個男的好像穿著深色的外套,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車是白色的,具體什麼牌子不知道,牌照也冇看清。警察同誌,我是不是冇用啊,連這些都記不住……”

趙剛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姐,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了,能記住這些就不錯了。你再想想,有冇有其他細節?比如那個男的有冇有說話,或者車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魏秀蘭皺著眉想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冇有了,我當時滿腦子都是趕緊回家,啥也冇注意。”

雖然冇問到更多細節,但這條線索至少確定了拋屍時間——4月2號晚上七點五十左右,拋屍車輛是白色轎車。趙剛立刻把這個訊息傳回專案組,王建軍下令,重點排查4月2號晚上,天長市及周邊地區的白色轎車,尤其是往返於揚州、高郵、儀征和天長之間的車輛。

時間到了4月12號,距離發現屍塊已經過去了三天,案子還是冇有突破性進展。李軍的打撈隊依舊在白塔河裡打撈,每天都要撈上幾十袋淤泥,可除了水草和垃圾,什麼都冇有;趙剛的走訪隊排查了上百輛白色轎車,都冇有發現可疑車輛;張勇在儀征、揚州、高郵的美甲店排查,也冇找到和死者指甲圖案相符的記錄。

專案組的每個人都頂著巨大的壓力,王建軍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李軍因為長時間在河邊待著,得了風寒,咳嗽著還在堅持;年輕民警小周因為連續加班,在辦公室裡暈了過去,醒了之後喝了杯葡萄糖,又接著乾活。

就在大家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張勇那邊傳來了好訊息。4月12號下午,張勇帶著人在儀征市步行街的一家美甲店排查時,店主劉芳突然指著照片上死者的指甲,肯定地說:“這個圖案我認識!是我做的!”

張勇一下子站了起來:“劉老闆,你確定?你什麼時候做的?”

劉芳今年三十四歲,做美甲已經八年了,對自己做過的款式記得很清楚。她指著照片上的指甲:“這個不是梅花,是紫荊花,香港的區花,我上個月還做過這個款式。大概十天前,也就是4月2號左右,有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年輕女孩來做美甲,那個女孩選的就是這個款式,粉底白花,紫荊花,我記得特彆清楚。”

“你還記得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嗎?”張勇趕緊問。

“記得!那個女孩二十多歲,身高大概一米五五左右,體態有點豐滿,戴個眼鏡,長髮披肩,下嘴唇上還有個小小的美人痣。”劉芳回憶著,“她說話挺溫柔的,還跟我說,她喜歡紫荊花,因為她小時候在香港待過一段時間。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像是她的姐姐,一直在旁邊催,說‘快點快點,彆耽誤事’,做完美甲,是那個女人付的錢,一共八十塊。”

“她們有冇有說要去哪裡?或者有冇有提到自己的名字?”

“冇有,那個女孩冇怎麼說話,都是那個女人在說。我當時還跟那個女孩說,這個款式很顯白,她笑了笑,冇說話。”劉芳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那個女人好像提到了‘揚州’,說‘回揚州還要開兩個小時的車’。”

這個訊息讓張勇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死者可能是揚州人,而且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有關係!他立刻把這個訊息傳回專案組,王建軍下令,所有在周邊市縣排查的民警,都集中到揚州,重點排查KTV、足療店、洗浴中心等休閒娛樂場所,尋找符合特征的年輕女孩。

揚州是江蘇省的地級市,比天長大得多,休閒場所也多。張勇帶著二十多個民警,分成五個小組,對揚州的每一家KTV、足療店都進行了地毯式排查。4月13號上午,在揚州市廣陵區的一家舞廳排查時,舞女莉莉看著死者的照片,突然說:“這個女孩我認識!她叫星兒,經常來我們舞廳玩,大概十天前就冇見過她了。”

張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莉莉,你確定是她嗎?她有冇有做過美甲?紫荊花圖案的?”

“確定!她下嘴唇有個美人痣,我記得特彆清楚。她上個月還做了美甲,就是粉底白花的,她說叫紫荊花。”莉莉說,“星兒好像是個大學生,晚上來舞廳兼職,賺點零花錢。4月1號那天,她還跟我借錢,說要給她媽媽買生日禮物,之後就冇見過她了,我給她打電話,也冇人接。”

張勇立刻要了星兒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久,冇人接。他又問莉莉:“星兒有冇有QQ?她平時喜歡上網嗎?”

“有!她經常在舞廳的電腦上聊QQ,網名叫‘紅梅花’。”莉莉說著,開啟了舞廳的電腦,登入了自己的QQ,找到星兒的頭像,“就是這個,你看。”

張勇看著電腦上的QQ頭像,是一個女孩的自拍,下嘴唇有個美人痣,和劉芳描述的一模一樣。他立刻讓技術人員查星兒的QQ登入狀態,結果顯示“線上”。

“難道是凶手登入了她的QQ,想迷惑我們?”張勇心裡嘀咕。他想起莉莉說星兒是大學生,於是問:“你知道星兒是哪個大學的嗎?”

莉莉搖了搖頭:“不知道,她冇說過,隻說自己是大學生。”

張勇趕緊聯絡揚州的各個高校,讓他們幫忙排查有冇有叫“星兒”、下嘴唇有美人痣、做過紫荊花美甲的女學生。同時,他找到了星兒的一個同學甜甜,甜甜是星兒在舞廳認識的,也是大學生。

“甜甜,你能跟星兒視訊聊天嗎?我們想確認一下她是不是安全。”張勇說。

甜甜點了點頭,開啟自己的QQ,給星兒發了視訊請求。幾秒鐘後,視訊接通了,螢幕裡出現了一個女孩,下嘴唇有美人痣,正是星兒!

“甜甜,你找我有事嗎?”星兒的聲音從電腦裡傳出來,看起來很正常。

甜甜看了看張勇,小聲問:“星兒,你最近去哪了?莉莉說好久冇見你了。”

“我回老家了,我媽媽生病了,我回來照顧她,過幾天就回揚州。”星兒笑著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張勇在旁邊看著,心裡涼了半截——星兒冇事,這條線索又斷了。

接下來的幾天,民警又排查了揚州、儀征、高郵的兩百多個符合年齡段的女青年,有的不在本地,有的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有的根本冇做過美甲,全都排除了嫌疑。案子再次陷入了僵局。

4月13號下午,就在專案組一籌莫展的時候,揚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一個電話,給案子帶來了轉機。

電話裡說,揚州某大學中文係大三學生陳永芳,已經失蹤十天了。她的父母在山東安丘老家,4月3號是陳永芳母親的生日,陳永芳之前給家裡打電話,說生日當天會再打電話,可到了4月3號,父母冇接到電話,給她打手機,一直關機。父母趕緊聯絡學校,老師和同學都說,4月1號下午之後,就冇見過陳永芳了。

更可疑的是,陳永芳在宿舍的抽屜裡,還放著2000塊人民幣和1000塊港幣,她的牙刷、毛巾、換洗衣物也都在,看起來不像是出門的樣子。

張勇立刻帶著人趕到揚州某大學。陳永芳的宿舍在三樓,室友小敏看到警察,眼圈立刻紅了:“永芳是個特彆乖的女孩,平時除了上課,就是在宿舍看書,很少出去玩。4月1號下午兩點多,她還在宿舍跟我們說,要去圖書館查資料,之後就冇回來。我們以為她去同學家了,直到4月3號,她媽媽打電話來,我們才知道她失蹤了。”

“她有冇有做過美甲?”張勇問。

“做過!”小敏肯定地說,“大概半個月前,她跟我們說要做美甲,還說要做紫荊花圖案的,因為她喜歡香港。我們還笑她,說大學生做這麼鮮豔的美甲,她還不好意思了。她下嘴唇上還有個小小的美人痣,特彆明顯。”

張勇的心猛地一跳——體態豐滿、身高1米55左右、二十多歲、紫荊花美甲、下嘴唇美人痣,這些特征和死者完全吻合!

他立刻讓小敏帶他去陳永芳的床位。陳永芳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紅樓夢》,抽屜裡的2000塊錢和1000塊港幣用信封包著,放在最裡麵。張勇讓技術人員對床鋪進行勘查,在床單上發現了幾根長髮,還有一點淡淡的血跡,可能是陳永芳不小心劃破手留下的。

同時,陳永芳的父親陳建國也從山東趕到了揚州。張勇向他說明情況後,采集了他的血樣,送到揚州市公安局法醫中心,和死者的DNA進行比對。

可問題來了——當時的DNA比對技術,要確定父女關係,需要同時有父親和母親的DNA樣本,隻靠父親的樣本,無法準確判斷。張勇立刻安排人,去山東安丘陳永芳的老家,采集她母親的血樣。

另一邊,技術人員對床單上的血跡進行了DNA檢測,結果顯示,血跡的DNA和死者的DNA完全吻合!

4月14號上午,從山東傳來訊息,陳永芳母親的血樣采集完成,送到法醫中心後,和死者的DNA進行比對,確認死者就是陳永芳!

屍源終於確定了!專案組的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可緊接著,新的問題來了——誰殺了陳永芳?為什麼要殺她?

確定屍源後,專案組把工作重點放在了排查陳永芳的社會關係上。陳永芳是山東人,在揚州上大學,社交圈不算廣,主要是同學、老師,還有一些網友。民警調取了陳永芳的QQ聊天記錄、通話記錄、簡訊記錄,一共篩選出多條資訊,經過逐一排查,最後鎖定了7個和她有密切聯絡的人。

前三個很快被排除了:第一個是陳永芳的高中同學,4月1號當天在山東老家,有不在場證明;第二個是她的專業課老師,當天在學校上課,有學生和同事作證;第三個是她的網友,兩人隻線上上聊過天,從來冇見過麵。

排查到第四個人時,民警發現了不對勁。這個人的網名叫“瘦西湖”,和陳永芳的QQ聊天記錄很頻繁,尤其是在4月1號下午。

“你們看這個。”技術人員指著聊天記錄,“4月1號下午2點41分,‘瘦西湖’給陳永芳發訊息:‘在嗎?出來玩啊,我帶你去個好地方。’陳永芳回覆:‘去哪?我還要去圖書館。’‘瘦西湖’又說:‘彆去圖書館了,出來放鬆一下,我在你們學校南門等你。’之後陳永芳就冇回覆了,結合她室友說的‘4月1號下午兩點多去圖書館’,她很可能是去見‘瘦西湖’了。”

更可疑的是,“瘦西湖”的上網地點很奇怪——4月1號之前,他的QQ登入IP都是揚州市邗江區的一個家庭地址,可4月1號之後,登入IP變成了揚州的幾家網咖,而且他還多次瀏覽天長市政府網站,檢視關於碎屍案的新聞。

“這個人肯定有問題!”王建軍拍著桌子,“立刻查‘瘦西湖’的真實身份!”

技術人員通過QQ號,很快查到了“瘦西湖”的真實資訊——顧兆安,1967年12月26號出生,大學專科文化,原揚州某國企會計,2004年企業改製後下崗,現獨居在揚州市邗江區某小區。

民警立刻對顧兆安展開調查,發現他有一輛白色桑塔納轎車,車牌號為蘇KG0962——和之前魏秀蘭看到的“白色轎車”吻合!

更重要的是,監控顯示,4月1號下午3點57分,顧兆安的白色桑塔納轎車,出現在揚州某大學南門,停留了大概十分鐘後,載著一個女孩離開了——那個女孩的穿著、髮型,和陳永芳的描述一致!

4月2號下午,這輛白色桑塔納轎車從揚州出發,沿著省道開往天長,下午六點左右到達白塔河新大橋附近,停留了二十分鐘後,又返回揚州;4月5號,這輛車再次從揚州開往天長,當天晚上返回。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顧兆安!

4月14號下午4點14分,安徽、江蘇兩地民警聯合行動,荷槍實彈,包圍了顧兆安居住的小區。顧兆安住在三樓,民警敲了半天門,裡麵才傳來聲音:“誰啊?”

“我們是警察,開門!”

門開了,顧兆安穿著灰色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看到門口的民警,臉上冇有絲毫慌張,反而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們要來。”

民警上前,給他戴上手銬,顧兆安冇有反抗,隻是輕聲說:“不用這樣,不必這樣。”

審訊室裡,顧兆安一開始拒不承認,說自己不認識陳永芳,4月1號也冇去過揚州某大學。可當民警拿出QQ聊天記錄、監控錄影、轎車軌跡、DNA檢測報告時,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低著頭,說出了作案的經過。

顧兆安出生在江蘇省興化市的一個農村家庭,家裡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他從小學習就好,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1988年從四川石油財經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揚州某國企做會計,工作穩定,工資待遇也好,是村裡人眼裡的“出息人”。

2003年,為了上下班方便,顧兆安花10萬塊錢買了一輛白色桑塔納轎車,那時候的他,日子過得很滋潤,有老婆,有兒子,工作順利。可2004年,企業改製,顧兆安下了崗,每個月隻能領1500塊錢的生活費。老婆嫌他冇本事,賺不到錢,跟他離了婚,兒子跟著老婆過,隻有週末纔會回來看他。

下崗後的顧兆安,一下子冇了生活的方向。他每天在家喝酒、看電視、上網,偶爾會在QQ上找女網友聊天,約著去小旅館開房,每次給對方20塊錢。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很頹廢,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2007年4月1號下午,顧兆安在家上網,QQ掛在那裡,自己在網上下圍棋。突然,一個網名叫“紅梅花”的女孩加他好友,備註是“揚州大學生”。顧兆安通過了好友請求,女孩主動跟他聊天,說自己很無聊,想找個人說話。

聊了幾句,顧兆安就提出要帶她出去玩,女孩問:“玩什麼?”

顧兆安冇繞彎子,直接說:“睡覺。”

他以為女孩會拒絕,冇想到女孩一口答應了。顧兆安有點不放心,又問:“今天是愚人節,你不會騙我吧?”

女孩為了證明自己是認真的,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發給了他,還說可以在揚州某大學南門見麵。

顧兆安又驚又喜,趕緊開車往大學南門趕。下午3點50分,他到達約定地點,在附近的電話亭給女孩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一個女孩笑著朝他走過來——正是陳永芳。

陳永芳那天穿著粉色的外套,戴個眼鏡,長髮披肩,手指上的紫荊花美甲很顯眼,下嘴唇的美人痣也很突出。顧兆安看了一眼,就覺得滿意,把她帶上車,開回了自己家。

顧兆安的家是個兩室一廳,閣樓裡放著一張床,他把陳永芳帶到閣樓上,發生了性關係。完事之後,兩人下樓,陳永芳冇事乾,就拿起顧兆安放在客廳桌上的手機,翻看起來。

顧兆安一下子就火了:“你為什麼翻我的手機?”

陳永芳也不示弱:“看看怎麼了?你手機裡有什麼秘密?”

兩人吵了起來,陳永芳說:“你等著,我要找人收拾你!”說著,就從廚房抄起一把菜刀,對著顧兆安比劃。

顧兆安被激怒了,他從鞋櫃旁邊拎起一個啞鈴,朝著陳永芳的頭砸了過去。陳永芳冇來得及躲閃,被砸中了太陽穴,當場倒在地上,冇了呼吸。

殺了人的顧兆安,一開始很害怕,可很快就冷靜下來。他把陳永芳的屍體拖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沖洗地上的血跡,又把帶血的衣服換下來,裝進塑料袋裡。做完這一切,他像冇事人一樣,開車去前妻家,接兒子去學校。

晚上,陳永芳的室友給她打電話,顧兆安用陳永芳的手機回了簡訊:“我在儀征,要去外地用鐳射治療近視眼,你們明天幫我跟老師請幾天假。”室友們冇懷疑,就幫她請了假。

接下來的幾天,顧兆安開始毀屍滅跡。他在衛生間裡,用菜刀把陳永芳的屍體肢解成幾截,用塑料餐布和方便袋包好,放在後備箱裡。4月2號下午,他開著車來到天長市白塔河新大橋,趁著冇人,把屍塊扔到了河裡,然後開車返回揚州。

之後的幾天,顧兆安一直活在恐懼中,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陳永芳來找他。他不敢在家上網,怕被警察查到,就去網咖,還經常瀏覽天長市政府網站,想知道案子的進展。直到被警察抓住,他才覺得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再害怕了。”

在看守所裡,顧兆安悔恨交加,對管教民警說:“我對不起陳永芳,她那麼年輕,還有大好的年華;我也對不起我的兒子,我讓他抬不起頭;我更對不起我的父母,他們辛辛苦苦把我養大,我卻做了這種事。我後悔,可是已經晚了。”

2008年2月18號,安徽省滁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顧兆安故意殺人案。法庭上,顧兆安穿著囚服,低著頭,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當法官宣判“被告人顧兆安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時,顧兆安的身體抖了一下,當場提出上訴。

2008年6月16號,安徽省高階人民法院駁回了顧兆安的上訴,維持原判,並報請最高人民法院覈準。

2008年12月18號中午,天長市看守所的大門開啟,顧兆安被押上了刑車。臨行前,他要求見兒子一麵,可因為兒子年紀太小,家人冇同意。刑車上,顧兆安看著窗外的天空,嘴裡不停地唸叨:“對不起……對不起……”

中午十二點半,死刑執行完畢。顧兆安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價,可陳永芳的生命,卻永遠停在了2007年4月1號,那個春風和煦的下午。

白塔河的水依舊在流,新大橋下的蘆葦每年春天都會發芽,隻是再也冇有人會忘記,2007年的春天,這裡曾發生過一起震驚皖東的碎屍案,也冇有人會忘記,那個叫陳永芳的女大學生,她本應該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卻因為一場荒唐的相遇,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個案子也給所有人敲響了警鐘:網路交友需謹慎,一時的衝動,可能會毀掉兩個家庭,留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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