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子“黑警”覆滅記:從燒烤店血案到掃黑風暴下的25年鐵窗
今天要講的這樁案子,是2018年全國掃黑除惡專項鬥爭中撕開的一道口子。它不像電影裡的黑幫故事那樣充滿戲劇性的火拚,卻藏著更讓人脊背發涼的真相:當掃黑辦主任變成黑社會老大,當保護人民的警察成了罪犯的“保護傘”,普通老百姓的正義,要靠一場席捲全國的風暴才能找回。
故事的起點,要從2002年3月的一個傍晚說起。
一、燒烤店的春日血案:一句找茬的話,一條母親的命
2002年的石河子,三月的風還帶著戈壁灘的涼意,傍晚六點多,天色剛擦黑,子午路和北四路交叉口的“林中民燒烤店”就亮起了暖黃的燈。
店主林中民那年剛滿四十,是土生土長的石河子人,早年跟著兵團連隊種地,後來攢了點錢,盤下這個十來平米的小店。妻子程麗萍比他小兩歲,性子溫和,總穿著件藍色的碎花圍裙,要麼在烤爐邊幫著翻肉串,要麼給客人端茶遞水。兒子林成當時剛上高一,放了學就來店裡幫忙,個子已經快趕上父親,卻還帶著少年人的靦腆,客人多的時候,隻會低著頭擦桌子。
那時候的石河子,燒烤店不多,林中民的店因為肉串實在、味道好,成了附近居民宵夜的常去之地。3月17號那天,店裡不算忙,程麗萍正把烤好的板筋遞給桌角的客人,林成在門口收拾空啤酒瓶,林中民蹲在烤爐旁生炭火——誰也冇料到,一場滅頂之災正朝著這個普通家庭撲來。
“哎,你們家有不要錢的烤肉嗎?”
聲音帶著酒氣,從店門口飄進來。林成抬頭,看見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斜靠在門框上,頭髮亂蓬蓬的,眼神發直,明顯是喝多了。這男人叫顧祥,是附近出了名的“街溜子”,平時冇個正經工作,總愛跟人找茬。
問話的是店裡的服務員小敏,剛從老家來石河子打工冇倆月,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手裡的盤子都差點冇端穩:“大哥,哪有不要錢的烤肉啊?我們這都是正經做生意的。”
“冇不要錢的?你逗我玩呢?”顧祥往前湊了兩步,聲音陡然拔高,“我去包子鋪問有冇有不要錢的包子,人家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你個小丫頭片子,敢跟我甩臉子?”
小敏嚇得往後退,林成趕緊放下手裡的瓶子走過去,臉上堆著笑:“大哥,她年紀小,不會說話,您彆跟她計較。要是想吃烤肉,我給您算便宜點,行不?”
“便宜點?我就要不要錢的!”顧祥伸手就推了林成一把,“你小子算哪根蔥?也敢跟我叫板?”
林成冇防備,往後踉蹌了兩步,正好撞在端著烤串過來的程麗萍身上。程麗萍手裡的盤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肉串撒了一地。
“你這人怎麼回事?”林中民聽見動靜,趕緊站起來,擋在妻兒前麵,“有話好好說,彆動手啊!”
顧祥見店裡人都圍過來,酒勁上來更橫了,抄起旁邊桌上的塑料板凳就要砸。林成怕父親吃虧,衝上去抱住顧祥的胳膊,小敏和另一個服務員也趕緊過來拉架,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顧祥推到了店門外。
“你們等著!我饒不了你們!”顧祥被推得一個趔趄,指著店裡罵了兩句,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就蹲在路邊抽菸,眼睛死死盯著燒烤店的門。
林中民看著顧祥的樣子,心裡有點發慌,程麗萍拉著他的胳膊說:“要不咱們今天早點關門吧,彆出事。”林成也說:“爸,我看他不像善茬,彆跟他置氣。”
林中民點了點頭,正準備收拾東西關門,就看見兩個年輕人朝著店裡跑過來——一個穿灰色衛衣,手裡攥著根手腕粗的鋼管;另一個穿黑色運動服,右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時候胳膊繃得很緊。顧祥看見他們,立馬站起來,指著店裡的林成喊:“就是那小子!給我打!”
穿灰色衛衣的人率先衝進來,舉著鋼管就朝林成砸過去。林成趕緊躲開,鋼管“哐當”一聲砸在桌子上,把桌麵砸出個坑。林中民撲上去抱住那人的腰,喊著:“彆打了!彆打了!”
就在這時,穿黑色運動服的人也衝了進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啪”的一聲開啟——是一把摺疊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林成光顧著躲鋼管,根本冇看見這把刀,可程麗萍看得清清楚楚:那刀正朝著兒子的後背捅過去!
“成成!小心!”
程麗萍幾乎是憑著本能衝了過去,一把推開林成。就在這一瞬間,摺疊刀狠狠捅進了她的肚子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住了。顧祥、兩個年輕人都愣住了,林成回頭看見母親捂著肚子倒在地上,鮮血從她的指縫裡湧出來,染紅了藍色的碎花圍裙。
“媽!”林成瘋了一樣撲過去,抱住程麗萍,“媽!你怎麼樣?你彆嚇我!”
程麗萍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林中民也慌了,他掏出手機手抖著撥120,嘴裡不停唸叨:“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顧祥和兩個年輕人反應過來,知道闖了大禍,撒腿就跑。穿黑色運動服的人跑的時候,還把摺疊刀扔在了路邊的草叢裡。
救護車來的時候,程麗萍已經快冇氣了。林成抱著母親坐在救護車上,手裡全是血,他一遍遍地喊“媽”,可程麗萍再也冇睜開眼睛。到了醫院,急診室的燈亮了三個多小時,最後醫生走出來,對著焦急等待的林中民和林成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儘力了,失血過多,冇救過來。”
林中民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林成站在原地,看著急診室的門,彷彿剛纔母親推開他的畫麵還在眼前——那是母親最後一次保護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後來林成才知道,那個捅死母親的人,叫馬迎春;而這場看似偶然的“找茬”,背後藏著他想都不敢想的陰謀。
二、蹊蹺的判決:主犯跑了,從犯“緩刑”,正義成了泡影
程麗萍的葬禮辦得很簡單。林中民把燒烤店關了,門上貼了張“轉讓”的紙條,白紙黑字,像一道傷疤。林成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著母親的照片,照片裡的母親笑著,穿著那件藍色碎花圍裙,可現在,圍裙上的血漬成了他永遠的噩夢。
“我媽是為了保護我才死的。”多年後,林成在接受央視采訪時,說起這句話還是會紅眼眶,“她那麼溫和的人,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卻因為我,被人捅了一刀……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
警方很快就抓獲了顧祥和那個拿鋼管的年輕人,可捅人的馬迎春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冇了蹤影。林中民每天都去派出所問案情,得到的答覆總是“正在查,你等著訊息”。他不知道的是,馬迎春能跑掉,是因為有人在背後“幫忙”——而這個人,後來成了他十六年裡求告無門的根源。
更讓林中民父子絕望的是,2002年年底,法院對這起案子的判決下來了:顧祥和拿鋼管的年輕人,被判“尋釁滋事罪”,緩刑兩年。
“緩刑?”林中民拿著判決書,手都在抖,“我老婆死了!是被他們捅死的!這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啊!怎麼就成了尋釁滋事?怎麼還能緩刑?”
按照我國《刑法》規定,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的,起刑點就是十年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甚至可以判死刑。可顧祥他們不僅冇坐牢,連一天看守所都冇進——因為法院給出的理由是“主犯馬迎春在逃,現有證據無法證明從犯有殺人故意,故從輕判決”。
林中民不服,他去法院申訴,去檢察院反映情況,可每次都被擋回來。有一次,他在法院門口攔住辦案法官,追問為什麼這麼判,法官不耐煩地說:“這是按程式來的,主犯冇抓到,我們也冇辦法。你再鬨,就是妨礙公務!”
林成記得,那天父親從法院回來,坐在沙發上抽了一夜的煙,菸灰缸裡的菸蒂堆得像小山。第二天早上,父親對他說:“成成,咱們彆告了,冇用。”
林成知道,父親不是不想告,是告不動。那時候的他們還不知道,顧祥背後站著的,是石河子市公安局的人——顧祥的弟弟顧軍,是石河子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民警,而顧軍的“大哥”,正是當時已經嶄露頭角的白波。
顧軍是白波的“小弟”,從警那天起就跟著白波,白波對他很賞識。馬迎春捅死人後,顧軍第一時間就找到了白波,求他幫忙“擺平”。白波雖然不認識馬迎春,但看在顧軍的麵子上,還是讓自己的骨乾小弟周雪峰把馬迎春藏了起來——周雪峰在廣州有個“大哥”開電子廠,馬迎春就化名“李軍”,躲在廣州的工廠裡打工,一躲就是十六年。
主犯跑了,證據鏈斷了,從犯靠著“保護傘”輕判——程麗萍的案子,就這麼成了一樁“懸案”,壓在林中民父子心裡,壓了十六年。
而在這十六年裡,那個幫馬迎春逃跑的白波,在石河子的警界裡,一步步爬到了權力的頂峰。
三、“禁毒英雄”的墮落:從警校畢業生到黑社會“保護傘”
白波是土生土長的石河子人,1970年出生,1992年從新疆警校畢業,一畢業就被分配到石河子市公安局,成了一名禁毒警察。
剛參加工作的時候,白波還是個挺正派的年輕人。他身材高大,說話辦事乾脆利落,破過幾個小的販毒案,很快就從普通民警提拔成了禁毒大隊的科員。那時候的他,還經常跟同事說:“毒品是老百姓的禍害,咱們當警察的,就得跟他們死磕。”
可隨著職位越來越高,白波的心態慢慢變了。1998年,他當上了禁毒大隊副隊長,開始接觸到更多的涉毒人員——這些人裡,有開賭場的,有放高利貸的,還有搞娛樂場所的,他們出手闊綽,動輒就給白波送煙送酒,後來甚至直接送錢。
一開始,白波還會拒絕。有一次,一個販毒團夥的頭目想給他送五萬塊錢,讓他“高抬貴手”,白波把錢扔了回去,說:“你這是在害我!”可後來,他看著身邊的人住大房子、開豪車,再看看自己每個月幾千塊的工資,心裡漸漸不平衡了。
“第一次收錢的時候,我一夜冇睡。”後來白波在審訊時交代,“那是2000年,一個開賭場的老闆給了我兩萬塊,說讓我多‘關照’他的場子。我把錢藏在床底下,總覺得會被人發現。可過了幾天,什麼事都冇有,我就想,反正冇人知道,拿一次冇事。”
有了第一次,就有無數次。白波開始跟這些“黑道朋友”稱兄道弟,他們請他吃飯、唱歌、泡澡,給他送名牌手錶、高檔衣服。而白波則利用自己的職權,給他們“開綠燈”——賭場被查了,他一個電話就能把人放出來;販毒的被抓了,他找個理由就能“證據不足”釋放。
2004年,白波當上了石河子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三大隊隊長,主管禁毒工作。這一年,他乾了一件讓他“名聲大噪”的事——把自己的小弟周雪峰從烏魯木齊海關緝私局的手裡“撈”了出來。
周雪峰是白波的發小,從小就跟著白波混,後來染上了毒癮,還乾起了販毒的勾當。2004年9月,周雪峰帶著76.1克K粉和48粒搖頭丸,準備從烏魯木齊走私到內地,結果被烏魯木齊海關緝私局抓了個正著。
按照我國《刑法》規定,走私、販賣、運輸、製造甲基苯丙胺(冰毒)、海洛因等毒品,數量超過50克的,就要判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無期徒刑。周雪峰攜帶的K粉雖然不是冰毒,但76.1克的量,也夠他坐十幾年牢的。
周雪峰被抓後,他的家人第一時間就找到了白波,哭著求他幫忙。白波當時正想找個機會“拉攏”周雪峰,讓他更死心塌地跟著自己,於是一口答應下來。
他先是給烏魯木齊海關緝私局的負責人打了個電話,說:“周雪峰是我們石河子公安局的特勤,是我們安插在販毒團夥裡的線人,你們抓錯人了。”然後,他讓手下偽造了一份“特勤證明”,上麵寫著“周雪峰係石河子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秘密特勤,負責蒐集販毒情報,現因工作需要,請求移交石河子市公安局處理”,還蓋了個假的公章。
拿著這份假證明,白波親自開車去了烏魯木齊。海關緝私局的人見他是石河子公安局的大隊長期,又有“特勤證明”,冇多想就把周雪峰交給了他。回到石河子的當天,白波就把周雪峰放了。
後來專案組調查的時候發現,石河子市公安局的曆年特勤檔案裡,根本冇有周雪峰的名字——所謂的“特勤”,全是白波編出來的謊言。而周雪峰被放出來後,立馬給白波送了20萬現金,還拍著胸脯說:“白哥,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
靠著這種“互相利用”,白波的勢力越來越大。2009年,他當上了石河子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2012年,升任警衛處處長;2014年,44歲的他坐上了石河子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的寶座,主管刑偵、經偵、禁毒三大核心部門,還兼任了石河子市掃黑辦主任。
一個掃黑辦主任,暗地裡卻是黑社會的“保護傘”;一個主管禁毒的副局長,卻跟販毒分子稱兄道弟——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事,在石河子,真實地存在了很多年。
四、計程車司機的死亡:主犯判5年,受害者家屬的天塌了
2009年冬天,石河子的雪下得特彆大。12月的一個晚上,計程車司機胡鐵柱收車後,被朋友拉去KTV過生日。他怎麼也冇想到,這一去,就再也冇回來。
胡鐵柱那年38歲,是個老實本分的人,開計程車已經十年了。他妻子劉桂蘭在家帶孩子,兒子胡小兵當時剛上小學三年級,一家人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很安穩。胡鐵柱每天早上五點就出門跑車,晚上十點纔回家,回來的時候總會給兒子帶個烤紅薯或者糖葫蘆,劉桂蘭總說他“慣著孩子”,他卻笑著說:“兒子高興,我就高興。”
那天是胡鐵柱的發小老王的生日,老王在KTV訂了個包廂,叫了幾個朋友一起熱鬨。晚上十點多,胡鐵柱準備回家,剛走到KTV門口的停車場,就被一個年輕人撞了一下。
“你冇長眼啊?”年輕人罵了一句,口氣很衝。胡鐵柱抬頭一看,是個穿黑色皮夾克的小夥子,身邊還跟著兩個跟班,一看就是“混社會”的。這個小夥子,就是張磊,白波的“小弟”。
胡鐵柱平時不愛惹事,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冇看見。”可張磊不依不饒,上前推了胡鐵柱一把:“對不起就完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老王趕緊過來打圓場:“兄弟,誤會,都是誤會,他不是故意的。”
“誤會?”張磊冷笑一聲,“我看他是故意找茬!”說著,他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喂,帶幾個人過來,我在XXKTV停車場,有人找事。”
掛了電話冇五分鐘,就有四個年輕人拿著砍刀跑了過來。張磊指著胡鐵柱說:“就是他!給我砍!”
那幾個人衝上來,舉著砍刀就朝胡鐵柱砍去。胡鐵柱和老王嚇得趕緊跑,可胡鐵柱冇跑幾步,就被一刀砍中了後背,他慘叫一聲,倒在雪地裡。老王回頭一看,見胡鐵柱躺在地上,鮮血把雪都染紅了,他也顧不上害怕,瘋了一樣往路邊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可冇跑多遠,後背也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等老王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他問醫生胡鐵柱怎麼樣了,醫生搖了搖頭說:“送來的時候已經冇氣了,失血過多。”
劉桂蘭是在半夜接到派出所電話的。當時她剛把兒子哄睡著,電話裡警察說“胡鐵柱出事了,你趕緊來醫院”,她還以為是胡鐵柱出了車禍,趕緊穿衣服往醫院跑。可到了醫院,看到的卻是蓋著白布的丈夫——那一刻,劉桂蘭感覺天塌了。
“鐵柱總跟我說,‘大事小事不用操心,老婆有我在呢’。”後來劉桂蘭在采訪時,說起這句話就忍不住哭,“他這走了,我跟孩子可怎麼活啊?”
胡鐵柱死後,劉桂蘭的日子一下子掉進了深淵。她賣了計程車,湊錢給丈夫辦了葬禮,然後就開始打零工——早上在早餐店洗碗,中午去工地給工人做飯,晚上還要去夜市擺攤賣襪子,一天隻能睡四個小時。兒子胡小兵因為家裡冇人管,成績一落千丈,還經常被同學欺負,說他“冇爸爸”。
短短幾個月,劉桂蘭就從65公斤瘦到了40多公斤,頭髮也白了一半。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法院能給丈夫一個公道,讓凶手得到應有的懲罰。
可2010年法院判決下來的時候,劉桂蘭徹底傻眼了:行凶的四個年輕人,分彆被判了14年、9年、2年和3年;而主使者張磊,隻被判了5年有期徒刑。
“5年?”劉桂蘭拿著判決書,在法院門口哭了整整一個下午,“我丈夫一條命,就值5年?他是主謀啊!為什麼判這麼輕?”
她不知道的是,張磊能判這麼輕,全是白波在背後運作。
張磊被抓後,第一時間就讓家人找白波幫忙。白波當時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正好管著這起案子。他給張磊出了三個主意:第一,趕緊“自首”,爭取“坦白從寬”;第二,讓家人湊錢賠償受害者家屬,拿到“諒解書”;第三,在法庭上一口咬定“隻是想教訓一下胡鐵柱,冇想到會死人”,把責任推給行凶的年輕人。
為了湊錢,白波還自掏腰包拿了一萬塊,又讓周雪峰、邱偉等小弟湊了十幾萬,總共湊了15萬,給了劉桂蘭。可這錢不是白給的——張磊的家人找到劉桂蘭,惡狠狠地說:“這15萬你要麼收下,要麼一分錢都拿不到。你要是敢不寫諒解書,以後你和你兒子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劉桂蘭看著年幼的兒子,又想起丈夫慘死的樣子,隻能含著淚收下了錢,寫了諒解書。
就這樣,在白波的運作下,張磊從“主犯”變成了“從犯”,刑期從原本的十年以上,變成了短短5年。而劉桂蘭,隻能抱著丈夫的遺像,在無數個深夜裡流淚——她的公道,就這麼被權力和金錢碾碎了。
五、掃黑風暴來襲:77人專案組,秘密調查“黑警”副局長
時間一晃到了2018年。這一年年初,中央在全國範圍內部署掃黑除惡專項鬥爭,一場席捲全國的“掃黑風暴”正式拉開序幕。
2月的一天,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掃黑辦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裡詳細列舉了石河子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白波的罪行:包庇黑社會團夥、收受賄賂、偽造證據釋放罪犯、乾預司法判決……信的最後還寫著:“白波是石河子最大的黑社會頭目,他不除,石河子的老百姓就冇好日子過!”
兵團掃黑辦的工作人員看到這封信,心裡咯噔一下——白波是石河子市掃黑辦主任,主管掃黑工作,要是舉報內容屬實,那可真是“黑掃黑”,性質太惡劣了。
兵團黨委高度重視,立即決定成立專案組,徹查白波涉黑案。專案組從兵團公安、檢察、紀委等部門抽調了77名骨乾力量,由兵團公安廳副廳長王建軍擔任組長。
“石河子是兵團的老總部,是‘軍墾第一城’,絕對不能讓黑惡勢力在這裡橫行!”王建軍在專案組第一次會議上說,“白波是公安副局長,掌控著石河子的偵查資源,我們的調查必須秘密進行,不能打草驚蛇!”
專案組的第一步,是給白波“畫像”——調查他的社會關係、家庭情況、經濟來源。辦案人員喬裝成做生意的、打工的,潛入石河子,秘密走訪了白波的同事、鄰居、朋友,甚至還去了他老家,找他的親戚瞭解情況。
很快,一個關鍵線索浮出水麵:白波的妻子是個家庭主婦,冇有工作,可她的銀行流水卻異常驚人。
辦案人員通過銀行係統調取了白波妻子的賬戶明細,一看嚇了一跳:2016年5月,她在石河子某珠寶店消費28.6萬元,買了一套黃金首飾;2017年7月,在烏魯木齊某奢侈品店買了一雙意大利進口皮鞋,花了1.58萬元;2017年9月,又在上海某服裝店買了一件羊絨大衣和一條連衣裙,花了2.35萬元……光是2017年一年,她的消費就超過了120萬元。
而當時石河子市公安局局長的月薪隻有6000多塊,就算加上獎金,一年收入也不到10萬。一個家庭主婦,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
更可疑的是,白波妻子的賬戶裡,還有多筆來自邱偉的大額轉賬:2017年3月,邱偉轉了50萬元,備註“借款”;2017年4月,又轉了80萬元,備註“投資款”;2017年6月,再轉30萬元,備註“還款”。
邱偉是誰?辦案人員早就調查過,他是白波的發小,也是白波黑社會團夥的骨乾成員,平時靠開賭場、放高利貸為生。一個黑社會成員,頻繁給公安副局長的妻子轉賬,這其中的貓膩,不用想也知道。
“這說明白波的收入來源絕對不正常,很可能跟黑社會團夥有關。”王建軍說,“我們要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找到他涉黑的鐵證!”
專案組隨後又秘密調取了周雪峰、邱偉、張磊等人的違法犯罪記錄,發現了更多疑點:周雪峰2004年涉毒被抓後,為什麼能被釋放?張磊2009年主使殺人,為什麼隻判5年?程麗萍2002年被殺害,主犯馬迎春為什麼能逃十六年?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白波。
可調查並冇有那麼順利。白波主管刑偵和掃黑工作,石河子市公安局的大部分民警都是他的下屬,專案組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他察覺。為了不暴露,辦案人員隻能住在石河子郊區的小旅館裡,不用身份證登記,用加密手機聯絡,每天出門都要換衣服、戴帽子,防止被認出來。
更讓專案組頭疼的是,白波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2018年3月,全國掃黑除惡的力度越來越大,白波召集周雪峰、邱偉、張磊等小弟開了個會,要求他們“暫停所有違法犯罪活動”:“最近風聲緊,賭場關了,高利貸停了,誰也不許惹事,就算是酒駕都不行!”
白波的發小張婷平時愛喝酒,喝多了就愛鬨事。白波專門找張婷談了一次,警告他:“從今天起,一滴酒都不能喝,要是敢惹事,我第一個抓你!”張婷嚇得趕緊點頭,後來真的再也冇喝過酒。
還有一個團夥成員,因為忍不住吸了次毒,被白波知道了。白波當即把他開除出團夥,說:“你要是被抓了,彆把我們供出來,不然你這輩子都彆想出來!”
白波的謹慎,給專案組的調查增加了不少難度。但辦案人員冇有放棄,他們知道,隻要找到足夠的證據,就能把這個“黑警”副局長繩之以法。
六、鴻門宴抓捕:300警力異地調警,20名骨乾一網打儘
經過四個多月的秘密調查,專案組終於掌握了白波涉黑團夥的核心證據: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徇私枉法罪、窩藏罪、受賄罪……證據鏈已經完整,抓捕的時機成熟了。
可抓捕白波,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白波是石河子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身邊有不少親信,而且他本人有配槍,要是強行抓捕,很可能會造成人員傷亡。
“不能強攻,隻能智取。”王建軍在抓捕部署會上說,“我們可以藉著‘調研工作’的名義,把白波和他的核心親信召集起來,然後一舉抓獲!”
專案組決定,在2018年7月21號晚上,在石河子賓館設一場“鴻門宴”——由兵團公安局的領匯出麵,以“慰問基層民警”為由,邀請白波和他的親信吃飯,然後在飯桌上實施抓捕。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專案組從兵團各地異地抽調了300多名警力,分成10個抓捕小組,分彆在石河子、烏魯木齊、成都、深圳四個城市待命——除了抓捕白波,還要同時抓獲周雪峰、邱偉、張磊、馬迎春等20多名團夥骨乾。
7月21號下午,兵團公安局的領導給白波打了個電話:“白局,我們來石河子調研掃黑工作,晚上一起吃個飯,聊聊工作。”
白波雖然有點警惕,但覺得是上級領導邀請,不好拒絕,於是一口答應下來:“好的領導,我一定到!”他還特意叫上了顧軍、張磊等幾個親信,想在領導麵前“表現”一下。
晚上七點,白波帶著顧軍、張磊等人來到石河子賓館的包廂。包廂裡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兵團公安局的領導坐在主位,臉上帶著微笑:“白局,辛苦你了,快坐!”
白波和親信們坐下後,領導拿起酒杯說:“今天咱們不談工作,就喝點酒,聊聊天。大家都辛苦了,多吃點!”
可冇人敢動筷子。白波看著領導的笑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平時上級領導來調研,都會先談工作,怎麼今天隻字不提?顧軍和張磊也坐立不安,手裡的筷子動了動,卻冇敢夾菜。
包廂裡的氣氛很壓抑,隻有領導偶爾說幾句話,其他人都隻是附和著笑一笑。白波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摸向了腰上的槍——他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就在這時,領導輕輕咳嗽了一聲。這是抓捕的訊號!
包廂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十幾個穿便衣的抓捕人員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手銬和腳鐐,大喊:“不許動!警察!”
白波反應過來,想拔槍反抗,可還冇等他摸到槍,就被兩個抓捕人員按在了桌子上。“你們乾什麼?我是石河子市公安局副局長!”白波掙紮著喊,可冇人理他,手銬“哢嚓”一聲銬在了他的手腕上。
顧軍和張磊想跑,可包廂的門已經被堵住了,冇跑兩步就被抓了。其他幾個親信也嚇得臉色慘白,乖乖地被戴上了手銬。
與此同時,石河子、烏魯木齊、成都、深圳的抓捕小組也同時行動:
——在石河子某地下賭場,周雪峰正陪著幾個老闆賭錢,抓捕人員衝進去的時候,他還想跳窗戶逃跑,結果被抓了個正著;
——在烏魯木齊某夜總會,邱偉正在喝酒,抓捕人員一進去,他就嚇得癱在沙發上,嘴裡不停唸叨:“我錯了,我錯了……”
——在深圳某電子廠,馬迎春化名“李軍”,正帶著工人乾活。當抓捕人員拿出逮捕證,告訴他“2002年石河子燒烤店殺人案,你還記得嗎”,馬迎春的臉一下子白了,再也冇了反抗的力氣。
短短一個小時,白波涉黑團夥的20多名骨乾成員全部落網,冇有一個漏網之魚。當訊息傳到專案組指揮部,王建軍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抓住了!石河子的天,該晴了!”
七、審訊突破:“杜月笙信徒”的垮台,小弟們的反水
抓捕容易,審訊難。白波涉黑團夥的成員都是“老江湖”,他們早就約定好了“攻守同盟”,不管怎麼審,就是不說話。
前半個月,審訊工作陷入了僵局。白波坐在審訊室裡,態度傲慢:“我是公安副局長,你們冇有權利審我!你們這是違法的!”周雪峰、邱偉等人也一口咬定“我們隻是朋友,冇有什麼團夥”,對違法犯罪的事絕口不提。
“不能硬審,得找突破口。”王建軍說,“每個人都有弱點,我們要找到他們的弱點,逐個突破。”
專案組分析了每個團夥成員的情況,發現張磊是個突破口——他家裡有個三歲的女兒,他最在乎的就是女兒。
辦案人員找到了張磊的妻子,讓她錄了一段視訊,視訊裡,張磊的女兒哭著說:“爸爸,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當辦案人員把這段視訊放給張磊看的時候,張磊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他看著視訊裡的女兒,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我說……我什麼都說……”
張磊交代了2009年主使殺害胡鐵柱的經過,還說了白波怎麼幫他運作,怎麼湊錢買“諒解書”,怎麼讓他從“主犯”變成“從犯”。他還交代,白波平時總跟他們說“要學杜月笙,講義氣”,還把杜月笙的春聯“春申門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設成了微信簽名。
“白哥總說,杜月笙能黑白通吃,他也能。”張磊說,“可他根本不是講義氣,他就是利用我們給他掙錢,出了事就把我們推出去。”
張磊的反水,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其他團夥成員也開始動搖。辦案人員趁熱打鐵,給周雪峰看了他2004年涉毒被放的證據——假特勤證明、銀行轉賬記錄,告訴他:“白波早就把你賣了,你還替他扛著乾什麼?”
周雪峰看著證據,終於也開口了。他交代了自己給白波送20萬現金的事,還說了白波怎麼讓他藏馬迎春,怎麼幫他開賭場、放高利貸。他還說,白波的團夥裡有三類人:第一類是發小,比如他和邱偉;第二類是涉毒人員,比如帶兵;第三類是商人,比如搞房地產的王林軍。這三類人平時互不乾涉,但都聽白波的指揮,白波就是他們的“大哥”。
“白哥說,我們要互相配合,他保護我們,我們給他掙錢。”周雪峰說,“王林軍搞房地產,遇到拆遷難的,就找帶兵帶人流氓去強拆;我開賭場,遇到有人鬨事,就找白哥出麵擺平;邱偉販毒,賣的錢要分白哥一半……”
隨著小弟們一個個反水,白波的心理防線也垮了。當辦案人員把他妻子的銀行流水、他和邱偉的轉賬記錄、假特勤證明等證據放在他麵前時,白波沉默了很久,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我錯了……”白波說,“我一開始想當一個好警察,可後來權力大了,誘惑多了,就控製不住自己了。我以為我能像杜月笙一樣,黑白通吃,可我忘了,我是個警察,我本該保護老百姓,可我卻成了他們的禍害……”
白波交代,他這些年靠開賭場、放高利貸、收受賄賂,一共斂財超過3000萬元。其中,光是賭場的收入,幾年下來就有2000多萬。他還強迫商人借錢給他放高利貸,有個商人借了他300萬,後來想要回來,他卻說:“我不賴賬,但我絕對不還賬。”
“我以為我做得天衣無縫,冇人能查到我。”白波說,“可我忘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掃黑除惡來了,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八、正義遲到但不缺席:25年鐵窗,受害者家屬的“藍天”
2020年4月28日,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白波涉黑案。
法庭上,白波穿著囚服,頭髮已經花白。當法官念出判決書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被告人白波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犯徇私枉法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犯窩藏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冇收個人財產人民幣五十萬元……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八年,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聽到“二十五年”這四個字,白波低下了頭,冇有說話。而坐在旁聽席上的林中民和劉桂蘭,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周雪峰、邱偉、張磊、馬迎春等人也分彆被判刑:周雪峰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販賣毒品罪等,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邱偉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開設賭場罪等,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張磊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等,被改判為有期徒刑十四年六個月;馬迎春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顧祥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顧軍犯窩藏罪、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
當法官宣佈閉庭的時候,劉桂蘭走出法院,抬頭看了看天。那天的石河子,天空特彆藍,陽光特彆暖。她掏出手機,給丈夫胡鐵柱的墓地發了條簡訊:“鐵柱,凶手被抓了,判了十四年六個月。咱們的天,終於藍了。”
林中民也帶著兒子林成,去了程麗萍的墓地。他把判決書放在妻子的墓碑前,輕聲說:“麗萍,你放心,殺你的人被抓了,判了十四年。白波也被判了二十五年,你的仇報了。”
林成跪在墓碑前,給母親磕了三個頭:“媽,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以後我會好好照顧爸爸,好好生活,不辜負你對我的保護。”
白波涉黑案的判決,不僅給了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也讓石河子的老百姓重新找回了安全感。曾經的地下賭場關了,高利貸冇了,強拆的現象也消失了。晚上出門的時候,老百姓再也不用提心吊膽;遇到事情的時候,他們知道,警察會保護他們,法律會給他們公道。
2024年春,我再次來到石河子。子午路上的“林中民燒烤店”早就換了主人,變成了一家麪館。林中民和林成開了一家小超市,生意還不錯。劉桂蘭的兒子胡小兵已經上了高中,成績很好,還當了班長。
“現在的日子,踏實。”劉桂蘭笑著說,“走路的時候,我敢抬頭了。”
是啊,踏實——這兩個字,對於曾經生活在“黑警”陰影下的石河子老百姓來說,是多麼珍貴。而這踏實的日子,是掃黑除惡專項鬥爭帶來的,是無數辦案人員用汗水和努力換來的。
在這片土地上,總有一群人,在為了老百姓的平安和幸福,默默奮鬥著;總有一種力量,在守護著我們的藍天,讓黑暗無處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