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加爵:從“神童”到殺人犯的墜落軌跡
在廣西賓州的一片質樸農田之間,坐落著一個寧靜的村莊,這裡便是馬加爵的誕生之地。他呱呱墜地於一戶農民家庭,父母每日在田間辛勤勞作,用汗水澆灌著微薄的土地,期盼著生活能有一絲轉機,也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自幼,馬加爵便顯露出與眾不同的聰慧。在彆的孩子還在懵懂玩耍時,他已能迅速理解書本上的知識,那些複雜的文字和數字,在他眼中彷彿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小學階段,他的成績在班級裡一騎絕塵,每一次考試都名列前茅,獎狀貼滿了家中那麵斑駁的牆壁,成為父母在鄰裡間驕傲的談資。
小學畢業的鐘聲敲響,馬加爵憑藉優異的成績,順利踏入市重點初中的大門。新的環境、新的同學,都未能阻擋他前進的腳步。課堂上,他專注的眼神從未離開過老師,思維緊緊跟隨著知識的脈絡跳躍。課後,他總是第一個完成作業,然後沉浸在更深層次的學習中,探索著課本之外的知識海洋。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馬加爵又毫無懸念地考入省重點高中。在這裡,高手如雲,但他依舊憑藉著自身的努力和天賦,脫穎而出。在一次全國奧林匹克物理競賽中,他過五關斬六將,最終斬獲銀獎。訊息傳來,整個學校都為之沸騰,老師和同學們紛紛對他投以欽佩的目光。不僅如此,他還因品學兼優,被評為省級三好學生,成為全校學生學習的楷模。
三年的高中時光,緊張而充實。馬加爵在知識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每一次的挑燈夜戰,每一本寫滿筆記的練習冊,都見證著他的付出。終於,高考的日子來臨,他滿懷信心地踏入考場,用手中的筆書寫著自己的未來。成績揭曉的那一刻,整個村莊都震驚了,他以高考總分697分的優異成績,被全國重點大學雲南大學錄取。要知道,當年他的分數超出了雲南大學錄取分數線272分,這是一個多麼令人驚歎的數字!
一時間,馬加爵成為了當地人口中“彆人家的孩子”。父母走在村裡,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鄰裡們的稱讚聲不絕於耳。老師們也對他寄予了厚望,期待他在大學裡能繼續創造輝煌。馬加爵高中老師在後來接受采訪時,回憶起他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感慨地說道:“他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像小孩子一樣燦爛無邪,平日裡的陰鬱和偏執,似乎也隨著高考複習資料,賣給了廢品站。”
馬加爵的日記裡,也曾記錄下他當時激動的心情:“我站在大學門口,仰視著**書寫的雲南大學校牌,心情激動萬分。我立誌一定繼續努力,學好專業課,將來找個好工作,改變家庭貧苦的命運,報答父母親養育之恩。”剛進入大學的馬加爵,確實如他所寫的那般,對未來充滿了憧憬,也積極地融入到新的生活中。他的大學同學們回憶道,剛進大學時,馬加爵十分熱心,老遠就會跟人揚手打招呼。新生搬行李時,他會主動上前幫忙整理;隔壁宿舍的電腦壞了,他也會在一旁耐心地幫忙修理。他自己餓著肚子攢錢買來的電腦,也很大方地借給彆人使用。同學跟他借個U盤或者其他物品,他都是有求必應。那時的他,在同學們眼中,是一個高分、感恩、自信又隨和的人。
然而,命運的軌跡卻在不經意間發生了巨大的轉折,一場驚天血案,將馬加爵從人生的巔峰瞬間打入了無儘的穀底。
那是開學報到後的第三天,陽光依舊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一切看似都那麼平常。然而,在雲南大學的學生宿舍裡,卻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息。兩名同學皺著眉頭,滿臉嫌棄地找到宿舍管理員潘傑,抱怨道:“潘阿姨,隔壁317寢室這兩天越來越臭,實在冇法住人了,您快去看看吧!”潘傑聽聞,心中湧起一絲疑惑,她趕緊喊上保安尹俊榮,一同前往317寢室。
當他們踏入那間寢室的瞬間,一股刺鼻的惡臭撲麵而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腐爛已久。潘傑皺了皺眉頭,捂住鼻子說道:“這味道,怎麼跟死老鼠似的,難不成死了一整窩老鼠在裡麵?”她趕忙讓人去弄些石灰來除臭,同時和尹俊榮一起,在床底下、門背後、衣櫃旁邊仔細尋找。可是,找了半天,卻什麼都冇發現。
潘傑心有不甘,她順手拽了拽那個鎖著的衣櫃。突然,一股更加濃烈的惡臭撲鼻而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緊接著,她驚恐地發現,櫃門縫裡竟然露出了一條人腿!“啊!”潘傑尖叫一聲,整個人瞬間嚇昏了過去。尹俊榮也被這一幕嚇得不輕,但他還是強忍著恐懼,趕緊找來工具,將衣櫃撬開。
隨著櫃門被開啟,一股黏糊糊的黑水不斷往外淌,一具男性屍體從扯破了的黑色塑料袋裡緩緩漏出。死者穿著醬紅色的夾克衫和褲子,腦袋已經腫爛,麵目全非。學生們驚恐地辨認出,他正是隔壁寢室的學生唐學禮。尹俊榮見狀,不敢有絲毫耽擱,迅速跑回值班室,向公安局電話報警。
2004年2月23日,這個看似普通的日子,卻因為這通報警電話,被永遠地銘刻在了人們的記憶中。值班刑警接到雲南大學保衛處的報案後,迅速出警,趕到了317寢室。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另外的三個衣櫃裡麵,又各找出一具屍體。經過校方的認定,這4名死者,全都是該校生化學院生物技術專業的學生。
警方迅速展開現場勘察,他們發現,4名同學都是後腦被鈍器重擊致命。現場的牆上,有大量噴濺狀的血跡,還有一枚凶手遺留的指紋。經過仔細辨認,4名被害者的頭骨都凹陷了下去,有著明顯被砸的痕跡,顯然是錘子打擊頭部,導致顱腦損傷死亡。
就在這時,有同學突然喊道:“哎,馬加爵呢?”原來,這5個人,也就是死的這4個加上馬加爵,平日裡是天天混在一起的鐵哥們。同學們開始懷疑,馬加爵會不會也遭遇了不測,被藏屍在彆的地方呢?
馬加爵的床鋪在靠窗的上鋪,被子隨意地癱在床上,幾件換洗的衣服壓在枕頭底下,床邊還有一袋冇吃完的水果糖。同學們圍在床邊,議論紛紛:“近兩天都冇見著加爵呀,他不會也完蛋了吧?”
警方在現場繼續仔細搜尋,終於找到了一把石工用的鐵錘,這很可能就是作案工具。與此同時,有同學突然想起:“我最近還真看馬加爵買了兩把石工錘,我當時還問他乾什麼用的,他說是買給家裡人用的。”聽到這話,大家心裡“咯噔”一下,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到了此時,大家終於明白過來,馬加爵有著重大的作案嫌疑。
然而,同學們都難以相信這個事實,紛紛搖頭說道:“這幾個死者,平時可都是馬加爵最好的朋友啊,前幾天還看見他們一塊在寢室裡打牌呢,怎麼可能是他乾的?這太不應該了!”
第二天,雲南省公安廳會同廣西公安廳,迅速做出反應,同時發出A級通緝令。為了儘快將殺人嫌犯馬加爵捉拿歸案,警方破紀錄地開出18萬元人民幣的懸賞。雲南警方迅速成立223專案組,發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指令,動員6萬警力,在全省範圍內展開大規模搜捕。
一時間,整個雲南都陷入了緊張的氛圍之中。各地群眾積極響應,先後舉報了10多個疑似馬加爵的人。然而,經過警方的仔細調查,這些人都不是他們要找的馬加爵。一週之後,案件引起了國家層麵的高度重視,公安部釋出A級通緝令,在全國範圍內通緝馬加爵。一夜之間,整箇中國的街頭巷尾,都貼滿了帶有馬加爵照片和基本特征的通緝令。
在緊張的搜捕過程中,又有十幾名貌似馬加爵的人落網。但經過一次次的排查,這些人都被排除了嫌疑。不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這一次次的排查中,警方竟然歪打正著,順手抓到了3名被公安部網上通緝,但兩年都冇抓獲的重大在逃犯。然而,馬加爵卻依舊不知所蹤,生死未卜。
一道道通緝令,如同一張天羅地網,撒向全國各地。各路新聞記者也紛紛湧向馬加爵的廣西老家,將那裡圍得水泄不通。時任馬加爵所在村的村長,聽聞馬加爵是殺人犯的訊息後,一臉茫然,連連搖頭說道:“鄉親們都蒙了,這孩子從小學習用功,不頑皮不打架,怎麼可能乾出這種喪儘天良的事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馬加爵的初中班主任王貴生老師,看到通緝令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難以置信地說道:“佳玨是個安靜內向、老實刻苦的好學生啊,一定是弄錯了,這怎麼可能是他呢?”
當時趕赴現場采訪的一名記者回憶道:“在馬加爵被捕前後,差不多有四五十家媒體記者到過他家,全家的生活都亂了套了。馬加爵的母親身體本就虛弱,隻能關起房門,避開來訪的記者。他父親馬建夫被記者們堵在家裡,無處藏身,僅僅一夜之間,頭髮就全白了。麵對記者們五花八門的問話,他隻是反覆地將僅有的一張小兒子兩寸黑白照,出示給大家看。照片上的馬加爵戴著紅領巾,張著厚厚的嘴唇,黑黑亮亮的眼睛對著鏡頭拘謹地笑。馬建夫不停地重複一句話:‘你們看,我兒子哪裡像殺人犯呐?’”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惑和痛苦,但為了能讓兒子早日回頭,馬建夫還是哭喪著臉,麵對攝像機鏡頭,拍攝了勸降視訊。他對著鏡頭,滿含深情地說道:“兒啊,你平時都說長大了要報答父母恩,從你失蹤以後,我們每天都放聲大哭,你母親已經病得很重了,她是多麼想看見你啊。兒啊,你從小就是一個孝敬父母的好孩子,我們相信,你不會讓我們永遠去承受這種痛苦的。”
馬加爵的大姐馬清泉,也在一旁聲淚俱下地喊道:“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我求求警方,求求警察同誌早點找到我弟弟,一問就明白了,一定不是我弟弟殺的人呐。哪怕,哪怕你們在某個地方找到弟弟的屍體,哪怕是死了,至少能證明他是受害者,他不是凶手啊!”
然而,幾天之後,殘酷的事實無情地擊碎了他們的希望。馬加爵的父老鄉親、恩師們,都陷入了深深的失望與痛苦之中。
2004年3月15日晚上7點半左右,在海南省三亞市河西區,一個身影的出現,打破了多日的平靜。那天晚上,三亞市公安局河西派出所民警胡崇軍在所裡當班。7點多,有群眾神色匆匆地來到派出所舉報,稱看到一個很像馬加爵的外地人,坐在河邊吃東西。胡崇軍深知此事重大,為了不貽誤戰機,他來不及開車,迅速穿好警服,戴上一副手銬,便坐在舉報人的摩托車後麵,風馳電掣般地趕往現場。
當他趕到現場時,看到一個人正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破饅頭,大口大口地啃著。隨後,那人又從垃圾中撿起一塊紅薯餅,放進嘴裡,慢慢地啃了一口,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塑料袋裡包起來,裝進了上衣口袋。胡崇軍悄悄地走近那個人,見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衣服,臉上黑乎乎、臟兮兮的,頭髮蓬亂,如同一個流浪的瘋子。
胡崇軍離他不到一米,緊緊地盯著他,觀察了十幾二十秒。那個人似乎有所察覺,抬頭看了胡崇軍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東西。胡崇軍上前一步,問道:“你是哪裡人呐?”那人咿咿呀呀、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聲音低沉而模糊,什麼也聽不明白。胡崇軍接著讓他出示身份證,那人卻冇有太多反應,拿起帆布袋就想走。
胡崇軍見狀,心中立刻警覺起來,他初步判斷這個人並非瘋子。於是,他一個箭步上前,按住那個人的右肩膀,限製他的行動。就在這時,同事們也趕到了,大家迅速對他進行搜身。一開始,那個人還想矇混過關,什麼也不說。但當從他身上搜出2400多元錢和複讀機的時候,他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胡崇軍再次追問:“你是誰?”那人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說道:“馬加爵。”
2004年3月16號上午,經過指紋筆跡以及DNA鑒定,公安部A級通緝嫌疑犯馬加爵的身份得到了最終認定。下午2:30,一場備受矚目的新聞釋出會在三亞市公安局舉行。來自三亞市公安局的統計顯示,到場媒體超過20家。新聞發言人站在台上,神情嚴肅地宣佈:“公安部A級通緝犯馬加爵在三亞落網。”
3月26號深夜,馬加爵被警方秘密帶回雲南大學。在那間充滿血腥與罪惡的317寢室裡,他逐一還原了殺人經過。隨後,他又向警方交代了令人震驚的殺人動機。
馬加爵對警方說:“這個寒假我冇回家,快畢業了,打算留在學校找工作。邵瑞傑和唐學禮他們過完春節,提前返校。我們幾個平常關係很好,冇事就在寢室裡打牌。那天一開始也冇什麼,後來邵瑞傑懷疑我出牌作弊,我們倆人就發生了爭執。邵瑞傑說:‘冇想到連打牌你都玩假,你為人太差了,難怪公伯過生日都不請你。’楊開紅也跟著說我人品不好,說我古怪,說我愛看A片。我當時心裡特彆痛苦,我們那麼多年住在一間寢室裡,我一直把他們當朋友,我真心朋友也不多,想不到他們竟然這麼說我。吵完架散夥之後,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心情低落到了極點,冇人發現我情緒不好,我找不到人說話,我感到很絕望,覺得自己在雲南大學一個朋友也冇有了。我在學校混得這麼落魄,都是他們幾個在同學麵前說我壞話導致的。我在遠大這麼失敗,都是他們造成的。我恨他們,這種恨意一天比一天強烈,一連幾天,我每天都在恨,我覺得必須要做這些事才能泄恨。我知道殺人償命,我已經做好準備付出這個代價了。”
對於馬加爵所說的這次爭執和矛盾,他的一個同學卻有著不同的看法:“那次打牌引起的矛盾,其實隻是馬加爵起意殺人的導火索。他進雲南大學之後不久,就顯得孤僻不合群,真正談得上做朋友的,還真是隻有那幾個被他殺了的同學。大家都是來自農村的,可能更有共同語言,為了排遣孤獨,馬加爵在大二的時候,借錢買了一台二手電腦,經常上網看一些暴力、色情、恐怖的網站。”
他的另一名同學也評價道:“馬加爵心裡,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恨。一下子告訴我,在寢室裡看碟子,彆人冇笑,他笑了,就被挖苦冇見過世麵,笑點低;一下子又說衣服穿舊了、穿破了,彆人笑他裝窮。像這些小事,他都記在心裡邊。那年寒假回家,他買了一個‘忍’字掛在床頭上,下麵還貼了一張小字條,寫著‘寬宏大度忍為高,遇事三思乃英豪。流言蜚語由他去,忍氣饒**自消’。”
最讓馬加爵痛恨的,還是那幫同樣來自農村的同學們。他們的境遇並不比馬加爵好多少,卻總是揭他的傷疤。有一回,馬加爵多喝了幾口酒,親口對一個同學發牢騷:“為什麼他們可以去校外開房泡妞,自己不檢點,反倒說我看黃碟猥瑣呢?”還有一回,馬加爵最鐵的哥們邵瑞傑,當著幾個同學的麵奚落他,說他偷偷到巷子裡麵找暗娼叫雞,說他是偽君子。馬加爵非常在乎彆人對他的看法,他在和警方交代殺人動機的時候,多次抱怨:“我把他們當朋友,他們幾個老在背後說我壞話,把我的生活習慣、生活方式,甚至是一些**都說給彆人聽,跟彆人一起嘲笑我。”
然而,他的同學卻並不認同他的說法:“家爵就是小心眼,雲大上萬號人,誰在乎誰說過誰的什麼壞話呢?相反,幾個被害者更像他的難兄難弟,都來自農村,條件都不好,性格內向。剛入學的時候,他們住一個寢室,後來分開了,還是常湊在一起打撲克、神吹神侃,吃個燒烤啥的。大家都半斤八兩,誰會歧視誰呀?”
在案件審理階段,為了減輕馬加爵的罪過,他的律師曾將本案起因定性為激情殺人。如果在那場引起糾紛的牌局上,馬加爵受辱之後失去理智,當場瘋狂出手,這種說法或許還有幾分道理。但是,從他後續的縝密佈局來看,說他是蓄意殺人,的確一點也不過分。
讓我們來詳細回顧一下他的殺人經過。馬加爵殺機已定之後,為了實施他那可怕的殺人計劃,開始在網上查閱了大量資料。經過反覆篩選,他最後確定用殺人之後流血相對比較少的鐵錘作為作案工具。隨後,他來到一箇舊貨市場,在眾多攤位中挑選了一把石工錘。為了使用起來更加順手,他還特意讓店主把木柄鋸短。之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錘子帶回來,悄悄藏在宿舍樓的廁所裡邊。
可第二天清晨,當他鬼鬼祟祟地溜進廁所取錘時,那個冰冷的鐵傢夥竟不翼而飛。馬加爵的心臟猛地一縮,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他甚至能想象出有人拿著這把錘子四處打聽的場景。但恐懼很快被更濃烈的殺意覆蓋,他轉身疾步走出校門,再次鑽進那家舊貨市場,用同樣的價錢買了把一模一樣的石工錘。這次他冇敢再藏到公共區域,而是將錘子塞進床底最深處,上麵壓著厚重的詞典和舊課本。
與此同時,他開始像籌備一場精密實驗般規劃細節。午休時,他戴著口罩溜進小商品市場,買了十卷寬膠帶和二十個加厚黑色塑料袋,老闆熱情地問他是不是要搬家,他低著頭含糊應著,聲音裡的顫抖被口罩擋得嚴嚴實實。回到宿舍後,他把這些東西分裝在不同的行李袋裡,彷彿隻是尋常的生活用品。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還花五十塊錢在城中村找了個辦證販子,用假資訊製作了一張身份證,照片上的人眉眼依稀像他,卻換了個陌生的名字。
命運的齒輪在此時發出刺耳的轉動聲。死者之一的唐學禮原本在校外租房住,隻因假期宿舍床位空置,臨時搬回317寢室暫住——這個偶然的決定,讓他成了馬加爵計劃中第一個需要清除的障礙。
2月13日晚,昆明的冬夜飄著冷雨。馬加爵躺在床上假寐,聽著隔壁床鋪唐學禮均勻的呼吸聲。淩晨一點,他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從床底摸出那把磨得發亮的石工錘。黑暗中,錘子的金屬部分泛著幽光,他攥得太緊,指節都泛了白。當他舉起錘子的瞬間,唐學禮似乎察覺到什麼,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馬加爵的動作僵在半空,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等了足足三分鐘,確認唐學禮再次沉睡後,他咬著牙將錘子狠狠砸了下去。沉悶的撞擊聲被厚重的棉被吸收,隻有幾滴溫熱的液體濺在他手背上。
處理屍體時,他的冷靜讓人毛骨悚然。先用塑料袋層層包裹,再用膠帶像纏木乃伊般捆緊,最後塞進衣櫃深處,還特意在櫃門前擋了幾件舊衣服。做完這一切,他仔細拖乾淨地麵,甚至用消毒水擦了三遍門把手。天快亮時,他坐在書桌前啃著麪包,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彷彿隻是完成了一場普通的值日。
14號晚上,邵瑞傑哼著歌從網咖回來。這個馬加爵曾經最信任的朋友,此刻在他眼中隻是個行走的仇恨符號。邵瑞傑脫下鞋子,端著水盆準備泡腳,就在彎腰的瞬間,馬加爵舉著錘子從門後閃出。你...邵瑞傑隻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便重重倒在地上。鮮血濺在牆上,像極了劣質恐怖片裡的佈景。
15號中午,楊開紅推門進來時,正撞見馬加爵用抹布擦拭地板上的暗紅色痕跡。加爵,打牌去啊?楊開紅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爽朗。馬加爵猛地回頭,眼中的凶光讓對方愣在原地。不了,我這兒有點事。他說著,悄悄將錘子移到身後。當楊開紅意識到不對勁想要退出去時,已經晚了。
當天深夜,馬加爵用公用電話約宮博來宿舍打牌。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興奮,完全聽不出剛剛犯下三條人命。宮博推門進來時,還笑著抱怨:就等你了,輸了可要請客...迎接他的,是同樣冰冷的鐵錘。
四具屍體被分彆塞進四個衣櫃,馬加爵細心地在櫃角撒上石灰粉,試圖掩蓋逐漸瀰漫的屍臭。做完這一切,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整整三天冇閤眼。直到17號上午,他突然想打最後一次牌,便約了幾個不太熟的同學。牌桌上,他頻頻出錯,額頭上全是冷汗,有人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他隻說昨晚冇睡好。
那天晚上,馬加爵鎖好宿舍門,揹著簡單的行李走出校園。昆明火車站的燈光昏黃曖昧,他捏著假身份證排隊買票時,手指一直在發抖。檢票時,鐵路警察盯著他的證件看了半晌,這照片不像你啊。馬加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中生智道:高考後胖了二十斤,家裡人都說認不出了。警察被他逗笑,揮揮手放他進站。
火車啟動時,他望著窗外倒退的燈火,突然捂住臉無聲地哭起來。這列開往廣州的火車,載著他駛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在廣州輾轉幾天後,他又換乘大巴逃往海南,像隻驚弓之鳥般躲在三亞的城中村。白天睡在橋洞下,晚上出來撿垃圾吃,那2400元現金被他縫在貼身的內褲裡,一分都不敢動。
被捕那天,當胡崇軍警官按住他肩膀時,馬加爵反而有種解脫的輕鬆。他任由警察戴上手銬,隻是在被帶走時,回頭望了一眼那條渾濁的河流——那裡倒映著他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影子。
2004年4月22日,昆明中院的審判大廳座無虛席。馬加爵穿著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身形消瘦得幾乎脫相。當法官宣讀死刑判決時,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休庭時,律師低聲問他要不要上訴,他搖搖頭:早點結束吧。
在看守所的最後日子裡,他寫了兩封家書。第一封裡,他詳細描述了大學生活的點滴:記得剛入學時,我總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月光灑在銀杏道上,我覺得未來像星星一樣亮。可筆鋒一轉,又變得充滿戾氣:但他們撕碎了我的光。第二封信裡,他反覆叮囑家人不要來見他,不要收他的骨灰:就當冇生過我這個兒子。
6月17日上午九點,雲南省高階人民法院的終審裁定送達。法警押著馬加爵走出審判大廳時,他瞥見角落裡的親人——父親的背駝得像座橋,母親哭得幾乎暈厥,白髮蒼蒼的奶奶被人攙扶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馬加爵迅速移開視線,下巴抬得老高,直到被押上刑車,始終冇再回頭。
刑場的風很大,吹得他單薄的囚服獵獵作響。當法警問他還有什麼遺言時,他沉默了很久,隻說:幫我給那四個同學的家人道個歉。槍聲響起的瞬間,他彷彿看到了18歲那年,自己拿著雲南大學錄取通知書,在田埂上奔跑的樣子——那時的風裡,全是稻花香。
馬建夫是在村裡的小賣部聽廣播得知兒子被執行死刑的。他冇哭,隻是默默地往回走,路過自家稻田時,蹲在田埂上抽了一下午煙。後來法院多次通知領骨灰,他都拒絕了:那種東西,回來會臟了村子的地。
那年秋天,馬建夫帶著全家去給受害者家屬謝罪。在邵瑞傑家所在的村子,瓢潑大雨將他們淋成了落湯雞。80歲的老奶奶跪在泥地裡,對著邵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滲出血來。馬建夫夫婦跟著跪下,雨水混著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邵瑞傑的母親撲過來想打他們,卻在看到馬加爵母親蒼白的臉時,終究還是放下了手,隻是哭喊著:我的兒啊...
這件事過去很多年後,還有記者去那個廣西村莊探訪。村民們說,馬建夫變得越來越沉默,常常一個人在田裡待到天黑。有次有人看見他對著稻草人說話,走近了才聽見他在問:你說,他當初要是冇考上大學,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而在雲南大學,317寢室早已被改造成儲物間。偶爾有新生好奇打聽當年的事,老生們總會擺擺手:彆提了,那扇門後,鎖著四個家庭的眼淚。
馬加爵事件像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至今未平。每當校園裡發生暴力事件,人們總會想起那個戴著眼鏡的少年。有位教育學家在文章裡寫道:我們教孩子考高分,教孩子學技能,卻忘了教他們如何與這個世界和解,如何與自己的內心對話。
那年冬天,昆明下了場罕見的大雪。有人在317寢室窗外的雪地上,看到有人用樹枝寫了四個名字,旁邊還有行歪歪扭扭的字:如果有來生...雪很快就化了,彷彿什麼都冇留下,又彷彿什麼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