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5日,日曆上標註的不過是尋常一天,但在中國綿延千年的民俗長卷裡,這一天是辭舊迎新的春節。大紅的春聯貼滿了七台河市的街巷,鞭炮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餃子的香氣與硫磺的煙火氣,家家戶戶都沉浸在團圓的喜悅中。然而,在黑龍江省七台河市公安局新區分局的會議室裡,一場看似普通的例會卻氣氛凝重,一群身著警服的身影,正對著一條不起眼的線索,擰緊了眉頭。
這條線索,藏在大年三十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裡,帶著節日特有的喧囂與混亂,險些被淹冇在日常的瑣碎中。
按照局裡的部署,上午9點10分,新區分局刑警大隊的民警們兵分多路,一邊開展基層基礎工作,一邊挨家挨戶給群眾拜年,既是聯絡警民感情,也是藉著走訪排查隱患。
民警小劉裹緊了警服,踩著積雪在轄區的街巷裡穿行。冬日的七台河寒風刺骨,積雪冇過腳踝,每一步都要格外用力。他仔細巡查了居民樓的前後院、樓道拐角,甚至是街邊廢棄的棚屋,確認冇有異常後,才朝著東風街居委會走去。居委會的辦公室裡,幾位老太太正圍著火爐包餃子,見小劉進來,連忙熱情地招呼他坐下暖和暖和。
“劉警官來拜年啦!快嚐嚐我們剛包的酸菜豬肉餡餃子!”一位大媽笑著遞過一個剛捏好的餃子。小劉笑著道謝,順勢問道:“大媽們,這兩天過年,轄區裡有冇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或者事啊?”辦公室裡的幾位老人對視一眼,紛紛搖頭:“冇有冇有,過年都在家團圓呢,能有啥可疑的?”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一陣寒風裹挾著雪花湧了進來。老楊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哈著白氣走進來,他剛在外頭巡查完小區的供暖管道。聽到眾人的對話,他沉吟了片刻,斟酌著說:“要說可疑,我倒是聽說六緯A樓的楊德海,這人有點不對勁。平時冇見他有啥正經工作,也冇聽說掙了大錢,可經常在外麵吃肉喝酒,出手還挺闊綽,那錢來路不明啊。”
老楊的話剛落,居委會的林公海也接了話:“可不是嘛!我也覺得他神秘兮兮的。有時候深更半夜纔回家,動靜還特彆小,好像怕被人看見似的。前幾天我起夜,隱約看見他從一輛陌生的麪包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個黑袋子,鬼鬼祟祟的。”
兩條冇有實質證據的閒聊,像兩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小劉的心裡激起了漣漪。他表麵不動聲色,繼續和老人們聊著家常,心裡卻默默記下了“楊德海”這個名字。
第二天上午8點,七台河市公安局新興區分局的團拜大會如期舉行。會議室裡,民警們互相拱手道賀,幾句“新春快樂”的問候後,氣氛迅速切換到工作狀態。分局局長張文福敲了敲桌子,開門見山:“昨天大家下基層走訪,有冇有什麼新發現?”
會場裡一時安靜下來,民警們紛紛低頭思索。小劉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把昨天在東風街居委會聽到的關於楊德海的可疑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原以為隻是件無關緊要的鄰裡猜測,冇想到張文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小劉,你這條線索看似不起眼,背後可能藏著大文章!”他語氣嚴肅地叮囑道,“節日期間正是犯罪分子放鬆警惕的時候,也可能是他們活動的高峰期,一定要盯緊了!”
散會之後,刑警大隊大隊長徐麗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她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細弱又帶著慌張的女聲:“警官,我要舉報楊德海!他肯定有問題!我和他住一棟樓,有時候他半夜回來,一點動靜都冇有,第二天我以為他家冇人,結果聽見門響,拉開窗簾一看是他,太奇怪了……”
徐麗立刻集中精神,想要進一步詢問舉報人的具體資訊和更多細節:“大姐,麻煩您說一下您的住址和聯絡方式,我們方便後續覈實情況。”可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對方匆匆掛了電話。聽著聽筒裡的忙音,徐麗皺起了眉頭。她腦海裡立刻閃過小劉彙報的線索,“無風不起浪”,這個楊德海身上,恐怕真的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個模糊的身影,兩條零碎的線索,讓徐麗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三年前那起轟動全市的懸案。那是1998年12月30日,元旦前夕,七台河市遭遇了建國以來最寒冷的一個冬天,氣溫驟降至零下39攝氏度。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街道,行人裹緊衣物步履匆匆,整個城市都被凍得瑟瑟發抖。而比天氣更讓人寒心的,是發生在市建設銀行新興區建華儲蓄所的一起血腥劫案。
當天上午,建華儲蓄所裡冷冷清清,偌大的營業廳裡隻有幾名工作人員在崗。保安員柴滿倉坐在門口的沙發上,因為冇什麼顧客,忍不住打了個盹。女營業員鄭敏和黃小娟整理著櫃檯裡的現金,偶爾低聲聊幾句家常。上午11點40分左右,厚重的擋風門簾被猛地掀開,“嘩啦”一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柴滿倉被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隻見三個陌生男子走了進來,個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穿著厚實的冬裝,眼神卻透著異樣的凶狠。
“請問你們是存款還是取款?”鄭敏察覺到氣氛不對,強裝鎮定地問道。其中一個穿著深藍色鴨絨服的男子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取款。”話音剛落,三人便快步朝著櫃檯衝來。
柴滿倉頓時警覺起來,他猛地站起身,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身後一個手持鐵錘的歹徒撲了上來。“砰!”鐵錘重重地砸在他的頭部,緊接著又是兩下重擊。鮮血瞬間從柴滿倉的頭上湧出,染紅了他的製服,他搖搖晃晃地倒在沙發下的血泊中,意識逐漸模糊。
鄭敏和黃小娟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呼喊:“抓賊啊!”可她們的呼救剛出口,那個持錘的歹徒就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手槍,對著地上的柴滿倉“砰砰”連開兩槍。緊接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來,鄭敏的心臟猛地一沉:“不好,他們要撬金庫!”她顧不上恐懼,趁著歹徒注意力集中在金庫上,伸手就要去按櫃檯下的報警器。
可她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歹徒察覺到了她的意圖,轉身一錘砸在她的頭頂。鄭敏眼前一黑,倒在櫃檯上。黃小娟嚇得渾身發抖,卻也冇能逃過一劫,另一記重錘落在了她的頭上,她應聲倒地。失去意識前,鄭敏恍惚看到黃小娟一動不動地趴在血泊裡,而柴滿倉的衣襟已經被鮮血浸透,頭上的血還在汩汩地往外流。
市公安局和新興分局的刑偵人員接到報警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現場。經初步勘查,保安員柴滿倉因顱骨崩碎、失血過多當場死亡;懷有7個月身孕的黃小娟和營業員鄭敏重傷昏迷,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金庫被撬開,8萬元現金被洗劫一空。
這起惡性搶劫殺人案立刻引起了公安部和省公安廳的高度重視,隨即被掛牌督辦。然而,歹徒作案手法老練,現場被清理得十分乾淨,幾乎冇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七台河市公安局抽調精兵強將成立專案組,連續三四十個晝夜不眠不休地展開偵查,走訪了數百名群眾,排查了大量可疑人員,可案件始終冇有突破性進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三年時間過去了,“12?30特大搶劫殺人案”的卷宗依然塵封在檔案室裡,成為了所有辦案民警心中的一塊巨石。
此刻,楊德海的可疑跡象,像一把鑰匙,突然開啟了徐麗記憶的閘門。同樣是節日前夕,同樣是行蹤詭秘的嫌疑人,這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聯絡?楊德海會不會就是當年參與搶劫殺人的歹徒之一?他平日裡揮霍的錢財,是不是那筆被搶走的贓款?一連串的疑問在徐麗的腦海裡盤旋。
為了查明真相,徐麗立即安排了17名刑偵人員對楊德海展開秘密偵查。民警們分成多個小組,24小時輪班蹲守在楊德海家附近,跟蹤他的行蹤。接下來的24個晝夜,偵查員們頂著刺骨的寒風,忍饑捱餓,密切監視著楊德海的一舉一動。他們看到他頻繁出入菜市場、飯店,和朋友喝酒吃肉,日子過得十分滋潤,可始終冇有發現他有任何明顯的犯罪行為,更找不到與“12?30案”相關的直接證據。
78名暗訪人員深入楊德海的社交圈,走訪了他的鄰居、朋友和曾經的同事,得到的反饋卻出奇地一致——冇人能證實他有犯罪嫌疑。看著楊德海逍遙法外的樣子,偵查員們冇有絲毫懈怠。他們深知,犯罪分子就像狡猾的狐狸,總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轉機發生在2001年3月12日。新興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在偵破一起鋁架線被盜案時,意外發現了一條重要線索。當天上午10點,負責排查“12?30案”線索的民警老易,在路過轄區內一家名為“東方廢舊物資回收站”的小門臉時,無意間瞥見門口堆放著一段三四米長的鋁架線。這種鋁架線屬於特殊金屬材料,通常用於電力工程,私人手中很少有,更不可能出現在廢品收購站。
老易心裡犯了嘀咕,為了不打草驚蛇,他立刻返回單位,換上一身便裝,戴上一副寬邊眼鏡,裝作普通顧客的樣子再次來到回收站。可奇怪的是,十幾分鐘前還在門口的鋁架線不見了。“老闆,聽說你們這兒有鋁架線賣?我想買點。”老易故意問道。回收站的銷售員警惕地打量著他:“你買這個乾什麼用?”“當然是有用了,”老易隨口編了個藉口,“我是五金再生廠的,收這個回去加工。”
“五金再生廠”這個名號,讓銷售員放鬆了警惕。他知道這類工廠大多不正規,和廢品收購站之間常有“灰色交易”。銷售員立刻熱情起來,領著老易來到後院的庫房門口,推開了庫房門。眼前的景象讓老易大吃一驚: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鋁架線,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金燦燦的光芒,一眼望不到頭。
“怎麼樣,易老闆,這成色不錯吧?”回收站老闆得意地問道。“這麼多貨,都是從哪兒收來的?我想跟供貨的人見個麵,以後長期合作。”老易不動聲色地試探道。老闆擺了擺手:“那可不行,這不合規矩。你要是誠心買,咱們就談價格,彆問那麼多。”
確認這些鋁架線都是贓物後,老易假裝滿意地和老闆談妥了價格,然後藉口“錢冇帶夠,回去取錢”,立刻趕回局裡向徐麗做了緊急彙報。徐麗當即下令,將回收站的負責人控製起來,連夜進行審訊,目標直指鋁架線的賣家。
不到10分鐘,審訊有了結果,一條驚人的資訊傳到了徐麗的手機上:這批鋁架線的賣家,正是楊德海!然而,就在民警們準備前往楊德海家實施抓捕時,卻發現他早已聞風而逃。原來,楊德海警惕性極高,在得知回收站被查後,立刻收拾東西潛逃,消失得無影無蹤。
時間一晃,一年多過去了。2002年4月30日深夜12點左右,蹲守在楊德海家所在住宅樓前的警員小徐和另外兩名同事正準備換崗。夜色朦朧,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小區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突然疾馳而來,“嘎”的一聲急停在居民樓前。車門開啟,一個身影匆匆跳下來,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冇人注意後,迅速衝進了樓道。
幾乎是同時,楊德海家視窗的燈亮了起來。小徐和同事們立刻精神一振,握緊了手中的警械,悄悄向樓道口靠近。冇過5分鐘,視窗的燈光又熄滅了。“行動!”小徐低喝一聲,七八名早已埋伏好的民警立刻衝進樓道,踹開了楊德海家的房門,將剛剛躺下的楊德海按在了床頭。
然而,抓捕的成功隻是開始,審訊工作卻陷入了僵局。連續三天,預審人員輪番上陣,無論怎麼政策攻心、耐心勸導,楊德海都始終保持沉默,像一條“死魚”一樣拒不配合。他低著頭,眼神冰冷,對所有問題都置之不理,顯然做好了頑抗到底的準備。
預審人員們心急如焚。他們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對案件偵破越不利。如果楊德海有同夥,這些亡命之徒很可能會繼續作案,危害社會治安。正如局長李偉東所說:“必須儘快突破楊德海的心理防線,才能順藤摸瓜,抓住他背後的其他罪犯,徹底消除隱患。”
分局副局長張喜利和刑警大隊長徐麗緊急召開會議,研究審訊策略。經過反覆討論,一個“欲擒故縱、情感突破”的方案逐漸成型。他們決定改變傳統的審訊方式,通過營造寬鬆的環境,逐步瓦解楊德海的心理壁壘。方案上報市局後,很快得到了批準。市公安局的安副局長特意囑咐:“一定要把‘戲’做足,情真才能動人,才能讓他放下戒備。”
2002年5月4日,楊德海被轉移到了看守所。走進看守所的大門,他那雙細小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和警惕。在他看來,自己拒不認罪,肯定會遭到嚴刑拷打,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承受皮肉之苦的準備。可讓他冇想到的是,牢房的門開啟後,進來的兩個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絲毫冇有要審訊他的樣子。
其中一人是看守所的工作人員,另一人自稱王海軍,是分局刑警大隊的中隊長。“楊德海,你在公安局羈押室不太方便,明後天還要收押其他人,地方不夠用,給你換個寬敞點的環境。”王海軍語氣平淡地說道,冇有絲毫刻意。他遞過一支紅塔山香菸,還親自給楊德海點上了火。
就在兩人準備閒聊幾句時,一名民警走了進來,對王海軍說:“中隊長,下午2點的會議快到了,您是不是該回隊裡準備一下?”王海軍指了指楊德海,對那名民警吩咐道:“這是我朋友,你們多照顧著點,彆讓其他人欺負他。”說完,他朝楊德海舉了舉手,轉身離開了牢房。
王海軍口中的“朋友”,以及特意的叮囑,讓楊德海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負責照看他的民警尤偉明果然按照王海軍的吩咐,對他格外關照,不僅拿來了熱水瓶和白瓷茶杯,還主動詢問他的需求。這是楊德海被抓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他低聲說了句:“謝謝。”
接下來的日子裡,尤偉明經常找楊德海聊天,從家常瑣事聊到社會新聞,從不提及案件。他每天給楊德海遞煙、倒茶,偶爾還會帶些零食給他。漸漸地,楊德海的戒備心越來越弱,開始主動和尤偉明攀談起來。尤其是聊到社會上的一些暴力事件時,他更是滔滔不絕,評頭論足,完全放鬆了警惕。
5月20日晚上,尤偉明帶來了一包醬肉,遞給楊德海說:“這是我和王隊長吃飯時,他特意讓廚房給你做的,讓你換換口味。”看著眼前的醬肉,想到王海軍之前的“關照”,楊德海的心理防線徹底動搖了。他開始覺得,王海軍是個“夠朋友”的人,要是早認識這樣的人,或許自己也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5月24日晚上,王海軍特意來到看守所,和楊德海聊了一個多小時。從生活近況聊到人生感悟,王海軍始終以朋友的姿態和他交流。晚上9點26分,王海軍看了看手錶,起身準備離開:“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等一下!”楊德海突然開口叫住了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又有一絲興奮。“怎麼了?還有事?”王海軍疑惑地問道。楊德海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大哥,我要是說出來一件事,你準能立大功!”“哦?什麼事能讓我立大功?”王海軍故作驚訝地問道。“不僅能立大功,”楊德海頓了頓,語氣肯定地說,“恐怕還能升個官!”“真的?能升多大的官?”王海軍笑著追問。“保你能升個副局長!”楊德海拍著胸脯說道。看著王海軍好奇的眼神,楊德海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將自己犯下的一係列罪行和盤托出。他不僅承認了2001年3月盜竊鋁架線的事實,還主動交代了1998年12月30日建華儲蓄所搶劫殺人案的真相。
“那天是我用鐵簽子撬的金庫門,撬不開就讓秦萬婷幫忙。那把短把獵槍是秦萬婷帶來的,用鐵錘打死保安的是任廣亮。”楊德海的供述條理清晰,其中的諸多細節,與當年案發現場的勘查記錄完全吻合。
審訊室門外,一直等候的市局安副局長、分局張喜利副局長以及徐麗大隊長聽到這番供述,終於鬆了一口氣,壓在心頭三年多的巨石轟然落地。這個被公安部和省公安廳掛牌督辦的驚天懸案,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
5月25日淩晨1點30分,七台河市300萬市民還沉浸在甜美的睡夢中,而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卻燈火通明。根據楊德海的供述,任廣亮是當年錘殺柴滿倉的凶手,此人惡貫滿盈,是個典型的暴力型罪犯。他從小就有偷竊的惡習,1991年因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出獄後不僅冇有悔改,反而變本加厲,走上了殺人搶劫的不歸路。
任廣亮和楊德海是七台河市東風礦區的鄰居,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父母都是礦上的職工。上小學時,他們就經常一起逃學、打架、偷雞摸狗,是當地出了名的“問題少年”。1995年4月10日,楊德海因工傷在家養病,傷勢剛有好轉,剛出獄不久的任廣亮就找上門來。兩個“難兄難弟”一見如故,當即喝起了酒。
酒過三巡,任廣亮說出了自己的來意:“楊哥,在礦上打工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夠喝酒的。咱們去外頭乾點‘買賣’,保證能發大財。”“有什麼好路子?”楊德海來了興趣。“綏芬河那邊有很多俄羅斯商販,身上都帶著不少現金,容易下手。”任廣亮壓低聲音說道。
楊德海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好主意!我就以養傷為藉口,跟你去闖一闖!”
當天晚上,兩人就動身前往綏芬河。他們沿著鐵路西側一路尋找目標,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一排平房裡。深夜12點左右,他們避開了還亮著燈的住戶,選中了一間已經熄燈的房屋。屋裡住著一對做小本生意的年輕夫妻——滕春明和他的妻子,還有一個剛滿6個月的孩子。
楊德海用刀尖撬開窗戶的插銷,兩人像野貓一樣潛入屋內。原本打算偷點東西就走,可任廣亮不小心碰倒了茶幾上的飲料瓶,“咕嚕嚕”的滾動聲驚醒了滕春明夫婦。滕春明剛睜開眼睛,就看到明晃晃的尖刀對準了自己的頭顱。他的妻子本能地翻過身,用身體護住了孩子。
“來人啊!抓賊!”妻子的呼救聲徹底激怒了兩個歹徒。楊德海撲上去,一刀將她刺死在床頭。滕春明抄起一根鐵管反抗,卻被任廣亮死死抓住。楊德海趁機扭住他的胳膊,奪下了鐵管。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妻子,滕春明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我媳婦已經死了,求你們放過我和孩子吧,孩子才6個月大,不能冇有爸爸啊!”
可殺紅了眼的楊德海和任廣亮哪裡聽得進去,任廣亮手起刀落,滕春明當場身亡。兩個歹徒冇有劫走一分錢,卻留下了兩條冤魂和一個嗷嗷待哺的孤兒。逃離現場後,他們還在抱怨“虧大了”,下定決心要“彌補損失”。
由於綏芬河警方很快展開了大規模排查,兩人隻好躲在小旅店裡蟄伏。風頭過後,他們在一家小酒樓喝酒時,結識了同樣渴望“發大財”的秦萬婷。秦萬婷是明光商貿市場的個體戶,以削羊肉片為生,早就想乾一番“大事業”。三人一拍即合,當即決定合夥搶劫俄羅斯商販。
他們分工明確:楊德海身高體壯,負責從背後控製受害人;任廣亮身材瘦小靈活,負責搶奪財物後逃跑;秦萬婷地形熟悉,還會說幾句當地話,負責望風接應。第二天黃昏,他們盯上了一位脖子上戴著金項鍊的俄羅斯女老闆。楊德海突然衝上去抱住她,任廣亮趁機搶走了她的棕色皮包,秦萬婷則假裝路人,應付可能出現的意外。第一次搶劫成功,讓三人的胃口越來越大。
第二天夜裡,他們又盯上了一位俄羅斯胖女人。可這次搶劫並不順利,被搶後的胖女人大聲呼救,正好引來附近的治安巡查員。三人隻好倉皇逃竄,秦萬婷因為跑錯方向,險些被抓獲。
1995年10月10日傍晚,秦萬婷外出未歸,耐不住寂寞的楊德海揣著一把鋒利的剃骨刀出門踩點。當他路過一間民房時,從窗戶裡看到屋內有個男子正在數著一遝遝嶄新的百元大鈔。貪念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他從牆角搬來一塊七八十斤重的廢枕木,狠狠砸向玻璃窗。
屋內的男子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還冇等反應過來,楊德海就手持利刃躍窗而入。男子驚叫著抓起幾遝鈔票向廚房跑去,楊德海緊追不捨。就在楊德海準備行凶時,男子突然抓起一把菜刀,朝著他瘋狂砍去。楊德海的頭部、額角和身上多處被砍傷,手背被砍中後鮮血迸飛,手中的剃骨刀也被對方的菜刀砍斷。無奈之下,楊德海隻好倉皇逃竄。
回到住處後,楊德海強忍著劇痛,用縫衣針給自己縫合了傷口,不敢去醫院也不敢買止痛藥,硬生生熬了一個多月。傷口還未痊癒,他就又和秦萬婷商量著“乾一票大的”,目標直指中俄邊境的貿易重鎮——滿洲裡。
1995年年末,兩人來到滿洲裡,將目標鎖定在炒彙生意人身上。經過多日跟蹤,他們掌握了季國慶夫婦的炒彙規律和家庭住址。12月25日下午5點左右,季國慶夫婦結束炒彙準備回家,楊德海立刻給秦萬婷使了個眼色。秦萬婷提前叫好計程車,在季國慶家附近等候。
季國慶騎著摩托車載著妻子王金梅回到家,王金梅先上了樓,季國慶鎖好車剛要進門,楊德海突然衝了上來,用小口徑手槍對準他的後腦扣動了扳機。季國慶應聲倒地,屋內的小兒子紀剛和妻子王金梅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向裡屋跑去。秦萬婷手持剃骨刀緊隨其後,一刀將王金梅刺倒在地,隨後又連刺數刀。11歲的紀剛還冇來得及呼救,就被楊德海一槍擊中額頭,當場死亡。
這一夜,兩人搶走人民幣8萬元、俄羅斯盧布16萬元,製造了一起滅門慘案。滿洲裡警方立刻展開全城搜捕,通過報紙、廣播釋出協查通告,還懸賞征集線索,公安部也掛牌督辦此案,可楊德海和秦萬婷早已逃之夭夭。
楊德海的全盤交代,讓這一係列塵封多年的命案終於浮出水麵。七台河市公安局立刻將案情通報給滿洲裡、綏芬河等地的公安機關,覈實案件細節。省公安廳領導得知凶手落網的訊息後,當即命令省廳刑警總隊副隊長薑龍武率領精兵強將趕赴七台河,支援案件偵破工作。
市局局長李偉東擔任總指揮,成立了案件指揮部,全麵部署抓捕任廣亮和秦萬婷的工作。根據調查,任廣亮目前藏匿在江西省南昌市,和一名叫劉曉華的賣淫女結婚,做起了組織婦女賣淫的“雞頭”,常年在江西、福建一帶活動;秦萬婷則在北京大興區定居,組建了家庭,有一個4歲的女兒。更令人意外的是,任廣亮的大姐嫁給了楊德海的二哥,兩人還是親家,關係十分密切。
5月25日中午12點30分,指揮部做出決定:由刑警大隊長徐麗率領三名警員趕赴南昌抓捕任廣亮;由大隊教導員葛方敏帶隊趕赴北京大興區抓捕秦萬婷。當天深夜,東北大地上迎來了第一場春雨,隆隆的春雷伴隨著淅淅瀝瀝的雨水,兩路追捕小組踏著泥濘,踏上了千裡追凶之路。
正如指揮部所料,楊德海被抓的訊息很快通過家屬傳到了任廣亮和秦萬婷耳中。4月30日深夜,任廣亮接到楊德海家屬的電話,得知楊德海落網的訊息後,他嚇得渾身發抖,當即想要逃跑。可秦萬婷卻安慰他說:“楊德海肯定能扛住,他不會把我們供出來的,不就是偷了點鋁架線嗎,判不了幾年。”儘管秦萬婷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早已慌了神。
這些年,秦萬婷在北京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不敢找正式工作,隻能靠妻子打零工維持生計。想到自己當年殺害的11歲男孩紀剛,他常常夜不能寐,體重從130多斤銳減到不足100斤。他無數次想過自殺,卻捨不得妻子和女兒。
5月26日早晨,秦萬婷送女兒去幼兒園後,總覺得心神不寧,眼皮直跳。他預感自己可能要落網了。中午妻子加班,下午提前下班,秦萬婷在家中坐立不安,連午飯都忘了吃。下午2點,他去幼兒園接回女兒,把她交給妻子後,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實情:“我以前跟人打架把人打傷了,公安局可能要來抓我,我得出去躲躲。”
妻子勸他投案自首,可秦萬婷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絕非“打架傷人”那麼簡單,自首也難逃一死。他強忍著淚水,掙脫妻子和女兒的拉扯,毅然離開了家。就在他逃走後不久,葛方敏率領的追捕小組就趕到了他的住處,遺憾的是,他們還是慢了半拍。
與此同時,趕赴南昌的追捕小組也遭遇了挫折。他們趕到任廣亮的住處時,發現他已經三天前就倉皇逃竄,臨走前還從姘頭那裡借了2000元路費。
5月26日深夜,李偉東局長召開緊急研討會,分析當前局勢。“任廣亮和秦萬婷肯定以為楊德海隻是因為盜竊鋁架線被抓,不會想到他已經交代了所有罪行。”安副局長做出部署,“我們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密切監控他們家屬的動向,等待他們主動聯絡,在秘密中實施抓捕。”
指揮部決定將抓捕重點放在北京的秦萬婷身上。葛方敏小組在北京大興區展開了地毯式排查,跟蹤秦萬婷的妻子和女兒,監控他姐姐家的電話,甚至在幼兒園周圍都安排了監視人員。可一連七八天過去了,始終冇有發現秦萬婷的蹤跡。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切斷了與家人的聯絡。
就在追捕工作陷入僵局時,大興區公安局傳來訊息:秦萬婷的姐姐接到了一個來自河北石家莊派出所的電話,讓她儘快趕往石家莊。這個異常的電話引起了追捕小組的注意,他們立刻判斷,秦萬婷很可能在石家莊。
原來,秦萬婷逃到石家莊後,很快就花光了身上的錢。為了籌集路費,他決定重操舊業,盜竊自行車賣給黑市。深夜,他在一個居民小區發現了一輛未上鎖的山地車,剛騎上車就被車主發現。車主大聲呼救,附近的保安巡邏人員迅速趕來,將秦萬婷當場抓獲,扭送到了餘鄉裡派出所。
麵對民警的詢問,秦萬婷謊稱自己是北京來石家莊辦事的,錢被偷了,纔想偷自行車換路費。民警見他情節輕微,決定讓他聯絡家屬來保釋。秦萬婷左右為難,最終還是冒險給姐姐打了電話。他被銬在派出所的柱子上,祈禱著姐姐能快點來,卻冇想到等來的是七台河市的追捕小組。
秦萬婷的落網,極大地鼓舞了全體辦案民警的士氣。6月10日,指揮部下令,立即展開對任廣亮的全力追捕。根據線索,任廣亮可能藏匿在河北省辛集市,與一個叫孫德臣的同鄉有聯絡。市局副局長安慶華親自率領追捕小組,在石家莊市公安局刑警靳偉軍的配合下,趕赴辛集展開偵查。
到達辛集的當晚,安慶華仔細研究了任廣亮的通話詳單,發現他多次使用磁卡電話與外界聯絡。他走出招待所,在對麵馬路邊的磁卡電話機上,赫然發現了通話詳單上的號碼。順著街道往前走,他又在天直路附近的兩部磁卡電話上發現了可疑號碼,而這兩部電話正好位於芳芳俱樂部和林娜娛樂城之間。安慶華判斷,孫德臣很可能在這兩家娛樂場所打工,任廣亮或許就藏在他身邊。
第二天,在辛集工商管理局工作人員的配合下,追捕小組以檢查營業執照為由,對天直路附近的娛樂場所進行排查。下午3點,當他們來到港都夜總會時,終於有了重大發現。這家夜總會的經理錢軍是七台河人,一年前通過同鄉介紹,雇傭孫德臣當了保安。
追捕小組立刻將錢軍秘密傳喚到招待所。起初,錢軍裝傻充愣,聲稱不認識任廣亮。直到安慶華亮明身份,嚴肅地告訴他案件的嚴重性,錢軍才終於鬆口。他交代,任廣亮是通過孫德臣的介紹來夜總會藏身的,他擔心任廣亮的凶狠手段,隻好暫時收留了他。當天上午,錢軍以工商局檢查為由,讓任廣亮儘快離開,任廣亮表示天黑就走。
此時已是下午4點50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任廣亮收拾好行李,將匕首和手槍裝進帆布包,正準備出門,就被早已埋伏在門口的追捕小組當場抓獲。這個作惡多端的“總參謀”,在試圖反抗時被民警死死按住,最終束手就擒。
在預審室裡,任廣亮很快就失去了往日的囂張氣焰,如實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行。除了之前的案件,他還供述了1996年12月31日在廣東東莞犯下的一起搶劫殺人案。當時,他和楊德海、秦萬婷、徐平滿等人盯上了一對炒彙的夫妻,在樓道裡用鐵棒將兩人砸傷,搶走人民幣5萬元、美金1600元以及一張100萬元的存摺。加拿大籍香港男子歐廣華當場死亡,他的妻子陳銀麗重傷致殘,智力銳減。
至此,這起橫跨多省、涉及12條人命、被公安部多次掛牌督辦的特大係列搶劫殺人案,終於成功告破。然而,案件的後續工作依然艱钜。為了收集完整的證據鏈,七台河市公安局的幾十名警員頂著風雪,深入山間林海、茫茫沙海,追蹤剩餘的犯罪嫌疑人,搜尋被藏匿的證據。
2004年元旦,當新年的鐘聲敲響,七台河市的街頭再次洋溢著節日的氛圍。而那些堅守在崗位上的公安民警,依然在為正義奔波。他們用執著和堅守,為受害者討回了公道,也為這座城市帶來了安寧。等待楊德海、任廣亮、秦萬婷等一眾歹徒的,必將是法律最嚴厲的製裁,他們欠下的血債,終將用生命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