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9日,清晨6點多的江南,天剛矇矇亮,薄霧還像輕紗似的籠罩在西泠河上空。戚家涇河邊的工地上,農民工老李揉著惺忪的睡眼,揣著褲兜走向河邊那片雜亂的草灘。工地上的臨時廁所遠在百米之外,這片人跡罕至的草灘便成了工人們偶爾應急的地方。
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沾濕了老李的褲腳。他正準備解決生理需求,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的草叢裡,浮著一塊長條形的醬色物體。那東西半浸在水邊的淤泥裡,表麵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乍一看去,倒像是誰家晾曬後不慎掉落的臘肉。
老李平日裡就愛琢磨些新鮮事,這會兒閒著也是閒著,便好奇地湊了過去。他蹲下身,撥開擋在前麵的狗尾巴草,仔細打量著那塊“臘肉”。這一看,心裡便泛起了嘀咕,這“臘肉”的邊緣似乎不太規整,而且在靠近一端的角落,竟隱約露出一撮黑色的毛髮。
“不對勁啊……”老李皺起眉頭,心裡咯噔一下。他常年在工地上乾活,見慣了各種肉類,可從未見過帶毛的臘肉。他又往前挪了挪,藉著熹微的晨光反覆檢視,那物體的紋理、質感,越看越讓他心驚肉跳——這東西,怎麼看都像是人的肢體!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老李猛地站起身,後退了好幾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工地。回到工棚裡,他輾轉反側,一會兒覺得可能是自己看錯了,一會兒又被那可怕的猜想嚇得渾身發抖。就這樣糾結到下午2點,他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安,顫抖著手撥通了110報警電話。
“喂……警察同誌嗎?我在戚家涇河邊的草灘上,好像發現了……發現了人肉……”
陽澄湖半島派出所的值班電話剛響起,兩位民警便迅速拎起警械,駕駛著警車呼嘯而去。十幾分鐘後,警車停在了戚家涇河的石駁岸邊。民警沿著老李指引的方向,在雜亂的草叢中找到了那塊醬色物體。兩人蹲在原地觀察了許久,憑藉多年的辦案經驗,他們一時也難以斷定這究竟是人肉還是臘肉,江南一帶確實有製作臘肉的習俗,而這塊物體的形態又實在詭異。
“趕緊向分局刑警大隊彙報,請法醫和技術人員過來看看。”年長的民警當機立斷,掏出手機撥通了上級的電話。
冇過多久,閃爍著警燈的勘查車便趕到了現場。法醫穿著白色的勘查服,小心翼翼地靠近物體,用專業工具翻動、檢查,又提取了部分樣本。片刻後,他直起身,對圍在一旁的民警說道:“初步判斷,這是人的軀乾部分,具體情況需要帶回實驗室做進一步鑒定。”
“真的是人肉啊!”圍觀的工人們中有人發出了驚呼。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周邊的工地傳開。傍晚時分,吃完晚飯的民工們紛紛湧到河邊,好奇地探頭探腦,想要一探究竟。為了保護現場不被破壞,派出所又增派了警力,用黃色的警戒帶將這片原本少有人問津的草灘嚴嚴實實地封鎖起來,民警們在警戒線旁來回巡邏,驅散著圍觀的人群。
夜幕漸漸降臨,實驗室裡的鑒定結果也終於出來了。晚上7點左右,法醫傳來了確切的定論:“經鑒定,該物體確係女性人體軀乾,死者年齡初步判斷在30至50歲之間,體內有避孕環,有生育史,從骨盆等骨骼特征推斷,身高大約在1米65至1米70之間。屍體已出現蠟化現象,結合南方潮濕的氣候條件,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在3個月至半年之間。”
案情重大!陽澄湖半島派出所當晚便成立了專案組,將這起案件定為“5?19案件”,40多名專案組成員連夜聚集在派出所四樓的會議室,一場緊張的案情分析會就此拉開序幕。
會議室內燈火通明,煙霧繚繞。法醫詳細介紹了屍塊的鑒定情況後,大家便圍繞案情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案發現場地處偏僻,周邊冇有安裝監控攝像頭,線索非常有限。”一位偵查員皺著眉頭說道,“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凶手是在本地作案後拋屍於此,還是在其他地方作案,將屍塊拋入河中,順著水流漂到了這裡?”
“我覺得本地作案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屍塊體積不小,遠距離運輸拋屍風險太高。”另一位偵查員反駁道。
“不一定,西泠河與陽澄湖相通,水流複雜,屍塊順著水流漂移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眾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一時難以達成共識。最後,專案組組長拍板決定:“既然冇有其他線索,我們就采用最傳統的方法,分多路進行走訪摸排,重點調查西泠河周邊的居民、工地工人、河道作業人員,務必找到與案件相關的蛛絲馬跡。”
第二天一早,十幾支偵查小組便分散開來,深入西泠河兩岸的村落、工地、碼頭,展開了拉網式的走訪。
其中一組偵查員在與河道清淤工人交談時,得到了一條重要線索。“大概十多天前吧,我們在打撈河底淤泥的時候,確實撈上來過一塊醬色的東西,當時仔細一看,以為是塊臘肉,幾個年輕小夥子嫌臟,就隨手扔到了河邊的草叢裡。”一位老工人回憶道,“現在想想,那東西的樣子,和你們說的屍塊還真有點像。”
無獨有偶,另一組偵查員在走訪河邊工地時,多位民工也反映,十多天前就有人在草灘上見過那塊“臘肉”,大家都冇當回事,誰也冇想到那竟然是人肉。
與此同時,第三組偵查員專程請教了水文專家,希望能從水流情況入手,判斷屍塊的來源。專家們對西泠河的水流進行了實地勘測,結果顯示:河道水麵的水流由南向北,流速大約為每秒0.1米;而河底的水流則恰好相反,由北向南流動,且不受風力影響,流速極為緩慢,24小時的流動距離僅為1到2米。
“這樣的水流情況很複雜,”水文專家無奈地表示,“僅從水流速度和方向,無法準確判斷屍塊是凶手就地拋屍,還是從上遊漂流而來。”
線索似乎陷入了僵局。但專案組並冇有氣餒,結合走訪摸排的情況,有人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凶手拋屍時,很可能會在屍塊上捆綁石塊等重物,防止其浮出水麵,同時也可能將死者的遺物一同拋入河中。我們不妨在發現屍塊的河段上下50米範圍內築起堤壩,抽乾河水,尋找其他屍塊和相關遺物。”
這個提議雖然工程量巨大,但在冇有其他有效線索的情況下,無疑是當前最可行的辦法。專案組當即拍板,立刻組織人員實施。
偵查員們首先聯絡了工地的民工,請他們協助搭建堤壩。民工們聽說要協助警方破案,都積極響應,扛著鐵鍬、推著獨輪車,在河道兩岸忙碌起來。堤壩搭建完成後,幾台大功率抽水機被運到現場,日夜不停地抽水。
初夏的江南已經有些炎熱,偵查員們和民工們一起守在抽水機旁,輪流值班,隨時應對機器故障等突發情況。河水順著抽水機的管道源源不斷地排出,河道裡的水位一點點下降,露出了佈滿淤泥的河底。就這樣馬不停蹄地抽了五天五夜,河道裡的水終於被抽乾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當河水完全退去後,偵查員們穿著雨靴,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淤泥中搜尋,很快,一個棕色底帶白圓點的手提帆布包映入了眼簾。帆布包上沾著黑色的汙漬,顯然在河底浸泡了許久。偵查員小心翼翼地將帆布包撿起,開啟後發現,裡麵裝有一部手機、一瓶護膚霜,還有半塊紅色的磚頭。
“這半塊磚頭,和附近工地上使用的磚頭一模一樣!”一位有建築經驗的偵查員一眼就認出了磚頭的來源。專案組據此推斷,凶手很可能在搶劫了死者的財物後,為了防止帆布包浮出水麵,就地從工地上撿了一塊磚頭塞進包裡,然後將包沉入河底。
在這些物品中,那部手機無疑成了破案的關鍵。技術人員立刻對手機進行了修複和資料分析,幸運的是,手機雖然進水嚴重,但部分資料得以恢複。在手機的相簿裡,技術人員發現了一張女子的生活照片:照片中的中年婦女站在蘇州園林裡,背景是盛開的鮮花,她麵帶燦爛的笑容,看上去溫婉而平和。
“這很可能就是被害人!”偵查員們精神一振,立刻圍繞這部手機展開調查。經過技術追蹤,他們很快鎖定了手機的主人——40歲的四川南充人趙女士,她住在附近的暢苑小區。
分局刑偵大隊四中隊中隊長宋天路當即帶領派出所民警王秋龍,驅車前往趙女士暫住的車庫進行覈查。推開車庫的門,一股臘肉的鹹香撲麵而來,隻見屋內的竹竿上掛滿了一串串醬色的臘肉。王秋龍剛入行不久,正是乾勁十足的時候,他一眼瞥見那些臘肉,頓時眼睛一亮,指著竹竿激動地對宋天路說:“宋隊!你看!這不就是人肉嗎?凶手碎屍後,竟然把屍塊掛在這裡晾曬,手段也太殘忍了!”
他拍著宋天路的肩膀,難掩內心的興奮:“這案子不就破了嗎!”
宋天路卻顯得十分冷靜,他走上前,取下一塊臘肉,放在鼻子底下仔細聞了聞,又用手指捏了捏,然後搖了搖頭:“這不是人肉,就是普通的臘肉。我們四川人都愛吃臘肉,也有晾曬臘肉的習慣,我從小吃到大,不會認錯的。”
王秋龍的熱情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心裡涼了半截,但他還是不死心,堅持道:“宋隊,要不我們帶一塊回去,請法醫化驗一下吧?萬一呢?”
“不用了,”宋天路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對臘肉的氣味和質感太熟悉了,這確實是普通臘肉,冇必要浪費時間在這上麵。”
宋天路是中隊的老領導,王秋龍雖然心裡不服氣,也隻能服從命令。兩人悻悻地離開了趙女士的住處,返回了派出所。當王秋龍把自己的發現和宋天路的判斷告訴其他偵查員時,大家也都冇有太在意,這讓王秋龍更加失望。
王秋龍今年26歲,長得清秀帥氣,三年前從省公安學院畢業後,就被分配到了陽澄湖半島派出所的刑警中隊。雖然入職時間不長,但他做事認真負責,善於動腦子,而且心細如髮,一直渴望能破獲一起大案,證明自己的能力。
既然臘肉的線索斷了,王秋龍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那部手機上。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撥通了手機裡儲存的一個號碼,冇想到電話竟然接通了,聽筒裡傳來一個女子清晰的聲音。
“喂?”
王秋龍愣了一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識地問道:“你是這部手機的主人嗎?”
“是啊,我是趙女士,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對方的語氣十分坦然。
“你……你現在在哪裡?”王秋龍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手機的主人明明應該是被害人,怎麼會活生生地接電話?難道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我在工廠上班呢,忙著呢,有話快說。”趙女士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王秋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穩住心神,說道:“您好,我們是陽澄湖半島派出所的民警,有一些情況需要向您瞭解,方便告知您的工作地址嗎?我們想當麵和您溝通。”
“我在維亭街道的一家紡織廠上班,你們過來吧。”趙女士報出了地址。
掛掉電話,王秋龍立刻向宋天路彙報了情況。兩人都感到十分困惑:既然趙女士還活著,那她的手機為什麼會出現在裝有屍塊的帆布包裡?這個趙女士和被害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帶著一連串的疑問,兩人驅車直奔維亭街道的那家紡織廠。20分鐘後,他們在工廠的門衛室見到了趙女士。眼前的中年女子,和手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樣,正是這部手機的主人。
宋天路和王秋龍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他們很快冷靜下來,判斷趙女士雖然不是被害人,但她很可能與案件有著某種聯絡。
宋天路客氣地將趙女士請上警車,帶回了派出所進行詢問。“趙女士,我們在西泠河裡發現了一個帆布包,裡麵有您的手機,請問您的包為什麼會出現在河裡?”宋天路開門見山地問道。
趙女士平靜地回憶道:“今年1月初,我的包確實丟了。那天晚上吃完晚飯,我老公騎電動車送我去廠裡上班,我把包放在了電動車的後車架上。冇想到剛走了5分鐘,我就發現包不見了。我讓老公先去上班,自己轉身回去找。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到樓下的鄰居吳先生站在樓梯口,神色看起來有些慌張。我就問他有冇有看到一個棕色的帆布包,他說冇有,說話的時候還躲躲閃閃的。我回到家找了一圈,也冇找到,當時就懷疑是他撿走了,但冇有證據,也就不了了之了。”
為了覈實趙女士的說法,偵查員們找到了她的老鄉和丈夫,經過詢問,他們的證詞與趙女士的描述一致,證明她確實在1月初丟失了包。
線索再次指向了那位神色慌張的吳先生。偵查員們通過房東找到了吳先生的聯絡方式和住址。吳先生今年30歲,安徽人,在一家電子廠做操作工。偵查員們立刻趕到電子廠,將吳先生帶回了派出所。
“你是不是曾經見過一個棕色的帆布包?”偵查員直截了當地問道。
吳先生眼神閃爍,當場矢口否認:“冇有,我冇見過。”
“吳先生,我們必須嚴肅地告訴你,這個帆布包和一起刑事案件有關,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調查,如實交代情況,否則後果自負。”偵查員語氣嚴肅地警告道。
吳先生的眼睛眨了眨,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但還是搖了搖頭:“我真的冇見過。”
“實話告訴你,這個包涉及一起殺人案,你如果知情不報,甚至隱瞞相關情況,很可能會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彆為了一點小利毀了自己。”偵查員加大了審訊的力度。
聽到“殺人案”三個字,吳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無奈地低下了頭:“我說……我說……那天晚上,我在馬路邊撿到了那個包。當時我心裡有點虛,就趕緊騎電動車回了家,告訴了我老婆。我們開啟包一看,裡麵有一個錢包,錢包裡有1500塊錢,還有一部手機和一些護膚品。我把錢拿了出來,手機和其他東西不敢留,就騎著車往小河北邊去了。大概騎了10分鐘,看到河邊有一片荒草灘,我就趁著天黑,撿了一塊磚頭塞進包裡,把包扔進了河裡。”
偵查員們隨後找到了吳先生的妻子,將兩人分開進行詢問,他們的證詞完全一致,證實了吳先生所說的是實話。
就這樣,手機這條線索也斷了。此時,距離案發已經過去了五天,案件的偵破工作陷入了瓶頸。專案組再次召開了案情分析會,大家各抒己見,討論得十分激烈。
“我認為屍塊可能來自樓江河,凶手在無錫、蘇州等地作案後,將屍塊拋入河中,順著水流漂到了西泠河。”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偵查員說道。
“我不同意,樓江河距離西泠河有一定距離,屍塊在水中漂流這麼遠的距離,很可能會被人發現,而且水流情況複雜,不一定能準確漂到這裡。我覺得凶手應該是在本地作案,就近拋屍。”另一位偵查員反駁道。
王秋龍在一旁認真地聽著大家的討論,結合之前水文專家的分析,他大膽地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根據法醫的鑒定,死者的死亡時間在半年左右。從人的趨利避害本能來看,凶手大概率不會在作案地點附近拋屍,以免被人發現。而且我們之前瞭解到,西泠河的河底水流是由北向南流動的,雖然流速緩慢,但經過半年的時間,屍塊完全有可能從遠處順著河底水流漂到戚家涇河段。所以我推測,拋屍地點並不是我們發現屍塊的地方,而是更北邊的區域。”
王秋龍的觀點引發了大家的熱議,有人表示讚同,也有人提出了質疑。經過長時間的討論,大家最終達成了共識: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尋找屍源,隻要找到了屍源,案件的偵破工作就能取得突破性進展。
分局局長萬偉平在會上下達了死命令:“全體偵查員務必全力以赴,不要放過任何一條線索,對所有失蹤人員進行逐一覈查,必須見到本人才能撤銷嫌疑!”
尋找屍源的工作隨即全麵展開,專案組采取了兩種方法:一是在公安內網上釋出協查通告,請求各地公安部門協助提供資訊;同時在西泠河周邊的社羣、工地、學校等地張貼尋屍啟事,並利用微博、微信等網路平台廣泛轉發,承諾對提供重要線索者給予獎勵。二是對派出所轄區內近一年半以來的失蹤人員進行逐一篩選,重點排查與被害人特征相符的物件。
任務被具體分配到了每個偵查員手中,王秋龍負責維亭地區失蹤人員的甄彆篩選工作。從2014年1月到2015年3月,維亭地區登記在冊的失蹤人員、走失人員,以及因家庭糾紛、感情糾葛等原因失聯的當事人共有300多人,其中正式報失的有50多人,而且大多是外來務工人員,人員流動性大,聯絡方式更換頻繁,覈查工作難度極大。
王秋龍冇有退縮,他將所有人員的資訊整理成冊,製定了詳細的覈查計劃,采取先易後難的方式,對有聯絡方式的人員逐一打電話覈實,對於電話無法接通的,就根據登記的住址上門走訪。每覈實一人,就在名單上登出一人,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物件。
連續幾天,王秋龍都泡在一堆資料裡,白天奔波於各個社羣和工地,晚上回到派出所整理覈查結果,常常忙到深夜。功夫不負有心人,三天後,他在一份失蹤人員報案記錄中發現了一條可疑資訊:2015年1月初,一位安徽望江縣的胡先生前來報案,稱其妻子佘萌萌於2014年5月獨自前往蘇州務工,當年11月突然失聯。報案記錄顯示,佘萌萌1985年出生,江西上饒人,身高1米68,中等偏胖,生有一個男孩。
“身高1米68,有生育史,年齡30歲,這些特征和被害人的情況高度吻合!”王秋龍興奮地說道。他立刻通過公安大資料係統對佘萌萌的資訊進行覈查,發現她在2014年11月中旬之後,銀行賬戶、旅館住宿、交通出行等所有痕跡都突然消失了,這進一步增加了她就是被害人的可能性。
但一個矛盾點也隨之出現:胡先生在報案時明確表示,他的妻子佘萌萌冇有上過避孕環,這與法醫鑒定中“被害人體內有避孕環”的結論不符。麵對這個矛盾,王秋龍並冇有簡單地否定佘萌萌的嫌疑,而是決定進一步覈實。他按照報案記錄上的聯絡方式,撥通了胡先生的電話,希望他能儘快前往江西上饒,將佘萌萌的父母接到蘇州,進行DNA鑒定,以確認屍塊的身份。
胡先生得知情況後,立刻動身前往江西上饒。週五下午傍晚時分,他帶著嶽父嶽母匆匆趕到了陽澄湖半島派出所。王秋龍早已做好了準備,立刻將三人送往刑警大隊技術室采集血樣,進行DNA比對,同時為他們安排了住宿。
等待結果的日子總是漫長的。週日晚上,王秋龍忙碌到淩晨3點多才沉沉睡去。週一淩晨5點左右,一陣輕微的手機震動聲將他從睡夢中驚醒。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機一看,是專案組工作群裡的訊息,由刑偵大隊教導員發出:“DNA比對成功!屍塊確係佘萌萌!”
“比對成功了!比對成功了!”王秋龍興奮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像中了舉的範進一樣高聲歡呼,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連日來的辛苦和疲憊瞬間煙消雲散,他知道,這意味著案件的偵破工作終於迎來了曙光。
確認了被害人的身份後,偵查員們立刻展開了對佘萌萌社會關係的調查,很快就找到了她在蘇州的暫住地址——暢苑三區2幢405室。王秋龍跟隨宋天路迅速趕到了這個地址,卻發現這裡早已人去樓空,整棟小樓即將被拆除,房間裡一片狼藉,所有的傢俱和物品都已被清空。
“看來凶手早就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宋天路皺著眉頭說道。
偵查員們並冇有放棄,他們立刻找到了這棟小樓的房東。房東是一位徐州人,他告訴偵查員,這棟三室一廳的房子他買下後並冇有自住,而是租給了一位二房東,二房東又將房子分割成6個小房間,分彆出租給了不同的租客。
順著這條線索,偵查員們很快找到了那位二房東。王秋龍拿出佘萌萌的照片,問道:“你對這個租客還有印象嗎?”
二房東仔細看了看照片,點了點頭:“印象挺深的。這個女的性格比較內向,平時不愛說話,也不怎麼和其他租客交流,獨來獨往的,很少有人來找她。她身高差不多有1米7,體型微胖,看著挺文靜的。”
“那其他租客的情況呢?你能詳細說說嗎?”宋天路追問道。
二房東努力回憶了一下,卻隻能說出大概的情況,具體的細節記不太清了。王秋龍靈機一動,讓二房東畫一張租客居住分佈的草圖。根據草圖顯示,北麵第一間住著兩個男子,北麵第二間住著佘萌萌,北麵第三間住著另外一個男子,南麵的房間則住著幾對夫妻和單身租客。
偵查員們立刻按照草圖上的資訊,對其他租客展開了調查。住在南麵第一間的夫妻此時已經不在蘇州,前往北京打工,偵查員們通過電話與他們取得了聯絡。丈夫在電話中回憶道:“住在我們對麵北麵第一間的是兩個年輕男子,其中一個比較胖的男子大概是2014年7月搬進來的,10月份就搬走了,剩下那個瘦男子一個人住。那個瘦男子在11月份的時候消失了半個月左右,後來又回來了。佘萌萌住在北麵第二間,她也是11月份的時候突然就不見了,之前她見到我們還會打個招呼,走的時候也冇說一聲。”
隨後,偵查員們找到了住在北麵第三間的男子。這位男子看著十分老實,有正當的工作,他告訴偵查員:“佘萌萌突然消失的時候,我還覺得挺奇怪的,她平時雖然話不多,但人挺有禮貌的,見到我都會打招呼,怎麼會突然就走了呢?”
南麵其他房間的租客也都被逐一排查,經過覈實,他們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嫌疑被一一排除。
現在,所有的疑點都集中在了北麵第一間的那位瘦男子身上。他在佘萌萌失聯的時間段內突然消失了半個月,之後又返回住處,行為十分反常。偵查員們通過二房東和其他租客的描述,大致掌握了該男子的體貌特征:相貌猥瑣,尖嘴猴腮,年齡大約在20歲出頭。雖然不能以貌取人,但結合他反常的行為,他無疑成為了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經過進一步的調查,偵查員們終於確認了該男子的身份:高白龍,23歲,河南省平頂山市人,曾因搶劫在老家有過犯罪前科。
事不宜遲,刑警大隊的技術人員立刻對高白龍曾經居住的房間進行了仔細的勘查。房間裡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牆壁和地板都擦拭得一塵不染,冇有發現任何明顯的血跡或痕跡。技術人員並冇有氣餒,他們對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進行了細緻的檢查,最終,在席夢思床墊的邊沿側板內,發現了一些淡淡的水漬痕跡。由於席夢思床墊是紅色的,這些痕跡用肉眼很難看清。技術人員立刻對痕跡處進行了處理,塗上顯影劑後,在燈光的照射下,原本隱蔽的痕跡終於顯影出了藍色的血跡。
技術人員迅速采集了這些血跡樣本,連夜趕往河南省鄭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進行DNA比對。結果顯示,這些血跡正是高白龍的。
線索越來越清晰,高白龍的嫌疑進一步加大。偵查員們通過技術手段對高白龍的社會關係進行了深入調查,發現他曾經與一位名叫王微微的女子來往密切。偵查員們立刻找到了王微微,向她瞭解情況。
“我以前確實和高白龍處過物件,不過我們在2014年12月份就分手了。”王微微說道,“2015年11月份的時候,他突然給我打電話,向我借錢,我當時心軟,就借了他幾百塊錢。”
“除了借錢,他還和你說過其他什麼嗎?有冇有什麼反常的舉動?”偵查員追問道。
王微微仔細回憶了一下,說道:“對了,他當時給了我一張蘇州的市民卡,讓我幫他保管。還有,我記得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他說是在公司上班的時候被機器割傷的,但我看著那傷口是波浪形的,根本不像是機器割的,當時我也冇多問。”
偵查員們立刻對那張市民卡的使用軌跡進行了調查,發現該卡在2014年11月以前的使用軌跡,與佘萌萌的出行軌跡基本一致;11月中旬之後,使用軌跡發生了改變,與王微微的上班路線吻合。這一發現進一步證實了高白龍與佘萌萌的死有著密切的關聯。
與此同時,偵查員們還發現高白龍與另一名男子陳大軍來往密切。經過五天的摸排走訪,偵查員們終於查清了陳大軍的下落:他在聖普的一家公司打工,住在蘇州市吳中區甪直鎮臨港村。
宋天路立刻帶領幾名偵查員,驅車前往臨港村尋找陳大軍。在陳大軍的住處,麵對偵查員們的詢問,他坦然地回憶起了2014年底與高白龍接觸的經過。
“2014年11月底,我當時在聖普的一家外資企業上班,高白龍是我的同事,平時也就見麵打個招呼的交情。有一天,他突然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裡,我說我在臨港村。他說臨港村挺好的,網咖多,而且不用身份證就能上網,想過來找我玩。我當時也冇多想,就答應了。”陳大軍說道,“他當天就過來了,我帶他去了網咖一條街,他特彆喜歡玩電腦遊戲,玩得還挺熟練的。他在我那裡住了半個月,整天泡在網咖裡,半夜纔回來睡覺,吃住都靠我,後來還向我借錢,我冇同意,他就搬走了,搬到了鄰村的鬆崗村。2015年5月初,我在大橋邊碰到過他一次,問他是不是還住在鬆崗村,他點了點頭。”
為了防止陳大軍通風報信,宋天路請他留在身邊,協助警方尋找高白龍。當天深夜11點,宋天路帶領偵查員們,在陳大軍的指引下,驅車前往鬆崗村。
此時的鬆崗村一片寧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更顯得鄉村夜色幽深。為了不打草驚蛇,警車停在了村口,偵查員們藉著朦朧的月色,悄無聲息地跟著陳大軍向村子深處走去。經過一番七拐八繞,他們終於來到了高白龍的住處——鬆崗村138號。
這是一棟普通的民房,小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黑,房間裡冇有亮燈,寂靜無聲,看起來似乎冇有人在家。偵查員們在周邊潛伏觀察了一段時間,確認屋內無人後,便決定先前往網咖一條街尋找。
為了避免引起高白龍的警覺,偵查員們買了三份快餐,拎在手上,假裝是去網咖送飯的,一家一家地仔細搜尋。大半夜過去了,他們接連找了20多家網咖,都冇有發現高白龍的蹤影。
無奈之下,偵查員們隻好返回鬆崗村138號,采取守株待兔的方式,在房屋的東西南北四個角落分彆蹲守。淩晨時分,為了保持體力,幾名偵查員輪換了崗位,繼續嚴密監視著這間民房,生怕錯過任何蛛絲馬跡。
第二天早晨9點多,蹲守在遠處的偵查員突然發現,高白龍住處門上的掛鎖被開啟了。“高白龍回來了!”偵查員立刻將情況彙報給了專案組。專案組下令,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繼續嚴密監視,等待大隊人馬趕到後統一行動。
半個小時後,增援的警力浩浩蕩蕩地趕到了鬆崗村,警車閃著警燈,迅速封鎖了現場。荷槍實彈的偵查員們將高白龍的住處圍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行動!”隨著劉大隊長的一聲令下,一名偵查員一腳踹開了房門,劉大隊長高聲喊道:“高白龍!不許動!”
屋內的男子聽到喊聲,身體猛地一顫。偵查員們像猛虎撲食一般衝了進去,迅速將他牢牢控製住。高白龍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當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束手就擒。
偵查員們仔細打量著高白龍,他穿著一件粉色的長袖襯衣,下身穿著淡色的牛仔褲,與之前掌握的體貌特征完全吻合。在他的床頭牆上,竟然掛著一張佘萌萌的十多寸大照片;床上鋪著的綠白格子床單,也是佘萌萌的物品;床頭櫃上擺放的護膚品,同樣屬於佘萌萌。房間裡淩亂不堪,散發出一陣陣混雜著汗味和黴味的怪味。
高白龍被迅速帶回了刑警大隊審訊室。麵對偵查員們出示的種種證據,他的心理防線很快就崩潰了,僅僅一個回合的審訊,他就如實交代了自己殺害佘萌萌的原因和全部經過。
這起殺人碎屍案的起因,竟然荒唐得讓人難以置信。
2014年11月20日上午,住在隔壁的佘萌萌因為前一晚上夜班,正在房間裡休息。高白龍在自己的房間裡開著收音機聽音樂,音量調得很大,吵得佘萌萌無法入睡。佘萌萌忍無可忍,敲開了高白龍的房門,一臉慍怒地指責道:“你能不能把收音機聲音調小一點?我上夜班睡不著覺!”
當時高白龍正聽得興起,被佘萌萌打斷後十分不滿,他不服氣地說道:“我聽音樂關你屁事!”
“我要休息,你這樣影響到我了!”佘萌萌據理力爭。
“你睡不睡覺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愛怎麼聽就怎麼聽!”高白龍的語氣越來越衝,最後甚至威脅道,“你再囉嗦,信不信我弄死你!”
佘萌萌也來了火氣,一臉不屑地回懟道:“你敢!”
就是這一句“你敢”,徹底點燃了高白龍的怒火。他一時衝動,隨手從廚房拿起一把菜刀,朝著佘萌萌的脖子砍了過去。佘萌萌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拚命抵抗,還用牙齒咬了他的手臂一口,但女子的力氣終究抵不過年輕力壯的高白龍,更何況他手中還握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最終,佘萌萌倒在了血泊之中。
殺完人後,高白龍才感到了恐懼和後悔,但事已至此,他隻能想方設法掩蓋自己的罪行。他用菜刀將佘萌萌的屍體肢解成6塊,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分多次將屍塊拋到了滬寧城際鐵路高架橋下的蘆葦蕩、橋洞以及附近的河流中。他還將沾有血跡的衣服和床單全部燒燬,把房間裡的血跡擦拭乾淨,隨後退掉了租房,逃到了陳大軍的住處躲了起來。
高白龍交代完所有罪行後,在偵查員的押解下,前往各個拋屍地點指認。滬寧城際鐵路高架橋下的蘆葦蕩空曠而荒涼,一艘廢棄的小船漂泊在蘆葦蕩深處,這裡人跡罕至,若非凶手指認,很難有人會發現這裡隱藏的罪惡。偵查員們按照高白龍的指認,在小船裡和周邊的橋洞中,成功找到了佘萌萌的其餘屍塊。
至此,這起因一場小小的鄰裡糾紛引發的荒唐殺人碎屍案,在專案組全體成員的不懈努力下,成功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