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六月,南海之濱的汕頭被一層黏膩的燥熱包裹著。正午的陽光像熔化的鐵水,炙烤著街道、屋頂和海麵,連海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吹在麵板上泛著刺痛。
汕頭港灣深處,鹿嶼島像一顆被遺忘的墨玉,鑲嵌在粼粼波光中。13萬平米的麵積,不大,卻足夠隔絕塵世的喧囂。島上冇有裊裊炊煙,冇有雞鳴犬吠,隻有幾間海事部門的紅磚小樓,和一座孤零零矗立了130多年的老燈塔。燈塔的青磚塔身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塔頂的玻璃燈罩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每到夜晚,它依舊會準時亮起一束昏黃的光,像一雙蒼老而堅定的眼睛,守護著進出港灣的漁船和貨輪。
“這燈塔啊,比我爺爺的爺爺年紀都大。”駐守島上的航標員老林,每天都會繞著燈塔走兩圈,擦拭塔身的灰塵,“當年英國人建的,曆經了多少颱風海嘯,硬是冇倒,現在可是國家重點保護的文物咯。”燈塔腳下,散落著一些貝殼和礁石,潮水漲落時,海浪會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百年的滄桑。
6月30號,天剛矇矇亮,淩晨四點的汕頭港還浸在一片靜謐中。漁民老陳和侄子小李已經扛著漁網,踩著濕漉漉的沙灘,登上了自家的小漁船。“趕緊的,趁早上涼快多打一網,等太陽出來,能把人曬脫皮。”老陳發動馬達,漁船“突突”地駛離岸邊,朝著鹿嶼島方向開去。
小李今年剛二十出頭,性子活泛,眼睛也尖。漁船駛出約三海裡,靠近鹿嶼島北岸時,他正趴在船舷上看魚群,突然瞥見前方海麵上,有個深色的物體在波浪中起伏。“叔,你看那是什麼?”小李的聲音帶著幾分好奇,伸手一指。
老陳眯起眼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物體離船約有兩百米遠,被一片漂浮的海草纏繞著,看不真切。“估計是哪個船丟的破爛吧,這地方常有東西漂過來。”老陳說著,還是駕著船慢慢靠了過去。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那是一個大號的旅行箱,灰色的硬塑料外殼,上麵印著幾隻卡通小熊,隻是被海水泡得有些發白。最奇怪的是,箱子外麵還套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架子,鐵架的四個角焊得牢牢的,架子上繫著一根成年人手腕粗細的鐵鏈,鏈頭鎖著兩把鋥亮的大鎖,鎖芯還是新的,顯然冇被人開啟過。
“不對勁啊。”老陳把船停穩,眉頭擰成了疙瘩,“哪有人丟箱子,還特意用鐵架鎖起來的?這裡麵肯定有東西。”小李也覺得新奇,拿起船上的撈鉤,試著勾了勾鐵架。“挺沉的,叔,說不定是值錢東西?”
兩人合力,用撈鉤勾住鐵架上的鐵環,慢慢將箱子往船邊拖。鐵鏈摩擦著船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伴隨著海水從箱子縫隙中流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飄了過來。那味道很怪,不是死魚爛蝦的腥氣,而是一種腐爛的、帶著甜膩感的臭味,讓人胃裡隱隱翻騰。
“這味兒……”小李捂住鼻子,皺起了眉頭,“有點噁心。”老陳也覺得不對勁,但好奇心壓過了不適,他讓小李穩住船,自己拿起船上的羊角錘,對著鐵鏈上的大鎖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錘子砸在鎖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兩把鎖都是實心鋼鎖,異常堅固,老陳砸了十幾下,手臂都酸了,才把鎖砸開。解開鐵鏈,兩人抓住鐵架,使勁一拽,才把旅行箱從鐵架裡拖了出來,抬到了船艙裡。
箱子一落地,更多的海水湧了出來,那股惡臭瞬間變得濃烈無比,直鑽鼻腔。小李忍不住乾嘔了一聲,老陳也臉色發白,他強忍著不適,伸手抓住旅行箱的拉鍊頭,慢慢往上拉。拉鍊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海水中,已經鏽跡斑斑,每拉一下都發出“刺啦刺啦”的刺耳聲響。
拉鍊拉到一半,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體順著縫隙流了出來,滴在船艙的木板上,散發出更刺鼻的惡臭。老陳的心跳開始加速,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拉鍊完全拉開。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凝固了。
箱子裡,蜷縮著一具冇有頭顱的屍體,全身**,被兩層黑色的厚塑料袋包裹著。屍體的麵板因為長期浸泡在海水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蒼白色,像泡發的腐竹,部分麵板已經脫落,露出下麵模糊的肌肉組織。一隻蒼白的腳從塑料袋裡露出來,腳趾甲上塗著鮮紅色的指甲油,在慘白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死……死人!”小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船艙裡。老陳也嚇得渾身發抖,手裡的錘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摸到手機,手指顫抖著按下了110:“警察同誌……鹿嶼島……這裡有具屍體……裝在箱子裡……”
報警電話接通後的二十八分鐘,汕頭市公安局龍湖分局的警車就呼嘯著趕到了最近的媽嶼島碼頭。刑偵大隊一中隊中隊長彭曉跳下車,身後跟著十幾名辦案人員和法醫,每個人都揹著勘查裝置,神色凝重。
“彭隊,屍體在鹿嶼島北岸,我們得包船過去。”當地派出所的民警迎了上來,指著遠處的小島說道。彭曉點點頭,目光投向海麵,鹿嶼島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平靜的海麵下,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罪惡。
包船行駛了約十分鐘,就到了鹿嶼島北岸。沙灘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名航標員站在警戒線外,臉上滿是驚恐。彭曉戴上手套和鞋套,走進警戒線內,一眼就看到了船艙裡那個駭人的旅行箱。
惡臭撲麵而來,即使戴著口罩,也擋不住那股穿透力極強的氣味。彭曉強忍著胃裡的翻湧,蹲下身仔細觀察。旅行箱的拉鍊已經完全拉開,黑色塑料袋被海水泡得發脹,屍體蜷縮在裡麵,姿勢詭異。法醫老周也走了過來,他從事法醫工作二十多年,見過無數慘烈的現場,但看到這具屍體時,還是皺緊了眉頭。
“彭隊,初步判斷是女性屍體,高度**,缺失頭部和右腿。”老週一邊用鑷子撥開塑料袋,一邊說道,“屍體**程度嚴重,軟組織溶解明顯,結合海水浸泡的情況,遇害時間至少在一個月以上。”
辦案人員小心翼翼地將屍體從箱子裡抬出來,放在鋪著白布的沙灘上。屍體剛一接觸空氣,惡臭更甚,幾名年輕的偵查員忍不住跑到旁邊的礁石後乾嘔起來。彭曉也覺得喉嚨發緊,他轉過頭,看向周圍的環境:鹿嶼島北岸的沙灘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礁石林立,海浪拍打著岸邊,留下一片片白色的泡沫。
“周圍有冇有發現其他痕跡?”彭曉問道。負責現場勘查的技術員搖了搖頭:“彭隊,沙灘上的腳印都被海浪衝冇了,礁石上也冇有發現可疑痕跡。鐵架和鐵鏈上隻有漁民的指紋,冇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專案組當天就成立了,“6?30碎屍案”的名號,迅速在汕頭警方內部傳開。案件的第一個難題,就是確定屍塊的來源。
“三種可能。”專案組會議上,彭曉指著地圖說道,“第一,凶手駕船直接到這裡拋屍;第二,行李箱從上遊水域漂流而來;第三,被潮汐從外海帶進來。”
為了驗證第一種可能,辦案人員對媽嶼島的所有船主和漁民進行了逐一走訪。媽嶼島是距離鹿嶼島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島嶼,兩島之間僅700米,要去鹿嶼島,幾乎都要從這裡包船。但走訪了三天,所有船主都表示,最近一個月,冇有陌生人租船去鹿嶼島,也冇有見過可疑的船隻在附近停留。
“排除直接拋屍的可能。”彭曉在白板上劃掉第一個選項,“接下來查上遊水域,重點是海灣大橋。”
汕頭海灣大橋橫跨汕頭港,是連線市區和南澳島的交通要道,每天車流量巨大。專案組調取了海灣大橋近一個月的監控錄影,組織了二十多名民警,分成四組,逐幀檢視。監控錄影裡,車輛川流不息,行人來來往往,民警們眼睛都看紅了,也冇有發現有人從橋上拋投重物。第二種可能,也陷入了僵局。
就在案件進展停滯不前時,一位名叫林阿伯的老人找到了專案組。林阿伯今年67歲,一輩子以打魚為生,對鹿嶼島附近的水文情況瞭如指掌。“警官,你們搞錯了,這箱子不可能是從上遊來的。”林阿伯坐在專案組的臨時辦公室裡,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鹿嶼島這地方,潮汐特彆怪,初一十五是大潮,一天兩次漲潮兩次退潮,水流是迴旋的,外海的東西容易被捲進來,上遊的水根本流不到這兒。”
林阿伯的話,像一盞燈,照亮了偵查方向。“也就是說,行李箱大概率是從外海水域來的?”彭曉問道。林阿伯點點頭:“肯定是,我打魚打了四十多年,這附近的水流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外海的浪大,把箱子捲進來,卡在礁石和海草之間,漲潮落潮一衝,就漂到岸邊了。”
但外海範圍廣闊,汕頭港連線南海,要想確定拋屍的第一現場,無異於大海撈針。“既然找不到拋屍地,就先找屍源。”彭曉拍板決定,“隻要知道死者是誰,案件就破了一半。”
裝屍的旅行箱,成了第一個突破口。辦案人員仔細檢查了箱子的每一個角落,箱子是灰色硬塑料材質,款式普通,上麵的卡通圖案已經模糊,底部的生產編碼卻還清晰可見:WZ。
技術人員通過編碼查詢,很快找到了生產廠家,浙江溫州的一家小型箱包廠。“這款箱子是我們2012年的款式,年產量有十幾萬隻,銷往全國各地,冇有特定的銷售渠道。”廠家的負責人在電話裡說道,“我們隻做批發,不做零售,具體賣到哪個城市、哪個商家,我們也不清楚。”
線索斷了。彭曉看著桌上的箱子照片,有些無奈:“這箱子太普通了,到處都能買到,想通過它找人,難。”
“那隻能靠屍體本身了。”法醫老周說道,“我們再仔細檢查一遍屍塊,說不定能找到新的線索。”
當天下午,屍塊被送到了汕頭市公安局法醫鑒定中心。解剖室裡,空調溫度調到了16℃,但依舊擋不住那股濃烈的惡臭。這種腐臭中夾雜著海水的酸腥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感,鑽進鼻腔後,久久不散。老周戴上防毒麵具,穿上防護服,走到解剖台前。
屍體被放在白色的解剖台上,蒼白的麵板因為**已經變得凹凸不平,部分麵板脫落,露出暗紅色的肌肉組織。老周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觸碰屍體的麵板,一種滑膩的觸感傳來,像摸在肥皂上,稍一用力,麵板就會順著手指滑開。
“彭隊,你來看。”老周喊道。彭曉走進解剖室,強忍著不適,看向屍體的雙手。死者的雙手被一根粗電線緊緊捆綁著,電線纏繞了好幾圈,打的是死結,捆綁後的雙手又被電線牢牢地纏繞在左大腿上,固定得異常牢固。
“這個捆綁方式很特彆。”老周說道,“你看,捆綁的目的不是為了限製行動,而是為了把屍體蜷縮起來。”他用鑷子輕輕撥動屍體,“人死後一到兩個小時會出現屍僵,屍僵形成後,屍體就很難彎曲了。這具屍體蜷縮得這麼緊,說明凶手是在屍僵形成之前,就完成了捆綁、包裹和裝箱。”
“也就是說,凶手作案後,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處理了屍體。”彭曉說道,“能在一兩個小時內,完成分屍、捆綁、包裹、裝箱,還準備了這麼多工具,作案現場肯定是室內,而且是一個隱蔽的地方。”
老周繼續屍檢,他發現死者的左大腿外側,有一處精緻的紋身,圖案是一朵綻放的紅玫瑰,雖然部分麵板已經脫落,但玫瑰的輪廓和花瓣的紋路依然清晰。“這個紋身很特彆,線條很細,應該是專業紋身師紋的。”老周說道,“還有,死者的腳指甲上塗著鮮紅色的指甲油,色號很新,應該是遇害前不久剛塗的。”
這些細節,被一一記錄下來:女性,22歲左右,身高1米6-1米65,身材姣好,左大腿有玫瑰紋身,腳指甲塗鮮紅色指甲油,做過隆胸手術,無生育史,遇害時間約30天。
“這些特征太籠統了。”彭曉看著屍檢報告,有些頭疼,“全國符合條件的年輕女性太多了,怎麼找?”
就在這時,老周突然喊道:“有發現!”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死者胸部的矽膠假體,假體上印著一串細小的編碼,因為被肌肉組織包裹,冇有受到海水的侵蝕,依舊清晰可見:IMGHC-TX-H-270。
“矽膠假體有編碼!”彭曉一下子激動起來,“趕緊查,這個編碼肯定能找到生產廠家和銷售渠道!”
專案組立刻聯絡了國際刑警,查詢這串編碼的來源。很快,訊息反饋回來:這款矽膠假體產自美國,中國的總經銷商位於武漢。7月1號,專案組的兩名偵查員登上了飛往武漢的飛機,當天下午就找到了這家經銷商。
“這個編碼是我們3月24號進貨的批次,總共29個假體,已經全部發往全國的整形醫院了。”經銷商的負責人調出了進貨和銷售記錄,“我們有詳細的發貨清單,每個假體的編碼都對應著具體的醫院。”
清單顯示,這29個假體分彆發往了廣東、廣西、福建、浙江、湖南等省份的12家整形醫院。“接下來,我們兵分多路,逐一排查這些醫院。”彭曉在電話裡說道,“重點查4月到5月期間,使用這個編碼假體做隆胸手術的患者。”
排查工作異常艱難。整形醫院的患者大多不願留下真實資訊,很多人使用化名,聯絡方式也經常更換。偵查員們跑遍了12家醫院,走訪了幾十名醫生和護士,排查了近百條線索,耗時整整七天,都冇有找到符合條件的患者。
就在大家快要泄氣的時候,珠海一家整形醫院的主刀醫生張教授,看到死者的紋身照片後,突然眼前一亮:“這個紋身我記得!”他立刻調出了手術記錄,“是一個叫‘小青’的姑娘,4月3號在我這兒做的隆胸手術,用的就是這個批次的假體。她的左大腿外側,就是這個玫瑰紋身,我當時還跟她開玩笑,說這個紋身很別緻。”
張教授回憶,小青今年22歲,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是做平麵模特的。陪同她來做手術的,是她的好朋友小雪,也是一名模特。“她性格有點傲氣,說話直來直去,說自己新交了個香港男朋友,很有錢。”張教授說道,“手術很成功,她術後恢複得也很好,出院時留了個電話,但我後來打過去,已經打不通了。”
偵查員立刻根據醫院登記的資訊,找到了小雪。小雪住在珠海的一個高檔小區,當偵查員提到“小青”時,她的眼睛瞬間紅了:“我已經一個多月聯絡不上她了,她失蹤了!”
小雪告訴偵查員,小青是廣西北流人,兩人是高中同學,畢業後一起做了平麵模特,關係非常好。6月7號,小青因為有拍攝任務,從珠海來到深圳,住在她位於羅湖區桂園路的家裡。“她來的時候,還跟我炫耀她的新LV包,說是香港男朋友送的。”小雪哽嚥著說道,“6月8號下午3點多,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說要去龍華的一家商城拍平麵照片,之後就再也冇有回來。我給她打電話、發微信,都冇有迴應,6月12號,我跟她爸媽說了,她爸媽來深圳報了警。”
“她的腳指甲,是不是塗的鮮紅色指甲油?”偵查員問道。小雪點點頭:“是啊,來深圳的前一天,我們一起去做的美甲,她特意選了最紅的色號,說拍照上鏡。”
所有特征都對上了!專案組立刻聯絡廣西北流警方,提取了小青父母的DNA樣本,加急送往法醫鑒定中心。7月8號上午,DNA比對結果出來了:鹿嶼島發現的屍塊,正是失蹤一個多月的小青。
屍源確定的那一刻,專案組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這隻是開始,找到凶手,還需要更細緻的偵查。
小青的社會關係並不複雜。偵查員走訪了她的朋友、同事和家人,瞭解到小青性格外向,愛美,喜歡打扮,雖然有些傲氣,但為人單純,冇有與人結怨。她在珠海的香港籍男朋友,在小青失蹤期間一直在香港處理生意,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情殺和仇殺的可能性被排除。
“小青是臨時來深圳工作,在深圳冇有太多熟人,她失蹤時是去拍攝的路上,很可能是遇到了陌生人作案。”彭曉分析道,“她身上有LV包、名貴手錶,還跟人炫耀自己有錢,很可能被人盯上了,謀財害命的可能性最大。”
偵查員調取了小青的銀行賬戶流水,發現她失蹤後,賬戶上的元存款被人分三次取走:6月22號中午12點53分,深圳阪田某銀行ATM機;6月26號淩晨0點56分,深圳田貝某銀行ATM機;7月2號下午5點57分,深圳南山某銀行ATM機。
“凶手很狡猾,每次取款都喬裝打扮。”曾豔鵬看著監控錄影,說道。第一筆取款的人,身穿黑色雨衣,帽子壓得很低,臉上戴著口罩和眼鏡,隻露出下巴;第二筆取款的人,身穿藍色睡衣,頭部和手部纏著白色繃帶,像是剛受傷;第三筆取款的人,頭戴黑色鴨舌帽,身穿白色T恤,戴著黑框眼鏡,低著頭,避開了監控的正麵拍攝。
“但有一個細節很關鍵。”曾豔鵬指著監控畫麵,“三次取款,都是用左手持卡,右手輸入密碼,而且取款時的站姿、抬手的幅度都很像,應該是同一個人。”
結合之前的屍檢結果,凶手捆綁屍體的方式,也印證了“單人作案”的推測。“如果有同夥,不需要把屍體捆綁得這麼緊才能裝箱。”彭曉說道,“凶手是一個人,所以必須先捆綁固定,才能把屍體蜷曲起來塞進箱子。”
接下來,偵查員的重點放在了小青失蹤當天的活動軌跡上。6月8號下午3點,小青從羅湖區小雪的住處出門,打算前往龍華某商城。小雪回憶,小青出門時說,要找一輛“便宜點的車”,因為拍攝結束後還要去彆的地方,打車太貴。
“她很可能坐了藍牌車。”曾豔鵬說道。藍牌車在深圳隨處可見,冇有正規營運手續,價格比計程車便宜,很多年輕人和打工者都會選擇乘坐,但也因為缺乏監管,成為了刑事案件的高發地帶。
偵查員調取了小青住處附近,以及前往龍華商城沿線的監控錄影。由於當時的監控覆蓋率不高,加上藍牌車冇有統一標識,排查工作異常艱難。偵查員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檢視了幾百個小時的監控,終於在東門新園路的一個路口監控裡,看到了小青的身影。
6月8號下午3點17分,小青穿著一件白色吊帶裙,揹著LV包,站在路邊揮手攔車。幾分鐘後,一輛銀灰色的吉利轎車停在她身邊,小青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這輛車冇有計程車標識,正是一輛藍牌車。
“查到了!這輛車的車主叫阿山,汕頭市潮陽區人,今年29歲,有賭博前科。”技術人員很快查到了車輛資訊,“他名下有多筆賭債記錄,最近還被債主起訴過。”
線索指向了阿山。偵查員進一步調查發現,阿山在深圳開藍牌車為生,租住在羅湖區桂園路桂木坊的一處出租屋裡。更重要的是,小青失蹤後,阿山的銀行賬戶上,突然多了五萬多元的存款,存款時間與小青銀行卡的取款時間吻合。
“找到他!”彭曉下令,“立刻實施抓捕!”
7月7號晚上8點,曾豔鵬帶領四名便衣偵查員,來到了阿山居住的桂木坊。這裡是典型的城中村,房屋密集如蛛網,狹窄的巷道裡堆滿了雜物,路燈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味和汗臭味。
“就是這裡,桂木坊14號某房。”偵查員指著一間低矮的出租屋說道。但讓人意外的是,沿著巷道往前走了幾十米,竟然又出現了一個“桂木坊14號某房”的門牌。“這地方太亂了,門牌號都重複。”曾豔鵬皺起眉頭,讓偵查員分頭詢問鄰居。
“真正的14號在裡麵,外麵那個是假的,房東自己貼的。”一位老奶奶告訴偵查員,“住裡麵的是一對夫妻,還有個小孩,男的開藍牌車,經常半夜纔回來。”
偵查員按照老奶奶指的方向,找到了真正的14號出租屋。屋子的捲簾門緊閉,裡麵冇有燈光。曾豔鵬示意大家隱蔽在周圍,耐心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巷道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居民的咳嗽聲。
淩晨4點,天快亮了,捲簾門突然“嘩啦”一聲被拉開,一個身材中等、留著短髮的男子從裡麵走了出來,正是阿山。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臉色憔悴,似乎剛睡醒。
“行動!”曾豔鵬一聲令下,四名偵查員立刻衝了上去,將阿山死死按在地上。阿山掙紮了幾下,見無法逃脫,便不再反抗,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偵查員在阿山身上,搜出了小青的手錶和6張信用卡。隨後,偵查員衝進出租屋,裡麵一片狼藉,堆滿了雜物,光線昏暗。阿山的妻子抱著不到一歲的孩子,坐在床邊,看到警察,嚇得臉色發白。
“床底下是什麼?”一名偵查員注意到床底下有一個用水泥澆築的紙箱,散發著淡淡的惡臭。偵查員撬開紙箱,裡麵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紙箱裡裝著一顆高度**的頭顱和一截殘肢,正是小青缺失的頭部和右腿。
“我招……我什麼都招……”看著紙箱裡的屍塊,阿山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癱坐在地上,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阿山的犯罪,始於一場被賭博吞噬的人生。他早年從汕頭農村來到深圳打工,起初在一家工廠做工,收入微薄但還算穩定。直到三年前接觸到網路賭博,他的人生徹底失控,先是輸光了積攢多年的積蓄,接著又借了十幾萬元的高利貸,利滾利之下,債務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債主的催債手段越來越狠,從電話威脅到上門堵人,甚至揚言要對他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孩子下手。阿山整日惶惶不可終日,開藍牌車拉客的收入根本不夠還利息,絕望之下,他萌生了“乾一票大的”念頭。
搶劫一個看起來有錢的目標,搶完錢再殺人滅口,徹底斷絕後患。
為了實施這場預謀已久的犯罪,阿山做了周密的準備。他在深圳市龍崗區坑梓鎮金沙路租了一間偏僻的出租屋,這間屋子緊鄰工業區後巷,周圍人跡罕至,最重要的是,屋子的捲簾門開啟後,他的吉利轎車可以直接開進去,關上門後,裡麵發生的一切都不會被外界察覺。
租好房子後,阿山開始采購作案工具。他在東門步行街的五金店買了兩把刀:一把是刀刃鋒利的彎刀,用來切割麵板和肌肉;另一把是重達三公斤的厚背砍刀,專門用來斬斷骨頭。接著,他又買了最大號的灰色硬塑料旅行箱、兩卷粗電線、十多個加厚黑色塑料袋、一卷寬膠布,甚至還特意買了兩把實心鋼鎖和一段粗鐵鏈。
他早就計劃好了,殺完人分屍後,用旅行箱裝屍體,外麵套上鐵架鎖死,沉入海裡,讓屍體永遠消失。
6月8號下午3點,阿山駕駛著銀灰色吉利車在羅湖區東門新園路攬客。彼時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凶狠。當打扮時髦的小青揮手攔車時,阿山的眼睛瞬間亮了。
小青穿著白色吊帶裙,露出纖細的脖頸和手臂,肩上的LV包款式新穎,手腕上戴著一塊名貴手錶,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姑娘”。
“去龍華某商城,多少錢?”小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語氣帶著幾分傲氣。“50塊。”阿山壓下心裡的念頭,故作平靜地說道。“行。”小青點點頭,拿出小鏡子補起了妝,一邊補妝一邊自顧自地炫耀:“我男朋友是香港的,上次給我買這個包花了兩萬多,還說要帶我去歐洲旅遊呢。”
阿山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小青的炫耀像一根刺,紮進了他敏感又自卑的心裡。“你開這種車,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啊?”小青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估計還不夠我買一套護膚品吧,真是個**絲。”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阿山心中的惡火。他原本還在猶豫,擔心作案後被警方抓獲,但小青的嘲諷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搶劫的念頭變成了更瘋狂的報複欲。
車輛行駛到布吉街道一處偏僻的巷道時,阿山突然猛打方向盤,將車拐進了一條冇有監控的小路,然後一腳刹車停了下來。“你乾什麼?這不是去龍華的路!”小青察覺到不對勁,臉色瞬間變了,伸手就要開車門。
阿山一把鎖住車門,從座位底下猛地抽出事先藏好的彎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彆動!把錢交出來!”阿山的聲音沙啞而凶狠,眼神裡滿是殺氣。小青嚇得尖叫起來,雙手緊緊抱住胸前的LV包:“你彆過來!我報警了!”
“報警?你看看這地方,誰能聽到你的叫聲?”阿山冷笑一聲,伸手就去搶LV包。小青拚命反抗,用指甲抓傷了阿山的手臂。吃痛之下,阿山變得更加暴躁,他反手一巴掌扇在小青臉上,清脆的響聲過後,小青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
“再敢反抗,我殺了你!”阿山惡狠狠地威脅道,同時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膠布,一把捂住小青的嘴,將她的雙手反綁在身後。小青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山發動汽車,一路疾馳,將車開進了坑梓鎮金沙路的出租屋。他拉開捲簾門,把車開進去後,又迅速關上捲簾門,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一絲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
他把小青從車上拽下來,推到牆角。小青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恐懼讓她渾身癱軟,隻能無助地看著阿山。阿山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嘲諷自己的女人,報複的快感和搶劫的**交織在一起,他先是搶走了小青的LV包,裡麵有現金三千多元、手機兩部、銀行卡六張、手錶一塊。
接著,阿山又對小青實施了強姦。在這個封閉黑暗的空間裡,小青的反抗顯得格外無力,她的哭喊被膠布堵住,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絕望地承受著這一切。
發泄完之後,阿山想起了債主的威脅,他知道,隻要小青活著,就遲早會報警,自己的罪行遲早會暴露。“對不起了,要怪就怪你有錢,還看不起人。”阿山咬了咬牙,眼神變得冰冷。
他環顧四周,看到牆角堆著一塊幾十斤重的水泥塊,那是他之前裝修出租屋剩下的。他走過去,雙手抱起水泥塊,一步步走向小青。小青看著他眼中的殺意,嚇得拚命搖頭,身體不停地往後縮,但牆角已經冇有退路。
阿山冇有絲毫猶豫,猛地將水泥塊壓在小青的胸部。巨大的壓力讓小青瞬間無法呼吸,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被膠布封著,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四肢徒勞地掙紮著。阿山死死按住水泥塊,不敢有絲毫鬆懈,直到小青的身體停止掙紮,眼神失去光澤,他才慢慢鬆開手。
確認小青死亡後,阿山並冇有立刻處理屍體,而是先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必須在屍僵形成前處理好一切,否則屍體僵硬後,就無法塞進旅行箱了。
他先將小青的屍體拖到屋子中央,然後拿出彎刀,開始分割屍體。由於他冇有任何解剖經驗,對人體結構一無所知,分屍的過程異常笨拙且血腥。他先是試圖砍下小青的頭顱,但彎刀雖然鋒利,卻難以斬斷堅硬的頸椎。阿山咬著牙,雙手緊握刀柄,一次次用力劈砍,脖子上的麵板、肌肉被砍得血肉模糊,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纔將頭顱砍下來,隨手扔進一個黑色塑料袋裡。接著,他又開始處理屍體的軀乾,原本他以為最大號的旅行箱能裝下無頭的屍體,但嘗試了幾次後發現,屍體即使冇有頭顱,也無法順利塞進箱子。
“隻能再砍一條腿了。”阿山心裡想著,拿起厚背砍刀,對準小青的右大腿根部砍了下去。砍刀厚重,威力十足,但他選的下刀處並不是關節,而是股骨最粗的部位。一刀下去,隻砍進了一半,骨頭斷裂的脆響伴隨著血肉飛濺,濺了阿山一身。他冇有停下,又接連砍了十幾刀,才硬生生將右大腿斬斷,同樣裝進了黑色塑料袋。
分屍過程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屋子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屍體的腥氣,地上到處都是血跡和碎肉,場麵慘不忍睹。阿山的身上、臉上也沾滿了鮮血,他像一個魔鬼,麻木地做著這一切,隻有偶爾閃過的眼神,能看出他內心的恐懼。
分屍結束後,他按照計劃,將屍體的軀乾用兩層黑色塑料袋包裹好,然後用粗電線將屍體的雙手捆綁起來,再纏繞在左大腿上,用力將屍體蜷曲成一團,一點點塞進旅行箱。箱子太小,屍體的軀乾被擠壓得變形,黑色塑料袋被劃破,血跡滲透出來,染紅了旅行箱的內壁。
阿山蓋上箱子,拉上拉鍊,又在箱子外麵套上鐵架,用鐵鏈牢牢鎖住,兩把大鎖分彆鎖在鐵鏈的兩端,確保箱子不會意外開啟。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第二天淩晨。阿山簡單清理了一下現場的血跡,用拖把拖乾淨地麵,又開啟門窗通風,試圖驅散屋子裡的血腥味。然後,他駕駛著裝有屍體的汽車,踏上了回汕頭老家的路。
他對汕頭的榕江水域很熟悉,知道那裡水流湍急,水深足夠,是拋屍的絕佳地點。
6月9號中午,阿山抵達汕頭市潮陽區官埠鎮的榕江東湖碼頭。當時天空下著瓢潑大雨,江麵上霧氣濛濛,冇有過往的船隻。阿山覺得這是天助他也,他費力地將裝有屍體的鐵架箱子抬到碼頭邊,用力推了下去。箱子落入水中,發出“撲通”一聲悶響,濺起巨大的水花。
阿山站在碼頭邊,看著箱子慢慢沉入水中,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原本想找一塊大石頭壓在箱子上,確保它不會浮起來,但轉身去附近找石頭時,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回頭再看,箱子已經被湍急的水流沖走,消失在茫茫雨霧中。
“不好!”阿山心裡咯噔一下,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他知道,箱子冇有被固定,很可能會被潮水衝上岸,到時候自己的罪行就會暴露。但他已經冇有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箱子被沖走,懷著忐忑的心情返回深圳。
回到深圳後,阿山並冇有閒著。他把藏在出租屋裡的小青的頭部和右大腿殘肢裝進一個紙箱,然後買來水泥和沙子,在出租屋裡將紙箱澆築起來。
他想讓這部分屍塊永遠埋藏在水泥裡,不會被人發現。澆築完成後,他將水泥塊藏在床底下,用雜物掩蓋好,連他的妻子都不知道這個水泥塊裡藏著如此恐怖的秘密。
之後的日子裡,阿山開始分批提取小青銀行卡裡的存款。為了躲避警方的追蹤,他每次取款都喬裝打扮,選擇不同區域的ATM機,並且都在監控死角操作。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不知道,從箱子被水流沖走的那一刻起,他的罪行就已經註定會被曝光。
2014年5月,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對阿山案進行了公開審理。法庭上,阿山對自己搶劫、強姦、殺人、分屍、拋屍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最終,法院以搶劫罪、強姦罪、故意殺人罪,數罪併罰,判處阿山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判決生效後,阿山被依法執行死刑。這個轟動一時的“鹿嶼島沉箱案”,終於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