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淮說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忍。
“小時候我跟著大兄去山裡收糧,在路邊就見過一個,裹在一件舊繈褓裡,臉都凍紫了。”
“大兄把她抱起來,送到鎮上找了戶人家收養,後來如何,便不知道了。”
他略有些好奇地看向蕭恆湛。
“好端端的怎麼問起這個?”
蕭恆湛的目光掠到陸蕖華身上。
見她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口發澀。
他沒有回答江予淮的問題,搖了搖頭:“隨口一問。”
陸蕖華覺得有些喘不上氣,站起身,“我去更衣。”
說完,便轉身走向廊下。
江予淮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
鹿肉宴擺開時,月色已攀上了簷角。
江予淮挽起袖子親自片肉,刀工嫻熟,薄如紙頁。
炭爐上滾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將夏夜的暑意又蒸濃了幾分。
陸蕖華從廊下回來時神色已恢復如常,安靜落座,接過江予淮遞來的碟子。
席間,江予淮又說起朝堂上的事。
“那四問堂葯散的事,如今也鬧到朝上去了,有幾個愣頭青禦史聯名上書,要大皇子徹查四問堂背後的東家,說那葯散害人不淺,京城裡染了癮的百姓少說也有數百。”
蕭恆湛知道此事一早就已經傳入大皇子耳中。
先前大皇子還問他如何解決。
他說要懲治四問堂,當時大皇子有些猶豫。
蕭恆湛眸中閃過一絲深意,低沉著詢問:“大皇子打算如何做?”
江予淮嗤了一聲,眸底盡顯不滿。
“他說四問堂在售出一批有問題葯散後便及時收手,如今京中病情已得到控製,不必再大動乾戈。”
他摸著下巴,神情略有些疑惑。
“我覺得他是有意包庇禹王。”
“可我琢磨了一路也沒琢磨明,如今大皇子代理朝政,陛下若是薨逝,他順理成章繼位,應該比任何人都盼著陛下……那什麼才對,怎麼反倒幫著禹王?”
蕭恆湛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茶盞擱下,發出一聲悶響。
“因為一旦他登基,大皇子妃就活不下去了。”
江予淮愣住了。
“太後早已選定了新帝的後位人選。大皇子如今的勢力,還不足以與太後抗衡。”
蕭恆湛垂眸看向大皇子給他的出入玉牌,麵無表情地繼續說:“他需要時間來培養勢力,禹王的葯能讓陛下多活一日,他不是包庇,是權衡利弊。”
江予淮實沒想到,大皇子還有這樣的腦子,不由嘖嘖一聲:“這皇位都能把傻子逼成瘋子……”
空氣寂靜一瞬。
他還沒察覺到自己的話有多麼大膽,還在感慨:“這皇室爭鬥,還真是複雜詭譎。”
話落,江予淮抬眸,注意到兩人震驚的神情,一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荒唐的話,連忙捂住嘴巴,生怕隔牆有耳。
蕭恆湛輕笑一聲,“你居然敢說大皇子是……”
“我那是口誤。”江予淮從指尖縫隙露出一句話,“你覺得太後會讓他們的計劃順利嗎?”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
蕭恆湛麵色略沉,語氣意味深長:“兔子再有心機也變不成猛獸。”
此一句,江予淮便明白了。
炭爐裡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轉瞬便滅了。
酒過三巡,江予淮已有些醺然。
他站起身時身形晃了晃,摺扇從指間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蕭恆湛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擺手,大言不慚:“我可是千杯不醉。”
話音剛落,腳下就像踩了棉花,一軟險些栽倒。
蕭恆湛露出幾分無奈對著陸蕖華調侃,“這酒品和鴉青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蕖華淺淺笑了下,笑意卻不達眼底。
蕭恆湛將她的表情收入眼底,收斂神情,吩咐鴉青去收拾客房,留江予淮在靜園歇下。
江予淮被攙走時,嘴裡還在嘟嘟囔囔說下回要帶嶺南的米酒來,京城的酒太烈,喝不慣。
院子裡安靜下來。
炭爐裡的火也熄滅了,鹿肉的香氣卻還縈繞在空氣裡。
陸蕖華走到廊下坐下,仰著頭,望著簷角掛著的那一輪月亮。
夜風拂過她的裙擺,將她鬢邊的碎發吹得微微揚起。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蕭恆湛在她身側坐下,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著她。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兩人之間搖搖晃晃,像水麵上漾開的波紋。
良久,陸蕖華忽然開口。
“阿兄,你說我爹孃,是養不起我才把我丟在河邊的,還是覺得我是個女子,根本不想養我?”
蕭恆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陸大夫撿到你,為你取名蕖華,盼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他不是把你當棄物撿回來的,他是把清白和愛意,都放進了這個名字裡。”
月光落在陸蕖華臉上,她的眼睫輕輕顫動,沒有落淚。
她隻是靜靜地望著簷角那輪月亮,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
國公府內。
謝知晦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張工部水渠的圖紙。
圖紙邊緣已起了毛邊,是他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的痕跡。
他腦子尋求陸蕖華幫自己看圖紙和大皇子斥責他失職的,沒管好手底下人貪墨的畫麵來回交替。
謝知晦煩躁地收起圖紙。
金寶推門進來時腳步放得極輕。
他在案前站定,看著謝知晦苦大仇深的模樣,不由嚥了口唾沫。
最近他是越來越害怕見二爺了。
“說。”謝知晦沒有抬頭,冷冷吐出一個字。
金寶壓著情緒,低聲道:“二爺,您讓奴纔去查的事,有迴音了,陸明先生當年在嶺南一帶行醫時,確實在杞縣短暫停留過。”
“杞縣就是柳姑娘幼年隨家中長輩居住過的地方。”
謝知晦眸子一沉,追問:“還有呢。”
金寶頭搖得似撥浪鼓:“小人就隻查到這些。”
謝知晦閉上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爬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金寶,你說一個人後頸的胎記,會不會隨著年歲長大而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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