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尾消散在車廂的昏暗裡,像一縷煙。
蕭恆湛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她的額頭抵在他肩窩處,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鬆木香氣,心裡莫名安定了些。
“小四,我們儘力去尋。”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沉穩有力:“若是尋不到也沒關係,阿兄永遠都會是你的親人。”
陸蕖華“嗯”了一聲,抓著蕭恆湛衣服的那雙手微微收緊,有半句話被她噎在喉嚨裡。
她很想問一句:阿兄,你當真此生都不會再丟下我了嗎?
回到靜園,蕭恆湛背上的傷口裂開了些。
陸蕖華打了溫水來替他換藥。
拆開繃帶時,她看見那層新結的薄痂邊緣滲出一點暗紅的血跡,眉頭擰緊。
蕭恆湛伏在榻上,由著她擺弄。
隻是在藥膏觸到傷處時,脊背微微綳了一下。
不過很快便再放鬆下來。
換完葯,蕭恆湛坐起身,拿起中衣往身上套。
衣料滑過肩胛,遮住了大半脊背,卻在胸口處敞著尚未合攏。
陸蕖華正要叮囑他慢些,背上的藥膏還未乾,就瞥到微敞的胸口有一道極長的疤痕。
從左側鎖骨下方斜斜劃下來,一直延伸到肋間。
疤痕已泛了白,邊緣平整,是利刃留下的,不是戰場上的流矢。
看那顏色和紋路,至少是三四年前的舊傷了。
陸蕖華突然想到那日,霍淩薇說起的病重。
難道就是這道傷疤嗎?
蕭恆湛察覺到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好幾年前受的傷,早就不疼了。”
陸蕖華沉默著,沒有應答。
“看什麼呢?”
她垂眸將藥瓶放到原處,低低說了一句:“看你在邊關那三年,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蕭恆湛沉默了一瞬,然後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
陸蕖華沒有防備,整個人便跌進了他懷裡。
沒放穩是藥瓶晃了晃,滾到榻角去了。
她也渾不在意,隻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貼近那道傷疤,微微凸起的觸感,冰涼粗糲。
“你想知道?”
蕭恆湛的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低沉暗啞。
陸蕖華點了點頭,隨後便在他懷裡,聽他說起邊關。
他說嶺南的瘴氣,每年入夏便稠得像米湯,新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燒得人事不知。
說北狄的馬蹄聲,遠遠的像悶雷貼著地麵滾過來,震得砂礫都在跳。
說那些回不來的兄弟,有個老兵,攢了兩年軍餉給閨女打了隻銀鐲子,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一支流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還說鴉青有一回偷喝了他的酒,醉得抱著馬腿喊娘,那匹馬是北狄的名種,渾身雪白,被鴉青抱著腿嚎,竟也沒有踢他,隻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後腦勺。
還有江予淮,剛來到邊關時,被風沙吹得整日流鼻血,死活不肯讓人知道,用帕子堵著鼻孔,塞得鼓鼓囊囊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點卯。
可上了戰場,他比誰都狠,有一回單槍匹馬衝進敵陣,回來時渾身是血,臉上卻還掛著笑。
他說得很慢,零零碎碎的,像是從記憶深處一件一件翻出來,抖落上麵的灰塵,擺在日光底下給她看。
陸蕖華靜靜聽著。
那些她不曾參與的歲月,此刻從他的聲音裡流淌出來,一點一點地填進了她心底那道空落落的縫隙裡。
她忽然輕聲問了一句:“那個霍淩薇,也是在邊關認識的?”
蕭恆湛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手指卻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襟,揪得緊緊的,像小時候她做了噩夢鑽進他被窩時那樣。
“她父親是我麾下的副將,她跟著她父親在軍中長大,箭術不錯,我便讓她領了一隊弓弩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小四這般在意她,可是吃醋了?”
陸蕖華癟了癟嘴不想承認,嘟囔著說:“才沒有。”
蕭恆湛低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耳中,惹得她耳根微微發熱。
他收攏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沒有再說話。
窗外月色如水,從窗縫裡漏進來,薄薄的一層銀白。
陸蕖華聽著他的有力的心跳聲,慢慢闔上眼。
蕭恆湛感受到懷中人兒安穩下來,極輕地,在她發頂印了一個吻。
次日,鴉青來報時,蕭恆湛正坐在書房裡,手中把玩著那隻銀質的長命鎖。
鎖身已有些年歲了,邊緣磨得光滑圓潤,中間那道裂痕被重新鏨過,鏨痕細密,幾乎看不出斷裂的痕跡。
他的指腹摩挲過鎖麵上“平安”二字,目光微垂,看不出情緒。
“將軍,昨日溪邊確實有人在暗處窺探,屬下沿著車轍追到城南便斷了,沒能調查出是何人。”
蕭恆湛沒有說話,指尖在銀鎖邊緣停了片刻。
“不過屬下能斷定,那目光不懷好意。”
鴉青頓了頓,覷了一眼他的臉色,“將軍,可要加派人手?”
蕭恆湛將銀鎖擱回錦盒,幽深的眸子閃過一絲晦暗,“繼續追查,謝知晦那邊如何了?”
“屬下正想稟報此事,謝二最近一直在暗中調查陸明先生當年的行蹤,派出去的人已往南邊去了,想來是對姑娘脖子上的胎記起疑心了。”
蕭恆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三年,謝知晦但凡對陸蕖華好些,都能發現,她纔是救命恩人。
他卻一心撲在沈梨棠身上,把當初對他的承諾,全當放屁。
那此生,謝知晦都不會再有機會去接近他的小四。
“謝二那廝如今一心撲在姑娘身上,擺明瞭是不相信平樂鄉君是他的恩人,這該如何是好?”
鴉青的聲音拉回蕭恆湛的思緒,低沉著嗓音道:“不必擔心,據我所知,柳惜音正在給他‘看診’呢。他勢必會再糾纏一段時間。”
他眸中掠過一絲冷意,“等婚事辦完,他便再也沒後悔的機會了。”
鴉青抱拳:“屬下明白,這就派人去盯緊國公府。”
他轉身欲走,蕭恆湛忽然叫住了他。
“那隻銀鎖的裂痕,鏨得不錯。替我給匠人加一份賞錢。”
鴉青咧嘴一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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