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那邊的事,處理得如何了?”蕭恆湛盯著她的指尖,暗啞著嗓音問。
陸蕖華手上動作不停,聲音放低了些:“醫館關了這些日子,重開倒是不難,隻是畢竟要應對那古怪的病症,還是謹慎些為好,免得讓禹王那邊起了疑心。”
蕭恆湛點了點頭。
“動作要快些。外頭染病的人,越來越多了。”
“我知道。”陸蕖華將帕子疊好,收回袖中,“今日我便去醫館,先暫且開張。”
“隻是你也知道,國公府知道那家醫館是我開的,戲要做全,要儘快將醫館兌給容公子。”
她眼中流露出些許疑惑,“說來,也有幾日沒見他了,他不是你的隨行軍醫,怎麼你受了杖刑,他也不來給你看病?”
蕭恆湛語氣略酸,帶著兩分刻意的委屈:“他現在心裡隻想著自己的未婚妻,哪裡有心思管我?”
“未婚妻?”陸蕖華聽出他話裡那點求關注的意味,卻故意不接,隻順著話茬問道:“原來上次容公子尋那養顏方子,是為這個。”
她略一沉吟,“我瞧著容公子年歲似乎與你相仿,既已定了親,怎還未成婚?”
蕭恆湛沒等到預想中的關切,反倒見她關心起容塵的婚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倒有閑心惦記他的婚事,怎麼不想想我?”
陸蕖華眉梢微揚,別過臉去,語氣故作輕鬆:“你的婚事,向來由侯府和陛下做主,哪裡輪得到我來惦記。”
蕭恆湛看著她的側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若我執意要你為我籌劃呢?”
陸蕖華心頭微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我……我能籌謀什麼,婚姻大事,自是選你喜歡的,亦或是家世相仿,或是哪個郡主……”
她自嘲地看向蕭恆湛,喉嚨發澀的說:“我隻盼著,將來真正嫁與你的女子,莫要因我的緣故,步了平陽長公主的後塵……”
“若是那樣,我會恨自己一輩子。”
話說到最後,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些日子,陸蕖華並非毫無知覺。
她大概是對這位阿兄動了真情。
可他們如今算什麼呢?
做著妹妹不妹妹,外室不外室的事,被同一樁秘密綁在一起,日日夜夜地糾纏著。
她用賣給他的藉口來搪塞自己,一遍遍洗腦,說他們之間是交易,是各取所需。
但蕭恆湛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個看向她的眼神,都在將那個自欺欺人的外殼敲出縫隙。
如今那個殼已經支離破碎。
她無法再騙自己。
“陸蕖華。”
蕭恆湛忽然連名帶姓地喚她,聲音沉肅。
他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回頭,直視他的眼睛。
“難道這段時間,你一直都沒感覺出來,我對你的心意嗎?”
陸蕖華瞳孔一震,下意識地在他眼底搜尋,想找出哪怕一丁點說笑的痕跡。
可那裡麵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坦蕩滾燙的真心。
“我不信你感覺不到。”
蕭恆湛的拇指輕輕蹭過她的下頜線,眼底浮起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隻是……你不敢相信我了,是嗎?”
陸蕖華的呼吸亂了。
“小四,當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總有一日,我會把其中的事情說給你聽,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蕭恆湛目光牢牢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現在讓我告訴你,我不是要你做我見不得光的外室。”
“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妻。”
他的話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陸蕖華心口。
她猛地推開他,站起身來,聲音發顫:“我從不信這些承諾。”
“何況我與你是過了明路的兄妹,我還嫁過人,我……”
陸蕖華話沒說完,一本泛黃的冊子被遞到了她眼前。
她一怔,低頭看去。
是族譜。
翻開的那一頁上,寫著她名字的位置,清楚地畫了一個叉。
這是剔除族譜的意思。
陸蕖華手指微微發抖,聲音有些恍惚:“這是……怎麼回事?”
蕭恆湛目光沉靜。
“當年決裂的時候,我就已經將你從族譜中剔除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嘲諷,“這件事,還是鄭月容一力主張我做的。”
陸蕖華徹底僵在原地。
為什麼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件事?
那她留在京城,被侯府控製的三年算什麼?
她拚了命想要掙脫的侯府桎梏,原來早就做到了。
陸蕖華攥緊族譜,狠狠摔在蕭恆湛身上。
“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騙我自己支撐下來的嗎?”
她的確感激老侯爺把她帶到侯府,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她也想過不遺餘力地去報答侯府。
但是這些念頭在老侯爺去世後,一切就掐滅了。
若是蕭恆湛沒有把她帶走,獨立教養,她早就在蕭周氏和鄭月容的磋磨下死了。
蕭恆湛在她心裡就是她的恩人,親人。
她也願意豁出性命,去報答這份情。
可蕭恆湛明明把她和侯府的關係劃清了。
卻不告訴她,讓她不得不繼續承受侯府的磋磨。
陸蕖華的淚珠一滴一滴砸下來,落在蕭恆湛的手背上。
“為什麼你口口聲聲說想要娶我,卻又讓我受盡委屈?”
蕭恆湛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對不住,小四。”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發頂,帶著壓抑了太久的苦澀。
“如果當年讓你知道這件事,你絕不會活到現在。”
“不要怪我。”
陸蕖華積壓了多年的情緒,再也控製不住,在他懷裡徹底決堤。
她嚎啕大哭,像是要把這三年所有的委屈和獨自嚥下去的苦,全都哭出來。
她的哭聲像一把刀,割在蕭恆湛心上。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什麼都沒再說。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歇了。
陸蕖華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紅腫,鼻尖泛著紅。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雖然你是為我好,但你讓我受了這麼多委屈,我還是要討回來。”
說完,她低頭,一口咬在他肩上。
牙齒隔著薄薄的中衣陷進去,用了實打實的力氣。
蕭恆湛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窩裡的腦袋,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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