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蕖華心緒浮沉片刻,最終將心頭那點莫名的酸澀歸結為妹妹對兄長身邊出現新友的幼稚佔有慾,搖搖頭,不再深想。
用膳結束,雅間內茶香漸冷。
三人起身,前後出了雅間。
江予淮刻意落後了半步,與蕭恆湛並肩向門口走去。
他臉上慣常的風流笑意收斂了大半,用摺扇半掩著口,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可聞。
“恆湛兄,軍營一事有眉目了。”
他頓了頓,扇骨在掌心輕敲一下,“那個惹事的新兵入營前,曾和二皇子府上一個管採買的外院管事,在城西的暗窯裡喝過兩次花酒。”
蕭恆湛步履沉穩,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但也就僅此而已,銀錢往來,書信證據,一概沒有,而且那新兵臨死前一口咬定隻是閑談,線索也就斷了。”
江予淮語速加快,略有些凝重,“不過,二皇子那個風流草包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貪歡享樂他在行,這種陰損周密,一石二鳥的招數來算計你,絕非他的手筆,定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
蕭恆湛的腳步在酒樓高高的門檻前微微一頓。
晨光撲麵而來,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眼底深處暗流湧動。
查了幾日都沒有線索,偏在新兵受死前浮出水麵,這痕跡未免留得太刻意了些。
他喉結微動,嗓音低沉,“不必再深入了。”
江予淮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此事確實蹊蹺,背後之人所圖恐怕不小。
隻是苦了蕭恆湛,平白受罪。
陸蕖華已走到車轅邊,察覺身後兩人遲遲沒有動靜,不由回頭望去。
正對上江予淮的視線。
他下意識地朝她展露了一個慣常,帶著幾分促狹的笑。
這笑容本無他意,落在某人眼中卻全然變了味道。
蕭恆湛臉色幾乎是瞬間沉了下去,方纔談論正事時的冷肅尚未褪盡,又覆上一層顯而易見的陰霾。
他甚至沒給江予淮收回笑容的時間,長腿一邁,身形利落地擋在了陸蕖華與江予淮之間,隔斷了那在他看來礙眼的視線交匯。
蕭恆湛不由分說地握住陸蕖華的手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將還有些茫然的她半扶半推地送上了馬車,自己也緊隨其後鑽了進去。
“砰”一聲輕響,車門被關上,也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江予淮站在酒樓門口,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醋意真大。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喧囂的酒樓街巷。
車廂內,一時無人說話。
陸蕖華揉著方纔被他攥得有些發疼的手腕,心裡有些莫名,悄悄抬眼看他。
蕭恆湛靠坐在對麵,眉心微蹙,下頜線綳得緊緊的,顯然心情極為不佳。
是因為剛才江予淮說的軍營的事嗎?
她隱約聽到幾個詞。
罷了,蕭恆湛這個人本就喜怒無常。
陸蕖華將目光轉向窗外,試圖驅散車廂內凝滯的氣氛。
馬車行至一處較為繁華的十字路口,速度稍緩。
一股極為誘人,混合著蜂蜜牛乳與烤麵點的甜香,借著夏風,絲絲縷縷地鑽入車廂。
陸蕖華鼻翼微動,被這香氣吸引,忍不住抬手掀開了身旁的簾子。
隻見路口東南角,不知何時新開了一家糕餅鋪子,掛著蜜意齋的匾額,她正想讓浮春去買一些,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麵。
一道身著月白錦紋直裰,玉冠束髮,身形清瘦挺拔身影撞入眼裡。
是謝知晦。
他身旁還站著一位身著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髮髻精巧,簪著點翠步搖的姑娘。
她微微仰頭,正聽著謝知晦說話,僅僅一個側影和舉手投足間的儀態,便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與良好的教養。
謝知晦眉眼溫柔,像極了從前對待沈梨棠的樣子。
陸蕖華的眸子暗了暗。
這個人,該不會就是他找了多年的恩人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前麵對沈梨棠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捧上去,轉頭髮現認錯了人,那份熱絡就涼得比誰都快。
如今沈黎棠屍骨未寒,他倒急著給新找的恩人獻殷勤,這變臉的速度,連戲子都要自愧不如。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接,又或是冥冥中的感應,謝知晦忽然若有所覺,轉過頭正巧對上陸蕖華清冷的眸子。
他愣了一瞬,下意識鬆開手中遞給柳惜音的糕點。
紙包掉在地上,糕點滾落出來,碎了一角。
柳惜音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引得微微一愣,順著謝知晦失神的目光望過去。
一眼便看到了街對麵那輛帶有鎮遠侯府徽記的馬車,以及車內那張清麗卻淡漠的少女側顏。
她漂亮的眉眼中多了幾分深意,卻沒有表現出來。
“掉了便掉了,不妨事想,讓夥計再包一份便是,謝公子不必介懷。”
謝知晦這纔回過神,臉上露出些許歉意,目光卻仍不受控製地往那輛馬車飄去。
“看夠了?”
一道冷冽帶著明顯不悅的男聲在陸蕖華耳畔響起。
同時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迅疾而不容抗拒地覆上了她的眼睛,擋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她眼前驟然一黑,鼻息間縈繞的全是蕭恆湛身上清洌的鬆柏氣息。
陸蕖華一怔,下意識想去掰開他的手。
“怎麼,捨不得?”
蕭恆湛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她耳廓響起,帶著灼熱的氣息,和一股濃烈的酸意與怒氣。
“小四,我是不是該提醒你,契約既成,銀貨兩訖,你現在該想著怎麼伺候好你的僱主?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可是要受懲罰的。”
他刻意咬重了“僱主”二字,語氣裡的譏誚和不滿幾乎要溢位來。
“我哪有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陸蕖華被他誤解,心頭也竄起一股火,用力扯下他蒙著自己眼睛的手,扭過頭瞪他。
蕭恆湛的臉色明顯沉得厲害,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黑眸此刻正沉沉地盯著她。
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其中的不悅和妒意,清晰可辨。
陸蕖華一怔,還沒開口,又聽他補了一句。
“別惦記了,他身邊那位,是太後頗為寵愛的義女,平樂鄉君柳惜音。其父是已故的鎮南將軍,母親出身江南清流世家,太後憐她孤苦,接入宮中撫養,頗得聖心與太後寵愛,在京城閨秀中,風頭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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