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
港口
船隻於海麵起起伏伏,隻見船底木板上的水痕濕了又乾。
離期已至。
眼看著琅華城內有著赫赫威名的沈琳琅為了自己已紅了數回眼眶,直到薑婉輕拍沈琳琅的肩她纔好些,這叫蘇筱青有些哭笑不得。
蘇筱青雖極力睜大自己的雙眼,欲將眼前這些摯友的臉牢牢記下,心間卻還是無可抑製地感到酸楚。
她哄道:“多謝諸位好友前來相送,不必太過傷懷。”
祝禦庭輕笑:“有些人倒是樂得輕鬆。皇太後竟準了你這離譜請求,若你幾年不歸,就不怕手頭的事宜全被我接了去?”
蘇筱青回嗆:“我在琅華並非冇有自己的產業,怎會就這樣丟下不管?再者皇太後已允了明年春試女子可同赴,屆時程瑛入朝亦會助我,纔不會叫你得逞。”
轉頭又對程瑛道:“你可得先向我保證,明年春試定要考取最好的功名。”
程瑛低頭羞赧道:“為這一日早已在準備了。筱青,你此次乘船遊曆……也要多加小心。”
海麵飛鳥掠過。
今日薑婉仍是杏色長裙,竟與她們初識那日穿得一樣。
她上前輕輕抱住了她,對她道:“自與你相識後,漸漸結識了其餘姐妹,然這麼多人之間唯有你偏偏最能牽動我的心緒。你是與我最密切的,也是陪伴我從最初至今。
我知你也還一定記得,那一杯裝在竹筒中的水果甜湯、你交予我的固色劑、我為你染的甲、再到後來我們的【登高樓】、你為我辛苦籌劃的【紅蔻軒】。
這一條漫長雖辛苦,卻令人心生慰悅的路途,我會一直銘記於心,我也知道咱們彼此心中也一定會記得。”
蘇筱青雖見薑婉如今乾練,可薑婉一開口就又將她拉回過往的思緒,說得這般動人心絃,說進她的心坎,也讓她有了一種幾欲落淚的傷感。
船側,拓跋晴亦感到極為不捨,容色中除了離彆愁緒亦有一種不可置信,對拓跋月與蘇筱青道:“王兄王嫂,你們……我……”
今日拓跋月將銀灰長髮利落束起,因即將乘船出海的緣故,他身穿一襲月白長袍,與蘇筱青的淺綠紗裙相映,兩人立於一處,觀之極為養眼。
多日以前拓跋月早以飛鳥向王室傳信,又告知身邊一眾親信他欲將王位禪讓於拓跋晴,令拓跋晴既感突然,又覺不可思議。
拓跋月道:“你我雖非一母所生,卻也同為兄妹。
我知你心繫西瑢百姓,日後必能成為賢主。
西瑢冇那麼多繁文縟節,這首領之位你自然做得。
先前最繁雜的政務,平日裡已喚你陪我料理妥當,往後想必也不會覺得生疏了罷。”
拓跋晴回想起過往點滴,隻覺自己一步步落入拓跋月的圈套,回過神來道:“王兄好啊你——”
拓跋月又調侃道:“隻是心眼還得多生幾個,不然容易被人騙了去。”
此言一出,眾人不禁鬨然大笑起來。
拓跋月上前幾步走至拓跋晴身側輕聲囑咐:“往後西瑢便要靠你了,好王妹。”
祝禦庭張口詢問:“為何這西瑢王不做了?”
拓跋月神色坦然:“我本就不是心繫權位之人,從未想過要坐這位置。人各有誌,從前夜路走得多了隻想要自由之身,又尋內心所求的寧靜,如今額外增添許多,已然是知足了。”
“那你們此番出海……” 祝禦庭仍覺疑慮。
“放心。” 拓跋月看向蘇筱青道:“她哪裡靜得下心來?從前的日子總是緊湊又無暇他顧。此次雖說是出海遊曆,興許冇幾日她又要開始看各地的港口了。”
“就不能少說我幾句?” 蘇筱青皺皺鼻子。
行李已悉數運上船,幾位親信依各自心意擇定,願留琅華者便幫著照看\"王妃\"閣與其他產業。
如夜鎔、夜銘、青鳶三人平日已跟慣了的不願離去,也就由著他們一同坐船共往遊曆了。
船工們已合力將重帆升起,藉著風力木船發出一身悶響,隨即船身漸漸向著海麵遠處移動。
蘇筱青想起前陣子成功留下的那位索蘭國青年工匠。
若一切順利,興許大延能成為首個造出蒸汽船的國度。屆時加之各處港口,不知會是何模樣。
眾人步伐不由地隨之向前跟了幾步。
蘇筱青揮手道:“諸位留步,能於大延結識各位是筱青之幸。相信日後還會有重逢的那天。”
“早些回來——” 沈琳琅突然對已經登船的蘇筱青喊道,兩道淚痕已劃過她白皙的麵容。
她知道她向來直率,這四字已道儘千言萬語和珍重。
是了,要如何放下呢?這些來到琅華之後遇到的那些各成風景的女子們。
她想這些風景並非任人欣賞,而是如高山,如江河,如巍峨聳立,如川流不息。
蘇筱青雙手放在嘴前作擴聲狀:“遵命——”
船漸漸駛向遠處,她望見一同對她和拓跋月揮手的諸位摯友,還有南宮兄妹、許留淵、嚴瑜挽葭、雪沁黛影、祝府人等。
甚至還有代皇太後出宮的兩位女官、以及曾經與他們有過短暫交集且留下美好回憶的每一張麵孔。
她這時候覺得自己也會不善言辭,起碼在麵對這些鮮有的且真摯的片刻時,竟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去迴應那些世間偶爾流露的真純。
他們的身影逐漸變小,直至整個港口也在海麵上消失不見。
旁人知趣離開,船麵一側隻剩下蘇筱青與拓跋月二人。
周遭變得如此安靜,他們上次聽到這般水聲似乎還是在懸崖下的瀑布。隻是這一次他們早已確定彼此心意相通。
這世間路途曲折,他們各自走過必經之路,往後能彼此相攜也算幸事。
蘇筱青拇指淺淺摩挲著指間那枚嵌有藍寶石的銀戒。
她曾誤打誤撞戴上它,他曾半開玩笑地將銀戒贈與她,她曾將銀戒丟回他的手心,而月夜中他又將銀戒交還她手中,無比珍視。
她想起第一次戴上戒指前看到戒內的一圈小字:
許是姻緣巧合,也許更是命運給予他們的眷顧。
她隻是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先前拓跋月問起若遊曆結束後她還想做什麼,她道拓跋月曾經提起的墜夢湖還未曾看過,也應尋個日子與他一同前往,在新月之夜隻為靜靜觀賞湖麵的紫色光亮。
飛鳥傳來的鳴聲令人心曠神怡。
不知其他國度的海貿已經發展到何種光景。
蘇筱青在博覽會前的遊曆尚發現還有許多事宜可做。不論大延、錦路、各地互市、港口。
往後之事皆有所期,而現海風依舊。
遠方也許有更大的世界等待著他們探尋。
(正文完)
本書至此就完結啦,彷彿一條不長不短的路。
“未覺身是客,一念惹塵埃。隻此唯青月,千帆不留痕。” 這段話是一開始構思整本書時就擬寫的,一頭一尾間竟然發生了這麼多故事。
這是我的第一個長篇,因此對於主要女性角色們都當作親女兒,起初搭建了她們的骨架,而後在諸多事宜中她們好像漸漸長出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意識或靈魂,以至後期書寫時會覺得不用多加思考,下意識就會知道她們對待事物會作何反應。
曾經我讀到過古代女性千紅一哭,萬豔同悲的宿命,因此在書中我想寫下一個萬紅也可同豔,她們在各自的生活中互相扶持,自成風景的故事。也許因為一些人的變化許多事情也會隨之發生改變,尤其身處現代的我感受更為深刻,越來越多的女性聲音正在讓大家的世界變得有些不一樣。
《青月曲》中的女性角色們我覺得是女人一體多麵的化身,她們有著麵對生活的靈動,有不為人知的堅持,有內在的猶豫和躊躇不決也有破繭而生的勇氣和堅毅。曾經在幾個情節的節點我也落下淚來,像是另一種構建烏托邦的方式。
書中對部分角色和情節完善得有些少,例如最後前來訂貨的匿名女商,烏恩娜作為草原王女被拓跋玨一時矇蔽會對他做出如何判決,拓跋晴回到西瑢後那裡會是什麼樣子,蘇筱青遊曆時的見聞,未來如果返回大延還會做什麼,這些番外也許會在以後緩慢更新。
對主角們的愛自不必多說,我極儘了許多心血與讚美都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想再多聊聊的是程瑛,嚴瑜,挽葭等人。
自小我受《梁祝》影響頗深,而後越來越為英台而感到著迷,我開始想英台如果冇有遇到愛情而隻是在女扮男裝唸書這件事情上越走越遠,僅為了自己的求學理想會怎麼做。
嚴瑜挽葭二人是許多古言小說中常會構建的角色——風塵中人,雖然成長的路更加崎嶇疼痛但最後這些結局也是我想為她們寫的另一種可能。
皇後也是我很愛的角色,好像一個家族殺伐果斷又十分值得人依賴的女性長輩。她所修複的那本《山水漫誌》原型為清末民初女作家單士厘(單慎敏)所著的《癸卯旅行記》,是目前所知中國第一部由女性撰寫的出國旅行記錄。
最初在查閱到這資訊時覺得欣喜交織,這在當時極大地推動了女性參與社會與遠遊的觀念。這1903年出版的書像一顆很早的火種,在123年後的今天已經有太多聲音鼓勵女孩們向前走,向外走。
感謝所有支援我的人,江湖路遠,來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