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真】
連續幾日未曾進食,宗承睿隻覺頭暈目眩,不可自製。
百官退散後,連同其他皇子前往靈堂一側稍作歇息。
屋內悶熱,恰好宮人為眾皇子端來幾碗消暑湯,又低聲道:
“熬過這兩日殿下們便能進粥食了。這碗消暑湯可讓殿下們先壓壓暑氣。”
幾位皇子舉碗飲下,翠綠的薄荷涼湯在喉間化開,宗承睿感到雙目清明瞭些許,方纔的悶熱亦退散幾分。
宮人垂首收起那幾隻空碗放於朱漆描金的木盤中,向宗承睿那處深深望去一眼。
近來宮城中一片死寂,於有心人而言更是暗無天日。
自衍帝駕崩後,瑜美人連宮中冰鑒的供用都斷了,殿內悶熱難難忍。
她伸手撫向微微隆起的小腹。
往日梅妃便冇給過她好臉色,這幾日梅妃那處竟毫無動靜,她更覺得反常,隻恐有更大的禍事將至。
想來她入宮前,府中已規訓道進了宮千萬謹小慎微,而後妃亦常訓斥於她。此番入宮本為穩固梅氏一族,更需為梅妃增添眷寵。
她最初得知有了身孕便已能感受到梅妃投來那冰冷肅殺的目光,梅妃又道這孩子不過是代她與陛下所出。
既如此,她心驚膽戰地想道這孩子還有降世的可能嗎?
至於衍帝,年歲與她相差甚大,她將衍帝視如長輩而非夫君。她雖心存敬重卻無半分男女之情。
後殿哭靈時她流不出任何眼淚,自己也覺甚為奇怪,她隻是想到日後自己的安危。對此她亦不覺愧疚。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認得走在最前那人的樣貌,是梅妃的貼身宮女蕊珠。
隨開啟殿門入內的還有一縷刺目的光束,她恍惚間睜不開眼。身邊的婢女先是被幾人架走,最後殿內隻留下自己,蕊珠和那麵生的幾人。
瑜美人在宮中鮮少開口,此刻聽她言語,旁人也覺陌生。
瑜美人臉上未有太多波瀾,隻冷冷道:“看來梅妃娘娘是不願給我一條活路了。”
蕊珠更是惜字如金:“非你,而是你們。”
瑜美人抬頭詢問,那束刺眼日光映照於她臉側:“梅妃娘娘何不親自前來,見到同族殞命眼前豈不更為解恨。”
蕊珠諷道:“娘娘厭憎你的容貌你又非不知。再者你是何等微末之人,也值得娘孃親自前往?碾死一隻蟲蟻,莫非還要向娘娘稟報不成?”
她從籃內取出一小瓶藥,隨意擲於瑜美人麵前:“莫要叫娘娘勞神。此處隻此一藥,無他路可選,不如痛快些早作了斷罷。”
瑜美人悻悻將此藥瓶拿過,問道:“服下後當會如何?”
蕊珠道:“這世上也有服下無痛且死狀無察的藥,然藥材昂貴,豈是你配用的?將此藥服下後自是不會好受。
放心,奴婢自會候到美人徹底嚥氣後才離去。”
她伸手將那瓶口的軟塞取下,一陣刺鼻可怖的氣息在殿內蔓延。
蟬鳴又起,彷彿熱情喧鬨著要送她上路。
殿門處本已被梅妃的人把持,忽聞一聲巨響,殿門被人踹開,一隊侍衛湧入,將那些人手儘數按倒。
瑜美人眼前一白,隻覺終能喘息幾分,手中的藥瓶早已丟於遠處。聽聞一陣腳步聲傳來,循聲望去,隻見兩個青襖藍裙的身影踏入殿來。
皇後身邊的兩位女官。
她雙眼微微闔上,已經涼透的汗水從臉頰與背後滑落。
一位女官厲聲斥道:“先帝尚未歸葬,爾等竟敢擅動禁藥,謀害皇嗣。”
又轉向蕊珠:“你隨侍梅妃左右,竟敢趁亂行此悖逆之事。”
另一女官隨即命人將瑜美人宮內一眾人等押下:“今日涉謀害瑜美人者一概杖斃。”
此場驚心鬨劇由發生至收場不過一個時辰。
瑜美人回過神時,自己已蜷縮在殿中的角落。
她本以為女官會就此離去,誰承想竟二人竟下令今日之事不得傳出,又言她今日受驚,須移宮保胎。
一人附耳低語:“若想活命同保住腹內的孩子,還須依皇後孃孃的意思行事。”
經欽天監推算,大祭如期舉行。
是日清晨,大延宮城內外哀聲震天。
文武百官皆披粗麻喪服,依次排列跪伏於殿外廣場。
殿內皇子們身著重麻,由四皇子宗承睿領頭,在靈前反覆跪起獻酒。
殿外眾人卻禁不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道是四皇子近日言辭反覆,舉止無狀。也許是驟聞先帝崩逝又兼政務繁多,以致四皇子神思恍惚,頗有失常之態。
更有人言四皇子從前便無甚出彩之處,如今這般恐怕再難堪社稷大任。
聞者輕語道:“這般說來,今日殿內大祭可如何……”
話音未落已漸漸聽聞殿內傳來異響。
跪列中,蘇筱青、沈琳琅、祝禦庭、白灝瀾四人悄然對望,目光交錯。
隨即幾位宮人神色驚惶,合力將四皇子帶離大殿。那是文武百官最後一次見到他。
離殿時四皇子束髮已散,長髮披亂,而口中早已胡言亂語,全無平日的皇子儀態。
據悉四皇子已不適數日,更在祭祀行禮之時神誌全失,大喊祭品有毒,又於殿內四處推搡,以至祭台掀翻,貢品散落了一地,是為國喪的大忌。
正值事端混亂不堪,百官惶恐之際,眾人隻得請出皇後從白幔後走出親自排程,大祭方勉強依禮而終。
衍帝臨終前一字未留,儲位懸虛,但朝中不可一日無主。
在這場荒唐大祭後,眾臣合議請皇後暫為垂簾聽政,代掌大局。
是以連日來的動盪風波,終得以平息。
說來堪奇,大祭過後,驟然落下一場夏季轟轟烈烈的傾盆大雨。就連大延皇宮石階縫隙中積攢許久的灰塵都被這場急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不久後先帝入陵下葬。皇後改稱皇太後,臨朝聽政時尚未滿五十歲。
夏季的炎熱與暑氣在那場大雨後已消去六七分。天色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昏暗中漸漸轉晴,難得呈現出一片晴朗和暢的模樣。
琅華城郊
遠山處已備下一輛尋常馬車,車旁立著兩道身影。
蘇筱青往馬車方向望去,輕聲道:“車內日用所需應是都已備齊了。離了琅華後,不論是回西瑢或是去往彆處都盼你能夠快樂,阿曇。”
山風拂過夾雜些許清香,滿山的野百合開得正好。
阿曇仍心存猶疑,詢問道:“王後,我們這般可是做錯了?”
蘇筱青不解:“你指的是?”
阿曇搖了搖頭,又道無事。
蘇筱青已明白阿曇的話中之意:“在這件事中每人都最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欲安者得其安,欲庇者得其庇,欲自由者得其自由。大家雖有情分,但也各取所需,如此豈非更好。”
一段時日前蘇筱青欲往宮中尋皇後,將所知的諸事和盤托出。
阿曇懇求蘇筱青等待幾日,實則欲按西瑢秘方配出一味秘藥。為集齊那些稀少藥材,讓那人少受苦楚,她將來到大延後的積蓄儘數用儘。
她悔過許多事。不該前往大延,不該聽命於拓跋玨,不該愛上曾經的宗承睿,不該通風報信。可她如今亦有想要守護之人。
那秘藥無色無味,服下後會短暫地失去神誌,而後他的心智會永遠停留在孩童時期。如此或許好一些。
她明白四皇子從前並非如此,若能再不想起那些陰暗,不至這般人心詭譎,縱使忘了她或恨她都好。至少皇後已經應允不會傷及宗承睿的性命。
如此許多人便不會死,包括蘇祝二人,也包括原非四皇子麾下卻仍心懷鴻鵠之誌的人。
這恰似一種陰差陽錯,他們二人雖曾心意相通,她卻在最後看清他竟如此可怖。
她雖心存愧疚,卻也無法將這愧疚帶走了。
阿曇問詢:“皇太後那裡往後當會如何?如此垂簾聽政可會惹來朝臣不滿?先前種種糾葛可會招來非議?還有那瑜美人……留在宮中,日後又當如何?”
她感到憂慮,不知她們往後可有難處。
蘇筱青答:“我對一些事情已心灰意冷。然思及過往,大延宮中唯有皇太後最為正統。
她早知二皇子非帝王之材,曾勸其安於王爺之位,並不強行扶持。如今這般境地,不論她擇誰為嗣,隻要悉心教養便可成為賢君,不是嗎?
大延後世血脈或仍屬宗家,然魂骨若得皇太後教導許是更令人感到希望。
梅妃本欲加害瑜美人。後來得知瑜美人不願此生困於深宮。
待她產子後,皇太後會將孩子留在身邊。若她不願留在宮中,皇太後亦不會強留,換個身份送出宮去便是。”
又一陣清風吹過。
半響阿曇開口道:“若朝中從未有梅妃,從未有梅氏一族,會不會好些?如今梅家徹底倒了,城內都在議論梅妃是禍國殃民的妖妃,大延或多或少都受了梅氏影響。”
“梅妃一人擔下這所有的罵名?” 蘇筱青反問:
“我雖也厭憎他們,有時思來想去卻覺隻有一人可怪。若非先帝猶豫縱容與推脫又何來這麼多事端。”
她轉念想起一事,取出一本書冊塞進阿曇手中:“近日姐妹們都在忙於刊印這本《山水漫誌》,亦是皇太後曾經喜愛且修補的古籍。
恰巧送你一本,一路上遊山曆水可翻閱此書,許是也有雅趣。”
“王後……請恕阿曇最後一次這般喚您。”
阿曇輕聲:“從今日起阿曇便是自由之身。雖不知何日再能相見,可是珍重……也多謝你,筱青姐。”
蘇筱青將阿曇摟過,輕輕貼著阿曇已編束好的青絲。
“冇事的阿曇,不要內疚,冇有人會死。”
阿曇腦內又回想起蘇筱青那夜對自己說的話。
“既是要出發了,不如將真名告訴我罷,如此我好將你的樣貌與名字牢牢記在心裡。若來日相見,彼此也能以最真之態重逢了。” 蘇筱青道。
她莞爾一笑,雙目中已是微微淚盈,她念出那個許久未被提起的名字:
“筱青姐,我名喚百裡香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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