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會】
又一同行至【登高樓】門前,紫玉同白桃兩人相望一眼。
她二人雖常來采買雜物,近日聞得芳雅集會之事,隻覺得與往日不同,於是約著一齊前來瞧瞧。
【芳雅集會】當日,【登高樓】未開門前已聚集了三兩個等候的人影。由外向內觀去,今日大堂內裝潢亦頗雅緻。
門口【雲溪堂】還特意製了名為紅顏多才的飲子,以玫瑰花入茶,專供姑娘們品用。
未幾,閨閣才女們亦款步而來。
白桃遠遠眺望一眼,道:“平日裡難得一見這些貴女們,此刻倒有些緊張了。你覺得我今日的梳妝看起來可還妥帖?應該不曾失禮罷?”
紫玉寬慰道:“前幾日趙小姐與林小姐仗義執言之事你可曾聽聞?你且放心,無需太緊張,想來她們定不會是那般膚淺之人。”
“哎——” 白桃輕輕扯了扯紫玉的袖子:“若是對不出詩,寫的字又不好看,會不會被取笑?”
紫玉又溫聲笑道:“先前的那位女書生,名喚程瑛的那位姑娘,平日裡便在【逸箋小築】中閒暇時教人寫字認字,我們若有不會,問她便是了。豈會笑我們?”
此話說完白桃方纔安心,先去【雲溪堂】門口接過南宮兄妹遞來的飲子,又牽著紫玉一同走進大堂。
堂內不見紗幔等裝飾,極為乾淨規整的排布倒令人眼前一亮。
眾人皆知【登高樓】中最多便是食肆,此刻竟嗅不到油煙之氣,反而靜靜燃著一小塊檀香,定是在佈置時費了一番心思。不知這【登高樓】的蘇筱青和薑婉等人在集會前準備了多久?
落座後隻覺桌椅排得緊湊,眾人恰好可圍坐在一起,初見時的生疏便逐漸消散。又逢幾位極友善的姑娘引著話頭,大家很快便熱絡起來。
桌上亦擦得極為仔細,平日裡食客留下的油漬全無,每人麵前的紙筆俱備。
此外,每位女子都被送上一方手帕,又綴了淡墨幽蘭。眾人將手帕疊好收下,便靜靜等待程瑛等人前來
來琅華的時日已不算短,程瑛亦覺在此地時不再如同往常那般迷茫,而後漸漸改了男子裝束,亦覺心中自有底氣。雖著女子衣裙,眉眼間也儘是英氣與幾分淡然。
還未張口,便看見大堂門口處有翠嬸等幾個人影,微微探頭一同走入,腳步收得極輕。見眾人望過來,幾人便快步走去靠門的角落處尋了幾張圓凳坐下。
程瑛向翠嬸那處先點頭致意,隨即清聲介紹道:“各位姐妹,今日芳雅集會雖以飛花令為引,卻不設杯中之酒,隻為大家相聚儘興。
這遊戲玩法極簡,其一便是喚芳名。我們不飛花,卻是先說自己的名字。每位姐妹報出姓名,就從中挑一個最中意的字。
其二便是尋詩意,若是不識字都不要緊,其他姐妹們可合力為你尋一句含此字的詩,講一段這字背後的詩文故事。
最後若是大家有意,可在麵前的紙上寫下喜歡的詩句,也可一同寫詩作畫,全憑你們的心意。”
按座位次序當是由白桃為先。
白桃的臉頰一紅,又道:“我名喚白桃,我……最喜歡這個桃字。”
無需白桃將話說完,便已有趙小姐體麵地將話接去,道:“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眾人皆讚好。
白桃向趙小姐淺笑道:“此詩真美,可惜我在紙上畫畫樣子還行,真要落筆可就費力了。”
趙小姐望瞭望白桃身邊相熟的人,又道:“無妨,我將位子換過來,帶著你的手寫不就成了?”
白桃笑著頷首。
一詩對完,又到紫玉。紫玉啟唇:“我名喚紫玉,我選玉字。”
話音未落,對詩之句便此起彼伏傳來:“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對詩幾回,席間越發熱鬨。
再到翠嬸那幾人時,有一人道:“大家都喚我雲嬸,我便選這個雲字。”
林小姐接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雲嬸又取過紙筆,麵露羞怯,起身走來對林小姐道:“可否勞煩姑娘教我這一句話如何寫?我平日街上支個小攤,若有人拿單子要我簽,我也隻能亂畫一通,說來慚愧。”
林小姐聞言立馬從座間站起,道:“怎會辛苦?”
又有旁人紛紛在桌上收拾出些許空地。林小姐又補道:“您便坐下,今日這時間還長,想寫什麼字都可以。”
不知不覺間集會大半已經過去,雖名為飛花,眾人一輪對罷後便不再拘泥於形式,或圍坐閒談,或提筆練字或相互討教,氣氛愈發自在起來。
直至尾聲,又有人問道何時會再辦【芳雅集會】,程瑛聽聞大家皆有期待之感,心中升起幾分難掩的訝異和喜悅。
幾位小姐又提及自己有幾本用詞略微淺顯的書冊,適宜初學者,便在下次【芳雅集會】攜來與眾姐妹共觀。
南宮綺恰在【雲溪堂】忙碌完畢,在大堂門前張望卻發現集會將要結束,隻得委屈道:“真是可惜,冇能趕上同大家一起玩兒。”
紅糖與冰粉兩人正在對比看互相手中的字條,字雖寫得生澀了些但還算端正。
一人紙上題著:“等閒識得東風麵,萬紫千紅總是春。” 又一人紙上題著:“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兩人方纔細細品味,又聽其他姐妹解詩,更覺其中有說不出的意趣。
將大堂打掃完又將桌椅放回原位後已近黃昏,程瑛從【登高樓】中離開。
想到前幾日翠嬸帶著其他人前來學字時她仍擔心【逸箋小築】並無太多空位可供她們坐下,若是【芳雅集會】得以連續舉辦便算是幸事一樁。
正思忖間已漸漸走回【逸箋小築】門口。起初程瑛還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目,隻當是不知為何看花了眼,又或是誰家染料不慎潑在自己門前。
待走近卻又聞到一陣腥臭之味,正欲開門去取抹布卻又覺得無從落手:
不知誰在小築門前丟滿壞死的雞蛋,烏糟糟的蛋液淌了滿地。
一堂舞課罷,嚴瑜小心收好程瑛方纔寫完的詩箋,意欲去尋挽葭。
今日集會上她問及挽葭的名字有無好詩,其他姑娘們便答之“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
林小姐評此句詩雖不提及伊人與情愛之意,卻已風物清嘉足以動人,嚴瑜也深以為然。
進屋後,見挽葭坐於妝台前一動也不動,細看才發現她臉上有幾道乾透的淚痕,嚴瑜便將本要遞出的詩箋用手指退回手腕至衣袖處,悄悄塞入那妝匣旁。
這妝匣看著樸素得過分,木頭都掉了漆,想必那支粉蝶步搖都被她當了去。挽葭似是全然未覺,隻盯著銅鏡與窗外發呆。
須臾,嚴瑜隻聽挽葭極輕說道:“林老太爺病重,林家與白家為沖喜,已將他與白小姐的婚事匆匆辦了。”
忽而挽葭不禁自嘲,恨恨道:“我一時氣急顧不上彆的,就把孩子的事說了。”
“你說了?” 嚴瑜幾步趨前詢問:“那他如何回答你?”
挽葭臉色又蒼白幾分:“他聽後問我為什麼冇有早些同他說。試問告訴他又能如何?
他聽罷後雙眼瞪得極大,我從未見過他這樣。他不停地問我怎會如此?我看他突然覺得無比陌生,覺得他像是失了神。”
“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是好?” 嚴瑜道。
挽葭搖了搖頭:“我本是打算這幾日便搬去他給我的宅院,可……”
嚴瑜平日裡性子柔和,從未打斷過她,此刻卻掩不住心底慍怒,出聲阻道:“你搬去又如何?這孩子終會出生的,又能瞞到幾時?
他若真願意同你廝守倒也罷了,可實情又如何?他可曾半分承諾過你什麼?”
挽葭猛然從椅子上站起,麵若寒霜,聲音比方纔聽起來更為悲愴:“我知道在旁人看來隻當我癡情愚鈍,想必你心中定是這樣想的罷。”
嚴瑜忙回道:“我……”
挽葭道:“你且聽我把話說完。自有了身孕,又遭【芸香樓】變故後,你對我百般照顧。我明白隻說一句感激是遠遠不夠的。
至於林彥一事,我本不想陷得這樣深。好比一腳踩進泥潭,再抬頭時環顧周圍驚覺涉及的人太多,回身已經太晚了。
你我皆是花娘出身,現在我已覺得身心俱疲,若能同他……不,曾經我想過哪怕做個外室,做妾我都認了,難道還要帶著孩子去賣藝賣笑甚至更不堪?”
“你真是……!” 嚴瑜隻覺氣結於胸,道:“他是個什麼人?承襲祖上餘蔭度日,可曾自己做出過什麼實績?
若他日林彥家道中落,又怎麼照顧你們一生?更不提那位什麼白府小姐,眼下已是林夫人了。她豈會容你安好?你與孩子要如何安身立命?
不如你同我回去尋蘇小姐,詢問她是否能為你謀個營生?當初我的舞室便是得她出手相助,你看我現下……”
挽葭冷冷道:“這世上並非平頭百姓靠自己便能活得衣食無憂,他的家底若不揮霍,用個幾世都無妨。
你常提到那位蘇小姐還有諸位姐妹,我知你是想分享見聞令我心中不要這麼煩悶,但每每聽聞你們的事我都覺自己相形見絀。
你便當作我不爭氣罷——除了做花娘與恩客糾纏不清,擾他人姻緣之外再無更多的本事。”
恍惚間嚴瑜又想起自己那日服下南宮兄妹給的藥,躺在曾經【芸香樓】的房中燒得渾身滾燙,那時看見挽葭攔在自己身前的側臉,如豔俗花叢中一朵孤潔的晚香玉。
她試圖在眼前這張臉上尋找曾經挽葭的影子。
“無妨,挽葭。你決意如此,我不會怪你。你若覺得這般痛苦,我往後便不再來了。他日若有難處你無需猶疑,隻管再來尋我便是。”
昔日在樓中嚴瑜多遭打罵,常常幾塊碎銀還冇在手中捂熱便要給家中寄去,便是這般她都不曾落淚,隻是想到挽葭這般抉擇,竟不覺心碎落下淚來。
未走至門口,嚴瑜卻聽身後一聲重響,挽葭已跌坐在地上,滿頭大汗,見嚴瑜擔憂回頭才艱難出聲:
“嚴瑜,是我對不住你……隻是此刻我的腹內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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