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雅】
晨時
一段時日未曾仔細留意琅華街景,竟是又小小地變了模樣。
程瑛走出【逸箋小築】,行至“王妃”閣門前,夥計瞧見招呼一聲遂引她入內。
今日蘇筱青不似往常在店內忙碌,反而在櫃檯一側靜靜閱覽著幾張圖紙,不難看出即是之後客棧的樣貌。
見程瑛前來,蘇筱青便招呼她坐下,問道:“近來鋪子裡生意可好?”
程瑛點了點頭應道:“自鋪子開張到如今,尋我代筆寫信的人不少。上次自從答應了教翠嬸識字,她又告知我自己相識的幾位婦人也想學。
我每日臨近傍晚時便抽空幫助她們學習,也算是多一份進項。”
聞言蘇筱青讚同道:“這真是有益之事。”
“可不是嗎。” 程瑛原本略微緊繃身子鬆懈下來,道:
“我過往在家鄉想要習字已被視作異類,此後自己立下破釜沉舟之心,便是被指責也要藏下幾本書來讀。
後來得你們相助才覺得變好一些,回頭看心中仍覺血肉模糊。
這幾日我始終在想,富貴人家的小姐尚可請先生或入家塾讀書,偏生尋常女子便是不許,我始終不明這是什麼道理。”
程瑛邊說著又想起前幾日,翠嬸與那些婦人共同寫字之景,見她們一筆一劃嘗試著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心中幾近動容。
待程瑛說罷,蘇筱青將手中的圖紙合上,放置一旁輕聲道:“當初同你相識之時,最是喜愛你這性情。
你曾受不公待遇,如今尚有一顆惻隱與熱忱之心,我這俗人真是羞愧得不知說什麼纔好了。”
程瑛念及蘇筱青昔日所言舒心巾一事,又道:“何須這般說?冇有你的義無反顧,許多事便做不成。
就以你所製舒心巾為例,若非有錦路運來棉花,你又與南宮綺醫師共同研製,還敢於推行,我們的草木灰還不知要用到何時。”
蘇筱青伸手輕拍程瑛手背,道:“此事我仍有些遺憾。舒心巾在琅華雖有人買,卻終不能在大延各地廣售。
我縱有此心也感分身乏術。眼下西瑢的錦路已開,還不知大延各地何時運貨能更便利些呢。
再者,許多人對女子信期仍存偏見,隱隱隻覺難以啟齒,更彆提在外購買舒心巾。這也難怪,總要徐徐圖之,事緩則圓嘛。”
程瑛笑道:“我倒期待你在大延各處皆有你的字號,屆時大家采買也更方便不是?不過到那時,你隻怕要忙得我都見不著你的影子了。”
蘇筱青應:“此事還是以後再議更務實些。對了,你今日前來尋我所為何事?”
程瑛道:“便是和我同你說的習字這件事有關。我想……”
想字還未說完,程瑛又怯怯地望向蘇筱青一眼。
蘇筱青掩嘴一笑:“咱們相識已久,便把這裡當作自家地方一樣唄,還有什麼是不能告訴我的?隻是你這番停頓,我似乎猜到你想做什麼了。”
“你猜出來了?我想做什麼?” 程瑛追問。
蘇筱青淺笑:“你如此念及她人,當然便是想要尋個法子,儘可能讓更多想讀書識字的人能學到,對嗎?”
程瑛點了點頭,纖長的手指卻不安地交織攥緊,擔憂道:“我知道此事不易,這枷鎖豈是你我二人便可打破?再者琅華乃大延之都,學風森嚴。
我從莫閣老那處離開,最是知曉他們的品性,便是連學者之間亦要相輕。
若非莫閣老當初圖一美名,他們隻會搬出規矩教條批判。
你且想,之後舒心巾售賣一事,我們聽到的流言蜚語還少麼?”
蘇筱青托腮細細沉思,道:“若是大張旗鼓地力推此事,一來我們不知該從何做起,二來也難免妄受非議,確實得好好想想。”
程瑛此刻卻望見蘇筱青才染的指甲,是薑婉的【紅蔻軒】新製的顏色。
蘇筱青看見程瑛的眼神,道:“這珊瑚般的粉色我十分喜歡,你要不要也去試試?”
說罷便向牽著程瑛向街對麵的【登高樓】走去。
程瑛略帶羞怯道:“過往總忙著做其他事,這雖然好看,我卻從未試過……”
“哎呀,你若是喜歡,試試又何妨?” 蘇筱青朗聲道。
程瑛望瞭望【登高樓】中來往的人影道:“你們每過一段時日便能想出個新點子,這麼熱鬨,我都覺得豔羨。
起先還想問你,若是以後來尋我習字的人多了,可否問你們的【登高樓】藉藉地方。”
蘇筱青回頭看向程瑛:“你所想的我明白,若是換個說法,或可稱其為女子學堂,如果真能辦成,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片刻後又道:“我想到一個法子,不會讓此事太突兀,卻也能潛移默化慢慢讓大家慢慢留意到此事。”
“什麼法子,快說與我聽聽。” 程瑛語氣少有激動,清澈的雙眼中都泛著明亮。
“不著急。” 蘇筱青從櫃檯邊站起身,又對程瑛說道:“我們不妨去【登高樓】一同商討?”
程瑛點了點頭。
幾人在【紅蔻軒】內坐下,程瑛初與大家走動得多,難免看起來拘謹。
偏巧幾位貴女們方染完甲起身離開,程瑛向她們的背影投去一眼,恰對上她們回頭望向程瑛的眼神。
蘇筱青見狀又介紹道:“常來這裡的幾位小姐也極愛詩文,與我和薑婉都十分投緣,又是喜靜且友善的性子。”
程瑛想到昔日自己仍需女扮男裝才得以習文,不自覺微微垂首:
“她們能延師於家教習,確是難得。我當年要習字,卻不得不男扮女裝費些周章。”
蘇筱青觀察程瑛的神色,溫言道:“她們也曾與我提起極欣賞你的才學,亦讚歎你孤身來琅華,參加春試的膽識與決心。
你若真有辦女子學堂的念頭,我想……或許正可請她們相助。”
程瑛問道:“此話怎解?”
薑婉笑道:“你當她是什麼人?素來精怪,定會出個奇招。”
蘇筱青向薑婉一努嘴:“叫你猜著了,倒怪不好意思的。”
三天後
【登高樓】門口的宣傳板上貼出一則新訊息:
不日便將舉辦一場【芳雅集會】,以飛花令為引,席間各以大家的芳名為題作詩。又誠邀琅華城內閨閣才女共赴雅室。
又題,但凡有意女子無論出身,皆可前來同樂。屆時將備香茶點心,以助大家雅興。
配圖乃樓中人特意尋了祝禦庭所畫:
畫中眾女子手持詩卷而立,將眾女子的描摹得各具神采,衣裙著石青,藕荷與赭黃三色,不以華貴取勝,隻以雅緻動人。
令人不覺身份之隔,隻想同她們共話詩書。
為免大家心存顧慮,板上另寫:現場亦備紙筆,可供一同習字。
程瑛與蘇筱青二人立於宣傳板一側,想到七日後這【芳雅集會】便要開始,心中逐漸有些許期待同緊張。
雖對這宣傳板越看越滿意,程瑛又側頭對蘇筱青道:
“我還真想不到可以用這辦法。【登高樓】內總是新意不斷,大家都當樓裡又有新鮮事兒,便不會平白招來太多非議了。
不過,你是怎麼說服那些貴女們,讓她們也肯答應普通人家的女子一同過來習字?”
蘇筱青道:“這個問題我從前倒未細想過,不過遇到些事兒後,漸漸覺得女子間的包容、理解、支援更多一些,更能對其他女子的遭遇感同身受。
起初我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欲開口問問常來樓裡的小姐們,有些女子也許此生冇有太多機會習字。若她們也想學,可否也讓她們一同參與。
你猜她們說什麼?毫不猶豫便答應了,又說姐妹多便也就熱鬨些。這令我更加確定,在某些事上,女子遠比世人所想的更為齊心。”
程瑛聽後心中隻覺有股暖流湧出,又道:“這樣的芳雅集會甚好,我真盼望日後女子皆能無拘束地進入學堂,甚至入朝為官,不知彼時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蘇筱青道:“你說的此況雖有卻不多,不過我相信慢慢來總能成,亦願與你一同努力。”
話音未落,便聽身後傳來嘖嘖之聲。
兩人回頭,才發現是一名老儒,名為張秀才。他身後跟著兩位年輕書生,眉眼間亦是不屑。
張老秀纔不顧二人,硬從她們肩側擠過,又指向宣傳板前,道:“可供一同習字?你們可知自己在做什麼荒唐之事?”
程瑛聞言,微微看向蘇筱青一眼。
蘇筱青神色淡然道:“老先生安好。這芳雅集會乃女子間雅事一樁,也隻不過是閒暇時的興致所然。
習字是為助興,也能讓其他姑娘感受筆墨之趣,談何我們不知自己要做什麼?”
張老秀才鼻間嗤笑一聲,身後兩位年輕書生又開了口:“有道是女子無才便是德,認識幾個字已屬恩賜。再者於女子而言婚嫁為大,若生了是非,由誰來擔責?”
程瑛聞言隻覺可笑,回道:“你張口便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敢問此言出自何典?又是何人所說?
再者依閣下之見,讀書多則易生是非,那讀書最多者豈非正是爾等書生?
我方纔回憶片刻,想起春試之上曾見過二位,不知可有什麼功名?若已高中,為何還在市井閒遊?”
“你大膽!” 一名書生漲紅了臉:“你女扮男裝亦是逾矩,還敢張口閉口論讀書人之事?”
“我倒覺得程小姐所說的在理。” 幾人身後傳來一道清亮溫婉之聲,又見趙家小姐與林家小姐正從【登高樓】內走出,想來便是方看過【芳雅集會】的佈置之處。
趙小姐微微一笑:“方纔在樓內隱約聽到議論,便想著和林小姐一同出來看看。我等姐妹隻是以文會友,彼此切磋,此等趣事竟要被說不妥?”
林小姐則擲地有聲:“三位話不必說得如此難聽。這世間境遇各有不同,非人人都有爾等這般可入學堂的機緣。”
聞言張老秀才三人自覺無趣,而後悻悻離開。程瑛見他們轉身之影,便轉身對餘下之人道謝。
趙小姐與林小姐笑得平易近人:“早就聽聞你的事了。程姑娘那日可要早些來,我們都等著和你共話詩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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