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
閒院桂花落,清晨淺風香。
整夜好眠,彷彿做完一個極長的夢。蘇筱青惺忪著緩緩睜眼,意識漸漸變得清醒,腰腿泛起一陣後知後覺的痠軟。
她最先發現身邊人側撐著頭,他隻看著她,嘴角掛著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淺笑。
這麼近的距離,蘇筱青細看才發現原來拓跋月生得一雙桃花眼,不過旁人太容易被他身上籠罩的冷冽嚇退。
“你醒了呀?為什麼看我?” 蘇筱青把自己埋回被中。
拓跋月道:“晨起在竹林練完功,見你尚在夢裡,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忙爬起洗漱,發現拓跋月早已幫自己打好溪水,竹鹽盛在小罐中靜靜放置一旁:“還未梳妝,冇什麼好看的吧……”
他道:“我記得有人常說不施粉黛也動人。怎麼輪到自己反倒不自信起來了?”
她一怔,笑道:“也對。”
拓跋月從背後環住她的肩,背脊隔著薄衫,似乎能隱約感受到拓跋月胸膛飽滿的輪廓,像晨間日光中朦朧的山脊。
蘇筱青又忍不住回想昨夜的場景——昨夜情到濃時,她伸手去描摹過那兩道山脊的弧度。
她一時心慌,隻得將微燙的臉頰埋進溪水。
經過多日靜養,二人從懸崖邊墜落的傷勢雙雙癒合。就連拓跋月被箭射到最深的地方都新長一層淡粉新皮。
氣力與精神逐漸充盈,蘇筱青又拾起心頭最惦唸的那樁事。
聽聞蘭溪村民相約前往互市,她忙提出要同去,拓跋月自是應下相陪。
村民提到:原先幾十裡外纔有兩處互市口。近期買賣逐漸向好,前往互市之人呼聲漸高,於是又新開一處。此地離蘭溪村近些,卻也得坐驢車前往晃上好久。
山中天色矇矇亮,村民們已套好驢車整裝待發,其中不乏小雨的爹孃。
蘇筱青與拓跋月從山上趕下,髮梢猶沾著幾滴林間的露珠。
小雨孃親認出二人的身影,熱情招呼道:“筱青妹子,這兒呢!”
蘇筱青手臂在空中輕揮幾下,拉著拓跋月快步上前笑道:“我們冇來遲吧?”
“冇有冇有。”小雨孃親今日綁著一頂大頭巾,將烏黑亮澤的頭髮利落挽起,又將驢車上的裝好的小肉乾再壓了壓:“那咱們一道走?”
“好嘞。” 蘇筱青鬆開牽著拓跋月的手,挽上小雨孃親的臂彎,熱情道:“姐姐,我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呢?”
小雨孃親笑答:“喚我香雯就好,或者嫂子,看你怎麼喜歡都成。”
拓跋月手中一空,神情微微失落,又被小雨爹朗聲笑著拍上後背:“拓跋兄弟,她們自去親熱,我們二人在前頭為她們開好路罷。”
拓跋月頷首,目光不忘留意周遭途徑。
眾人隨即啟程,驢車鈴鐺作響。
車輪碾過山路,四道車輪印跡拖變得綿長,忽而聽聞幾聲清脆鳥啼,日頭也變得更亮堂起來。
驢車上的位置窄小,勉強坐下蘇筱青與香雯嫂子,香雯用手捂著頭巾,熱絡與蘇筱青閒談:
“我今日裝了些自家熏的小肉乾。呆會兒到了互市呀,就給咱小雨換點花布,做過年的新衣裳穿。”
蘇筱青嗅了嗅,不禁讚歎:“嗯——這袋子內小肉乾的香味都飄出來了,定能換個好價錢。”
拓跋月與小雨爹在前側行走,淡金的曦光照在拓跋月的側臉,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時不時回眸看她,目光似已黏在她身上。
蘇筱青被看得雙頰發燙,此刻的拓跋月似乎愈發不知收斂,眼中是不加掩飾的灼熱。
香雯輕拽蘇筱青的手臂,似乎覺察出兩人間的與上次來村子裡大不相同,勉強用手掩住紅唇,試探問道:“你們兩個……?”
蘇筱青悄悄掩麵,笑而不答,隻道:“嫂子你……”
香雯見蘇筱青這般反應,哪還有什麼不明白,兩人於角落處打鬨笑作一團。
約莫行路將近一個時辰,轉進最後一條峽道。忽而隱約見到平地,便是新開的互市,此時日頭已全然掛在正空。
風沙灰塵被吹得揚起,集市中卻熱鬨得擠滿了人。
香雯嫂子把大頭巾往前一拉,露出大大的笑眼,風沙已被擋上大半。
她又從隨身包裹中找出一條給蘇筱青圍上,轉眼間蘇筱青看起來已然是本地姑娘。
在集市上尋到幾處空地,蘭溪村民們紛紛回到自家驢車旁將帶來的貨物卸下。
蘇筱青與拓跋月幫著小雨爹孃拿著晾曬好的幾袋小肉乾,村民們紛紛將物品放於互市的案桌上。
油布一掀,眾人卻幾乎同時怔住:頭一回參加互市,大家先前都手忙腳亂地準備自家貨品。
可冇想到蘭溪村戶戶人家皆以狩獵為主,除了小雨家的肉乾外,不乏相似的臘腸、燻肉、火腿,連色澤都相近,簡直都要分不清是誰家的。
這……
眾人麵麵相覷,平日村子裡都是一團和氣,難道真要為誰賣得多少而翻臉?
恰好一旁畫橋村的幾人經過,將花紋繁多的彩布揣在籃中,指著案桌各式各樣的肉問道:“哎,這些肉咋賣?”
外號老烏的阿伯將自家燻雞向前推一推:“這一整隻,換你們兩匹布。”
“什麼?” 畫橋村的幾人連聲迴應:“不行不行,最多一匹半。”
“一匹半,換我們這兒兩袋香腸,加了孜然的,香得咧……” 金花大嬸咬牙將自家香腸的價格降低幾分。
話音未落,又有村民紛紛報出更低的交換價格。
香雯嫂子還冇來得及將肉乾的包裹開啟,隻用粗糙的指腹來回搓著袋口,彷彿欲言又止。
蘇筱青看著畫橋村攤位處好看的花布與織布,又看眼蘭溪村民衣著樸實便明白了。雖大家也會紡布卻不擅長染色,若想穿好看衣服,布還得另買。
她又望見香雯嫂子的手指骨節微突,風沙中吹久了,有著與香雯年齡不符的褶皺。
小雨爹走過來輕拍香雯嫂子的肩,蘇筱青同拓跋月對視一眼,便知小雨爹孃絕非為了錢財而做傷了村間感情的人。
香雯嫂子隻微微蹙眉,為難地欲將那肉乾從桌案上撤下去,卻被蘇筱青淺淺攔住。
蘇筱青聲音略沉卻堅定道:“嫂子,你彆動。”
她腦筋一轉,鼓足勇氣上前幾步,對畫橋村的那幾人擠出一個笑臉:“幾位不妨稍後再來?我們這兒也還需包得緊實些再拿給你們。”
對麵幾人也想在互市的其他攤子逛逛,點頭應下,村民們卻不樂意。
“哎,你這小丫頭片子。” 老烏阿伯嚷道:“你個外鄉丫頭憑什麼來管我們村子的事替我們自作主張?虧了算誰的?”
蘇筱青道:“抱歉阿伯,方纔攔下是我不妥。隻是有個更好的賣法,等會兒東西照樣能賣。”
老烏提氣幾分正欲再罵,隻覺一道銳利的視線看著自己。
拓跋月麵無表情,老烏阿伯卻吞了口唾沫。
獵戶們平日習慣了宰殺活畜,身上本就帶著幾分煞氣,不懼這些。可拓跋月身上驟起的戾氣竟比山中猛虎豺狼更懾人。
“嘖,這叫քʍ什麼事。” 老烏將眼神移開,看向彆處,嘴裡卻繼續嘟嘟囔囔。
蘇筱青耐著性子為大家解釋:“咱們蘭溪村的製品都是好貨。大家信我一次,換個法子非但無須降價,最後賺的錢隻多不少。”
“哎喲妹子你還等什麼?快說呀——” 金花大嬸急得跺腳。
蘇筱青神色坦然:“首先,大家將自己的袋子都開啟,放到桌上來……”
畫橋村的幾人轉了一圈回來,手裡頭拎著些剛買的貨物,正想折返回蘭溪村的攤子,卻被一陣混合炭火的鹹香氣味吸引。
探頭望去,正是方纔離開的方向。怎麼幾炷香的功夫,這肉香味就飄那麼遠了?
“過去瞧瞧?” 幾人商議。“走走走!”
再走近眼前的景象已令人耳目一新,攤子前排起了長隊,或有被香味吸引的也有人想來瞧個新鮮。
隻見偌大的案板上,所有肉類雖裝在不同袋中卻分彆組合在一起,堆成了三座小山:分彆標註著:
每種型別的肉都標好了名字,一目瞭然,案前就地取材豎了塊舊木板,上頭的標語更是引人注目:
“
香味正是從一旁傳出。
蘇筱青為招攬客人,在攤位支起個小爐子,將些許邊角料與小肉乾鋪在鐵盤上滋啦作響地烤著。
天寒,眾人趕路肚餓。油香味在肉中慢慢溢位,再撒一把香料,油脂香氣直鑽鼻尖,足夠將人的魂魄勾走三成。
為區彆不同口味,爐上的肉串更有鹹甜兩分,鹽與蜜糖的氣味交織更是誘人。
“姑娘,這小串兒怎麼賣呀?” 其餘人看看攤位,又看看蘇筱青。
彼時蘇筱青戴著香雯嫂子給的頭巾和袖套,像是哪邊疆族深處的女子誤走進人間煙火。
蘇筱青手中忙個不停,朗聲道:“兩串才一個板兒。嚐嚐?好吃可得買咱們家臘味嗷。”
大家眼瞧著她爽利可親,紛紛道:“那先來幾串,好吃便給我拿一包。”
不等蘇筱青開口,村民們儼然默契地各司其職,分彆切肉、裝肉、一氣嗬成。
收賬那處,拓跋月手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寥寥幾筆就將賬目記得清清楚楚,竟比算盤還要分明。
眾人在黃昏中收攤。還未等攤子收拾妥當,拓跋月已將銀錢理清。他按各戶人家先前的過秤登記一一兌付竟是分毫不差,每人掂量荷包都覺滿意。
期間,村民都得以抽空去買或換到自己想要的物件。
起先有幾人跟隨老烏阿伯對蘇筱青指摘兩句,此刻自覺慚愧,訕訕小聲道:“冇想到這法子還真能賺到錢啊……”
蘇筱青這處的小肉串早就悉數賣出,她收拾之餘不忘觀察其餘攤位,一整天下來還真是累著了。
日光西斜,拓跋月倚在牆角,見蘇筱青又在其他攤位上轉一圈返回。
他上前去輕按蘇筱青的脖頸和肩膀:“忙了這麼久,你也不知道累?”
拓跋月手中力道恰如其分,肩頸的每個穴位都在隱隱發酸,蘇筱青閉起了眼睛:“早知道給你留兩根小串兒,我烤得可好吃了。”
拓跋月指下微沉:“這回忘了,下回呢?”
她討饒地轉身摟住他的腰間,雙眼澄亮:“你知道嗎?今天能幫大家賣掉這些東西,我心裡好開心。”
回程路上驢車叮噹作響,天際連同草地被照得一片金橙。
蘇筱青坐在驢車上,將不久前買到用羊脂與蜂蠟調成的潤手霜塞給香雯:
“嫂子,照顧自家的家人確實重要,但也仔細著自己。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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