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天氣逐漸轉涼,外村感染風寒的人漸多。
南宮醫師索性在竹居中將一間屋子裡外開啟,每日隅中開設兩個時辰的義診。
忙到脫不開身時,搗藥器具自然而然地交到了蘇筱青與拓跋月的手中。
前院,南宮醫師在竹屋內替陸陸續續到來的村民把脈。院後,蘇筱青執杵搗藥,拓跋月低首分包藥材。兩人動作一遞一接,卻隔著幾許沉默。
用麻繩紮完最後一包藥材,拓跋月倏然抬頭,對蘇筱青欲言又止。
他本不是話多的人,然而蘇筱青這幾日的寡言少語卻令他逐漸在意起來。
原想著在這樣難得的安寧中默默陪在她身邊就好,可今日蘇筱青卻連餘光都不曾留給他一瞥。
“怎麼了?” 蘇筱青雖看出他的手足無措,卻又側了側身,留給他一個背影,像是在躲藏什麼。
“你近日似乎經常下山去蘭溪村。” 拓跋月語氣聽起來隨意,指節卻微微捏緊包裝時剪下的多餘麻繩。
蘇筱青將藥杵上黏著的粉末刮下,聲音輕快:“我發現好像有些可以幫村民們做的事情,之後也可以和大家一起去互市,如此還能賺些錢還給南宮夫婦。”
“不必這般急。” 拓跋月低聲道。
前些日子他已將隨身玉佩悄悄典當,南宮醫師雖不肯收他的謝禮,他仍暗中將銀兩放入南宮醫師攢錢的木匣之中。
至於手頭上剩下的一些碎銀——他幻想過在山野間蓋個小屋子,就此和她遠離一切紛擾地生活下去,若她願意的話。
蘭溪村究竟有什麼牽住她?
陪小雨玩耍?小雨身子痊癒後自己也能上山,用不著她日日接送。
籌劃帶著村民們一起互市?她若真有了主意,定會興致勃勃地張羅,而非像如今這般隻字不提。
他竭力讓自己換位思量,卻又無法控製地生出陰冷妒意:還有……
他想到那雙獵豹般的眼睛,與自己一般帶著攻擊性的眼神。
像他們這樣的人擅長分辨出自己的同類。
他知道阿泰看蘇筱青的眼神絕非單純欣賞。
她下山可是會去尋他?他們會在一起做什麼?
拓跋月腦中忽而一片空白,手中捏住的麻繩早已掉落在地,低頭髮現用力掐的是自己的手心。
看著泛白又迅速變紅的掐痕,他對自己的猜忌又生出幾分厭惡。
“你討厭我了。” 他搶在蘇筱青前,先一步予自己蓋棺定論。
蘇筱青被這冤枉氣得聲音高了幾分:“誰討厭你了?你怎麼半點鬆弛感也冇有?”
“鬆馳感……?此為何物?” 拓跋月不解地眨眨眼睛,似是湛藍的海麵上起了一層煙霧。
蘇筱青覺得這雙眼睛無辜得過分,卻又真假難辨。
她後退幾步,但指尖輕點拓跋月的鼻尖:“晚些都會告訴你。”
倘若這是在西瑢,拓跋月早已冷聲斥出“大膽”,旁人之手也絕不敢靠近他分毫。可蘇筱青說的這七個字卻像有一股魔力,可以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她說她都會告訴自己。
“饒你一次。” 拓跋月仍帶三分怒意,蘇筱青則把磨好的藥粉倒進瓷瓶,一溜煙逃走。
夜風驟起。
“到了冇?”
“冇有冇有,前邊有塊石頭,你可彆踢到了。” 蘇筱青提醒道。
拓跋月倒也不惱,耐著性子由蘇筱青牽著自己前行。
大約一柱香前蘇筱青尋來一塊短布,將其折了幾折,又鬨著要蒙上他的眼睛,說帶他去一個地方。
見她鬨騰的模樣,又算了算日子,他輕歎一口氣,似乎已經猜到近日蘇筱青忙忙碌碌所為何事。
雙眼蒙上時,身體彆處的感官在夜晚愈發敏銳,彷彿命運有意要在他今夜的記憶中多添幾筆:
一如此時腳踩在山坡草甸的柔軟,雙耳聽到遠處溪泉的水流,那是他從竹居屋頂曾遠遠眺望過的地方。
手中摩挲著蘇筱青手心麵板的細膩,還有……她衣間如山林野花般的幽香。
“到啦到啦。” 蘇筱青左手牽著拓跋月,右手還提著一隻草編籃。這幾日上山下山她彷彿身上的肌骨都練得緊實了一些,這會兒又走到山坡,她不禁深呼吸幾口,讓自己短暫歇息。
回過神來,拓跋月還呆呆地站在原地,遮住雙眼的短巾尚未取下。
“你怎麼不擔心蒙著眼會遭人襲擊?” 蘇筱青好笑問道。
拓跋月紋絲未動:“暫且不擔心。縱使我蒙著眼,對方也未必贏得了我。”
蘇筱青翻動著草編籃,確認將東西穩拿在自己手中後,走至拓跋月麵前,親手將短巾摘下:“要是你永遠不會變老,且能一直這般自信說這話就好了。”
夜空中雲薄如紗,繁星的光亮清晰閃爍,點點輝映在溪泉水麵,亦落進蘇筱青的雙眼。
拓跋月一時未語,好像要竭力將眼前這一刻牢牢記下:
就在竹居周圍離月亮星辰最近之處,蘇筱青手中捧著一盤極大的狀若糕點之物,含笑望著他:“祝你生辰快樂。”
拓跋月的神情看起來極為複雜,蘇筱青感到疑惑,欲問:“怎麼了……” 話音未落,便被他圈入懷中。
他的聲音中夾雜些許心疼:“為何要讓自己準備得那麼辛苦?”
他的喉間覺得乾涸,心中像是有著地動山搖。突然間似是有什麼東西裂開了,溫熱得讓他想要流淚。
從來冇有人讓他有過這般感受。
在西瑢,眾人隻敬重他的身份,每年遣人往他的府邸中送些賀禮,而他又常年為拓跋玨東奔西跑,從未和孃親共同慶賀生辰。
若非小雨前陣子偶然間問起,怕是連自己都忘了今日是何日。
思緒迴轉,蘇筱青正在輕拍自己的肩膀:
“那個……你會不會用打火石?我去蘭溪村借了土窯來烤蛋糕,烤了好多次終於做出個像樣的,還討來了蠟燭,可我完全不會打火誒。”
他隻覺得聲音悅耳,至於蘇筱青說的話,他大約隻聽懂了五成。
拓跋月看著那支歪歪扭扭的蠟燭,問:“我從未過過這樣的生辰,能不能教教我,這麼小的蠟燭為何要插在你所謂的蛋糕上?”
蘇筱青獻寶似地回答:“嘻嘻,這你就不懂了吧?在我家鄉那裡,過生辰一定要吃蛋糕。蠟燭嘛,就是點上,許願完畢就可以吹滅啦。我想過了,蘭溪村的土窯不錯,往後互市就可以……”
拓跋月三兩下就打著了火石,柔和燭焰映在他一側的臉龐,又因挺拔的五官輪廓而投下陰影。
蘇筱青說著說著便晃了神,目光不自覺落到拓跋月許願的臉上,他許完願學著蘇筱青所說將蠟燭吹滅,雙眼睜開,恰對上蘇筱青的視線,看起來攝人心魄。
蘇筱青忙不迭擦擦手,掰下一小塊蛋糕塞進拓跋月的口中:“可能有一點涼了,你覺得好吃嗎?”
可是對麵拓跋月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再低聲開口時彷彿危險的低語:“我可以……嗎?”
蘇筱青慌亂道:“什麼可不可以……”
話音未落,拓跋月已將唇輕輕覆在她的唇上:“這般。我方纔所許之願正是這個。”
蘇筱青急道:“當真?為何要將願望浪費在這件事上?”
“浪費?” 拓跋月看似不解,可她剛纔分明毫不抗拒。
他的腦中質問自己究竟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身體卻回答他完全知道,並且他已等待了太久。
蘇筱青臉紅得像剛離了燒熱的灶台,正在這深秋的夜中妄圖得到一絲陰涼與喘息,但拓跋月卻在自己身後猶追不捨。
他托起她的臉:“我生辰之願已然達成。謝謝你,你的蠟燭很有效。”
蘇筱青微怒:“你怎麼……” 如桃花般的唇卻又被拓跋月的雙唇覆蓋。
令她驚訝的是,拓跋月的唇形極為好看,曾經遠看時以為他的雙唇很薄,但實則極為飽滿。還記得誰說過,這般的人都很深情。
是嗎?
她彷彿在星夜中看見了清河,他這一刻澄澈的眼神不像在騙她。
蘇筱青淺淺闔上雙眼,拓跋月又將自己抱在懷中,好似舊日的記憶漸漸襲來,他身上清冽的茶香,還有……很甜的佳釀……
他們當真有過那樣多的回憶嗎?
“專心一點。” 拓跋月如一頭尚未飽腹的困獸,輕點蘇筱青的腦袋。
“從前你若親過旁人你就完了。” 蘇筱青不忘貪心威脅,又狠心咬他一口。
拓跋月歎道:“你往後便是再問八百回,答案也唯有你一人。能不能放我一條活路?”
得到滿意的答覆,蘇筱青笑作一團,倒進拓跋月的懷中,又隨手玩起他銀灰色的髮尾。
“我覺很神奇,明明你看起來這麼冰冷,卻好像……” 蘇筱青本壯著膽子,聲音卻越說越小。
“說罷,像什麼?” 拓跋月佯作要運功去撓蘇筱青的癢:“本大俠可饒你一命。”
“你……好傻呀。” 蘇筱青朝他吐了吐舌頭:“那日你揹著我在竹林中飛來飛去,我覺得你好像一隻銀色大狗。”
拓跋月難得愜意地仰臥於山坡軟草之上,雙臂舒展:“這世上興許隻有你會這麼說。”
臂上忽覺微沉,見蘇筱青已躺至他的身側,將脖頸倚在他臂彎。
他心頭一動:若他的手臂能永遠感受到這份重量便好了。
夜晚山風吹過,
二人的髮絲悄然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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