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
夢中,沈琳琅似被無形韁繩縛住手腳,欲奔向遠方卻彆無他法。草原上幾道人影隱約可見,她蹙眉想要向前。
而後,天亮了。
走出營帳,她聞到一股與營地餐食素來不同的香氣。
香味來源並不難找。
營地開闊處
老炊丁正笑眯眯於火爐邊翻烤饢餅,蘇筱青蹲在一旁遞送食材。看情形那兩人你來我往,忙得不亦樂乎。
相比眼前這些,一旁放置的齊備餐食更引人矚目,似是沈琳琅從未見過的模樣。
沈琳琅指著餐食的方向道:“這是……?”
蘇筱青聞聲抬頭,欣然道:“你醒啦?”
於是快步走至沈琳琅身側,將一團包好的饢餅遞到沈琳琅麵前:“快嚐嚐我們的新作。”
沈琳琅接在手中細細端詳:
此番隨行所帶的乾澀饢餅因淋雨生出絲絲黴味,經爐火烘烤過後,黴味已去掉大半。如今餅皮不僅溫熱,更冒出一陣稻穀原有的清香。
多日未得飽餐一頓,沈琳琅肚中早已咕咕作響。
再仔細看,餅皮原為一整塊便於眾人攜帶,此時卻被小心地一分為二。當中夾著新鮮菜葉和他們出發時攜帶的肉乾,那肉乾也早已在鍋爐中烤過一回。
肉香與油脂沁出光亮,使餅皮與菜葉吃起來更有滋有味。
沈琳琅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竟覺得比【登高樓】中的飯菜還可口些。
蘇筱青笑著擺擺手:“那是你現在餓極了纔會這樣想,我哪有樓裡師傅們那麼好的手藝。”
沈琳琅拿著手中的饢餅問蘇筱青:“你這是什麼吃法?怪香的。”
蘇筱青眨眼訝然:“香?你不覺得最要緊的是這般吃法實在方便極了嗎?
一塊饢裡肉菜俱全,就算我們當真落入艱險困頓的境地,眾人把它帶在身側日餐一頓,也能捱過好些時辰。”
沈琳琅細思片刻,亦覺有理。
從前總是一口餅就著一塊肉乾或鹹菜,若真要好好吃上一頓,炊兵還得張羅許久。
她又見一旁已備下許多肉菜俱全的饢餅,不過稍作改動,刹那間便頓覺省力許多。
老炊丁在一旁補充道:“沈小姐,這筱青姑娘為了咱們的夥食當真是又費心又費力。
這不,天未亮她就上山挖野菜,說什麼鹹菜吃多了對大傢夥兒身體不好。又借了我一匹馬,直奔互市之口將盤纏儘數換了西瑢牧民的肉乾回來,說肉如果還不夠就上山打獵去。這丫頭。”
沈琳琅看著蘇筱青麵色微倦,眼底隱有烏青,必然是冇有睡好導致。又念及朝廷與平雲侯的支援遲遲未到,她竟將僅餘盤纏儘數換了肉乾。
兩相比較,高下立見。她的眼眶微微變紅。
蘇筱青向來見不得人落淚,錘了錘腰,大咧咧道:“作甚麼?你往後可以要做將軍的人,哭什麼哭。”
沈琳琅深吸幾口氣努力將眼淚收回:“哎,這新奇吃法是你琢磨出來的,不如由你來取個名字,也好叫大夥兒記住。”
蘇筱青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道:“麥……”
沈琳琅狐疑道:“想也不想?你早就想好這要叫什麼了?麥什麼?”
蘇筱青眼睛滴溜溜地轉,走向一側:“麥子豐收,大捷凱旋。圖個好彩頭,就叫麥捷餅如何?”
沈琳琅連連點頭:“好好好,就叫麥捷餅。”
蘇筱青忙活許久,終是覺察身子有些支撐不住,這幾日腰腿痠軟與隱約的頭疼都讓她有一種熟悉之感。
蘇筱青見眾人已圍攏來取麥捷餅,便將沈琳琅拉去一旁,悄聲道:“若你們行軍途中……那個來了,要怎麼辦?”
沈琳琅茫然不解:“那個……?是哪個?”
見沈琳琅仍冇回過神,蘇筱青也顧不上扭捏,索性直說道:“讓我想想在大延這兒怎麼說……月事?葵水?”
此言一出,蘇筱青方纔後覺。
先前在祝府中紅糖與冰粉皆會細心為她預備極柔軟的布條,以至於她竟忽略了此事。
如今離開祝府,她纔開始思考其他女子要如何應對。
沈琳琅乃沙場驕女,見慣受傷流血,對此事並不避諱:
“我和我營中的姊妹在行軍時冇有那般好條件。多是取用不要的舊布裁作襯墊,內裹草木灰,若要涉水渡河就隻能強忍著。”
蘇筱青蹙眉:“怎麼這麼艱難?那在大延譬如琅華城,條件不算殷實寬裕的人家該怎麼辦?”
沈琳琅伸手拉過蘇筱青,示意帶她進自己的營帳中拿些舊布:“也就是你肯問。我平日裡無所顧忌慣了,但想來大多女子都不願開口提這事。”
沈琳琅回憶起過往:“你知道嗎?有一年我本要隨我爹一同上陣,但營中得知我身體不便,竟有人言是不潔之兆。
無論琅華或大延皆視此事為忌,無一例外。你問大延女子如何應對……我自己亦不知她們會如何作答。”
蘇筱青接過沈琳琅遞給自己的幾塊布條與草木灰,雙唇輕抿,一時無言。聽罷沈琳琅說的這番話,心中亦五味雜陳。
見蘇筱青陷入沉默,沈琳琅溫聲寬慰:“好了,你先歇著吧。這幾日瞞著我東奔西走,真當自己是鐵打的不成?”
蘇筱青努了努嘴,還不忘對沈琳琅補一句:“我今日清晨去互市口看過。見許多西瑢人衣衫襤褸,似乎十分拮據。可是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沈琳琅揚了揚眉。
蘇筱青繼續道:“我們缺肉,他們有牲口,他們缺糧,我們大延卻稻田豐收。明明大家換一換各自就都能活得好些,何苦要搶來搶去?”
沈琳琅聞言默然片刻,手中無意識攥緊袖口:“若真能各取所需,誰又甘願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來做這強盜?”
二人對視,唯餘一聲輕歎。
是夜
多日積攢下的疲憊至夜晚驟然迸發。蘇筱青隻覺身子再難支撐,在帳內眼皮沉如鉛墜,難以睜開。
好想就這樣長久地睡下去……
再迷迷糊糊睜眼,蘇筱青已被沈琳琅的女隨從闖入帳內猛力搖醒。
蘇筱青尚未回過神,先聽那隨從急道:“筱青姑娘,有敵襲!你快醒醒——”
“什麼?” 蘇筱青一個激靈,強打起十二分精神:“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隨從一把拽住蘇筱青的手腕,疾步將她向帳外拉:“來不及了,速速上馬。”
隊前,沈琳琅與沈將軍並排領路。
後方覆麵隊伍騎著烈馬緊追不捨,沈琳琅喉間似被人扼住喘不過氣。
此行前來原為探查,誰料竟被他們逼迫至此,這一刻恰如她清晨的那場噩夢。
起初她不解他們之意,現在她明白了。先前的纏鬥不過是戲弄,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滅了大延戍邊守軍。
恰逢邊關兵少,正被他們掐住七寸。
沈琳琅手中的韁繩因馬匹疾馳狂奔,將她掌心磨出血痕,血珠絲絲滲出。
這一刻顧不得其他,她隻能頻頻回望,檢視隊伍中人是否安全,唯恐眾人失散。
“蘇筱青呢?” 她高聲問身旁隨從。那個纔剛學會騎馬便清早跑去互市、隻為給大夥兒添口吃食的人,現在在何處?
隊伍紛亂不成隊形,軍中衣著相差無幾,讓隨從去找也是強人所難。
萬般焦灼之感湧上沈琳琅心頭。
行至山坡拐角,她突然心下一沉。猛然勒馬,厲聲喝令掉頭。
她與沈將軍對望一眼:再逃無益,不如回頭突圍或有一線生機。
平日裡沈琳琅不忘培養一批精兵良將,見沈琳琅轉馬,紛紛調頭相隨。隨後越來越多的士卒調轉自己的馬匹響應,無人再往深山中逃去。
縱使兵力單薄又如何?
眾人看著那黑夜中向前奔跑的,如烈火搖曳的紅色披風,宛如在心中燃起希望。
沈琳琅在折返途中尋到蘇筱青的身影,終於能放下心中沉甸的包袱,遂與蒙麵數人打得有來有回。
其中一人帶著藍色鎏金麵具,笑得張狂。
拓跋玨本欲速戰速決,冇想到領頭的這幾人竟然身手不凡,反倒讓他感到久違的酣暢淋漓。
可惜他天性陰狠又詭譎,終究無法在戰場做得光明磊落。
拓跋玨緩緩抬起手臂,神情散漫。
此地山勢對於己方而言可謂得天獨厚,雖他們正於平野交戰,崎嶇不平的山坡恰作為極佳的掩體。
拓跋月自幼受訓,除了練就草原最快的刀法,還有最精準的箭術。
拓跋玨自知武藝不及拓跋月,但那又何妨?隻要他一聲令下,拓跋月仍須俯首放箭。起初他想坐看困獸之鬥,現在他的耐心已然耗儘。
眼前這些人,便是大延獻予他登臨王座的第一份賀禮。
沈將軍正同樣與敵兵混戰,瞥見樹叢寒光數點無法抽身,隻能高喊道:“琳琅,小心樹叢!”
蘇筱青本跟在隊尾,因全無武功隻得四下躲藏,聽聞沈將軍大喝再顧不得其他,與身旁數人策馬直奔沈琳琅而去。
她多少明白,若箭鋒所指是沈琳琅,那麼多一些人分散敵方注意力總是好事。
白色披風在黑夜中飄拂,如同紛飛碎雪。遠遠看去,好似輕易便能將她撕裂,可她去得決絕。
拓跋玨手臂驟落。
樹叢中眾人屏息,隻待拓跋月的號令。
拓跋月已在那人身後無數次地注視過她的背影。
從夏季到秋季,從雀躍到落寞,從青絲束起至長髮如瀑。
他怎會認不出那個背影。
此刻他的心掙紮得再無感覺,隻是狂跳幾欲要撞碎胸骨。
他隻能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被雲霧覆蓋的月亮。
他曾祈禱族神西拉能夠救他,或者將他帶走也好。
西拉冇有給他任何迴音。
秦伯冷聲提醒:“三王子,你若此刻違背大王子旨意,便再無回頭路了。”
雲霧被邊疆清風吹得散去一角。
拓跋月閉目再睜,似乎下定決心般不再猶豫。
弓箭被棄於一旁草間。
他策馬向蘇筱青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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