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草】
路途中所見的天空比起琅華更顯湛藍,腳下草坪柔軟,翠綠如茵。
隊伍行至此處暫歇。不知緣何蘇筱青忽起一念,走至草坪空地躺下,甚為隨性。
遠處數隻鷹鳥掠空而過,矯健凶猛。
飛快的幾道弧線。
離開了琅華城後竟是這樣自由,她暗想。
遠去的鷹鳥讓她無端念及拓跋月。
記憶中他總是一襲華衣錦裳,低眉淺笑。有時卻會讓人看到他眼底的詭譎與揮之不去的陰霾。
似乎這副身軀,這樣的日子,對拓跋月而言皆是束縛。
若是他也立於這一望無垠的草原當會如何?是否可以將他所有的束縛放下?彼時的他又會是何模樣?
再睜眼,沈琳琅已輕步走向自己身側。
出於好奇,沈琳琅冇有多言。先是坐於草地上,隨即緩緩躺在蘇筱青身旁,與她一同仰望天空,愜意道:“如何?我說離開琅華後心境會不太一樣吧。”
蘇筱青閉眼:“你可知何為一種禪修嗎?”
沈琳琅將信將疑地眨了眨眼。
蘇筱青故作神秘:“現在來跟著我,吸氣……吸氣……吸氣……”
沈琳琅逐漸發現端倪,好氣地去撓蘇筱青癢,兩人在草地上笑作一團。大笑過後思緒皆為之一清。
停歇片刻,沈琳琅靜靜道:“冇想到數月前還與你在琅華街上爭吵不休,現在竟能同你一起躺在邊關草地共望天空。緣分當真奇妙。”
蘇筱青憶起在【鬆齋醫館】那幾日,顧醫師隱約提到沈琳琅自幼身旁好友極少。不想說得過於柔軟,隻能狡黠道:“緣分嘛,千裡姻緣一線牽咯。”
“你!——” 沈琳琅摘下身邊一根小草,便向蘇筱青身上扔去。
蘇筱青拈起小草在手中轉動:“我們還得走多久?”
沈琳琅望瞭望天色和所在之地:“快了,我曾隨爹來過此處。我們出發時腳程不慢,今晚便可紮營。”
蘇筱青好奇道:“這裡是不是有許多野味?沈首領打兩隻給我品鑒一下?”
沈琳琅無奈地看向蘇筱青一眼:“紮營後至多可以添些熱食,但是野味?你這小腦袋瓜想得也太美了吧?冇有。”
蘇筱青嘟囔道:“冇有便冇有,大不了我學些箭術自己射。”
“學什麼?” 沈琳琅回頭:“學箭危險,你可彆逞強,仔細傷著自己。”
蘇筱青眨眨眼,裝作無事地搖頭。
片刻休整使眾人稍提起些精神,隨即再度啟程。
越過一座峰脊,山腳下沈將軍的營地近在眼前。
沈琳琅卻心生幾許不安,營地外觀完好,竟無一人走動,讓人意外感到有些蕭索,就好像……
被廢棄了一樣。
匆匆帶領眾人在營地前停下,沈琳琅疾步走入帳內。
不見沈將軍,隻有他的親隨宋某。
他正欲行禮,沈琳琅已先開口:“宋親隨免禮。我爹何在?”
宋親隨麵色凝重,抬首望向帳內鋪設於桌案上那張碩大羊皮地圖:
“前些日子丟失的糧草恐怕隻是開端,眼下……沈將軍正在雁關山處與敵交鋒。”
沈琳琅聞言,宛如被一盆冰水自頭頂澆下:“什麼?”
蘇筱青聞言下意識攥住沈琳琅的袖口,不知是為了緩解自己的憂慮還是她的。
宋親隨歎了口氣道:“小姐莫要過於擔憂,敵方雖堪稱精銳,但除了先前的糧草之外,我方並無太大損失。他們隻常常聲東擊西,似在探查我方虛實。”
宋親隨繼續:“自糧草失竊那日起,每天如此。
我方大部分人手均被安排在雁關山處,軍中存糧亦漸趨緊張起來。沈將軍今日便派我在後方暫行整頓排程。小姐,請問你來時可有帶……”
沈琳琅點頭:“我押運的後勤物資已至,應該夠大家撐段時間。對了,那日陛下曾說平雲侯會再調遣些物資前來支援,你們是否有收到?”
宋親隨思忖了片刻:“未見平雲侯的人前來,也未見一袋糧草。”
沈琳琅正感疑惑,恰對上宋親隨擔憂的雙眼。
若是物資遲遲未到,這幾日敵軍仍糾纏不休且不知對手何人,沈將軍人馬駐守此處豈非危險?
暮色已晚,沈將軍仍無歸訊。
眾人麵露倦色,此刻前去支援屬實勉強,沈琳琅便下令讓眾人今晚好好休整,待到明日再一同出發前往雁關山處支援。
駐營之處可埋鍋炊食,沈將軍麾下的人手已多日未曾好好飽餐一頓。
此刻炊丁手中做的鹹菜淡飯即便再尋常不過,眾人聞起來都覺得噴香無比。
抵達軍營,沈琳琅成了最心細如塵之人。
眼下雖不成問題,但她心下卻在默數:若是雁關山久戰,這點糧草還能讓他們維持幾天?
與大延的夜晚不同,邊關夜晚的星星似乎分外明亮。
許是從前隻看到琅華燈火璀璨,竟未留意夜色如此動人。
營地外,沈琳琅毫不掩飾眉間憂色,低聲對蘇筱青道:
“我方纔算了算,加上我爹營中所有人馬,糧草僅剩三日用量,明日我便要率眾前往支援。再拖下去我心難安。”
蘇筱青道:“你明日何時出發?我與你同去,這樣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沈琳琅麵露難色:“對不住你。本欲帶你出來散心,誰承想這裡的局麵竟是這樣緊張。你不如暫且留在營地更安全些,等我回來。”
蘇筱青看著遠方若有所思:“既是朋友,遇到困局自當一同應對。你可彆想讓我置身事外,這點我做不到。”
沈琳琅疲累的臉上揚起淡淡笑意。經過數月相處,她早知若蘇筱青主意既定,就不會因旁人三言兩語改變,遂不再堅持。
邊關夜涼,她心中卻有一絲暖意化開。
“我想起一事。” 蘇筱青問:“營地周遭情形我尚不熟悉。前陣子陛下是否允了互市之議?你可知營地附近有無小集市?要不要去看看?”
沈琳琅略一思忖:“互市好像確有所耳聞,但具體在何處我不甚瞭解。怎麼了?”
蘇筱青搖搖頭,未再多言,隻應了聲“嗯”。
夜深露重,二人各自回帳內歇息。
連續幾日清晨早起,眾人已逐漸習慣,天未亮透便都在營前列隊。
點名時,沈琳琅分明瞥見隊尾站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身影。偌大的兵甲覆蓋在她的身上顯得空蕩,看著令人忍俊不禁。
沈琳琅喚來隨從,吩咐道:“看好她,不要讓她離我們的大隊太遠。”
見蘇筱青這麼執著,沈琳琅便默默允了。
前往雁關山的路途已非來時那般平坦,一路上崎嶇得緊。蘇筱青跟在隊伍之後,腿與腰間已莫名泛起陣陣痠軟。
與沈將軍會和後,眾人在雁關山的一處山道埋伏下。沈將軍道來者不善,雖不戀戰卻難纏得很。常常交手三五回合便遁走其他地方,令大家摸不清意圖。
若此時貿然返回營地,隻怕更為被動。
沈琳琅乃少將心性,幾日奔波下來臉色不如在琅華城中明媚動人,卻堅毅無比,更見鋒芒。
她蔑然冷厲:“既犯我大延又掠我糧草,不如除之而後快。”
沈將軍搖頭:“對方實力深不可知。”
沈琳琅神色迫切:“那我們要怎麼做?”
沈將軍隻道一字:“等。”
在山道中一連埋伏兩日,眾人身心俱疲。隨身攜帶唯有嚼之乾澀的饢餅,昨夜山中淋下些小雨,乾糧有了淡淡黴味更是難以下嚥。
蘇筱青看著大家的樣子,心中默默有了計策。
又一輪交手後,沈將軍終於傳令:
“收兵回營,暫作休整。”
久彆未見,沈琳琅還未來得及與沈將軍敘話,兩人便急忙分析軍情。
沈琳琅來援後亦與敵方交鋒。雖對方皆以黑巾覆麵,然身手功法卻有跡可循。
兼之邊關大多都為小國,沈琳琅和沈將軍便大膽猜測又異口同聲道:
“西瑢。”
沈琳琅不解道:“為何?西瑢分明兵強馬壯,又素與大延相安無事,何至於為區區糧草屢犯邊關?”
沈將軍望著地圖上大延與西瑢的地界形狀:大延地闊,西瑢卻多苦寒之地,天氣稍變就極易導致糧食顆粒無收。
怕是搶糧為活命是真,覬覦大延疆土亦是真。
自大延開國後便疏於武備。且不論衍帝,便是先帝亦為如此,常常隻武將獨自苦撐。
每念及此,沈將軍隻剩下一句歎息。
極遠處
營地雖簡,卻繡有西瑢獨特紋樣,一眾人馬歸來時摘下覆麵黑巾。
在營地留守的眾人紛紛跪地,俯身行禮道:“參見大王子。”
月光下,隻兩個人的銀灰長髮奪目非凡。
不同的是一人身形更為寬闊,目光中亦有藏不儘的狠辣。一人身量清健,眉眼幽幽,宛若深海。
互市已開,換糧一事指日可待。然拓跋玨為人狂妄,仍要一封急書將拓跋月喚回。
於他而言若要開戰,拓跋月姑且是把趁手好用的刀子。
拓跋月目不斜側,聲如冷霜:“貓戲耗子亦有限度。你此番又奪一次糧草,該回西瑢了。”
拓跋玨美其名曰帶手下們嚐嚐葷食,隨手在地拋下半死不活的獵物,泥地上一攤血汙。
獵物們皆被束綁,咳喘幾聲終是嚥氣。
好似戲弄玩物,拓跋玨慢條斯理道:
“急什麼?既大延為我們日後囊中之物,這幾日又摸透他們軍營習慣,明日便滅了這一營地,來給西瑢助助興未嘗不可。”
像是一滴鮮血落入大海,凶猛的魚群慢慢靠近。
餘下之人亦隨著拓跋玨的話語而興奮得歡呼起來。
若非憑藉月色便不能看清,此時的他們已經猩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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