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籠中雀與掌中刺
顧沉舟鬆開手的那一刻,蘇念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順著冰冷的牆壁滑落,狼狽地跌坐在滿是泥濘的水窪裏。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混合著唇上滲出的血絲,刺痛感讓她混沌的大腦逐漸清醒。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空氣中彌漫著顧沉舟身上那股冷冽的雪鬆香氣,那是令她窒息的、屬於上位者的味道。
顧沉舟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他胸膛劇烈起伏,原本一絲不苟的發型此刻淩亂不堪,幾縷濕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滴落,砸在蘇唸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他看著蘇念那雙即使在狼狽中依然透著倔強與恨意的眼睛,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蘇晴。
那雙眼睛太幹淨,也太烈了。蘇晴看他的時候,眼裏總是藏著算計和貪婪,而蘇念……她在看怪物。
這種眼神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剛纔在便利店門口,看到那個年輕店員對她露出善意的微笑,而她下意識地回以溫順的點頭時,他體內那頭名為“嫉妒”的野獸瞬間衝破了牢籠。
他不允許。
這個屬於他的“所有物”,怎麽可以對別人笑?
“髒了。”
顧沉舟從懷裏掏出一塊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藝術品,可被他擦過的指尖,還殘留著她唇瓣的柔軟和血腥味。
他將手帕扔進腳邊的水坑,看著那塊白色瞬間被泥水浸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滾進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他轉身,大步走向那棟如同巨獸般佇立在雨幕中的半山別墅。
蘇念在雨中僵了幾秒。
屈辱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但在這潮水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雙手,指甲縫裏還殘留著從他襯衫上摳下來的纖維。
她沒有哭。
眼淚在顧沉舟麵前是最廉價的東西。
她咬著牙,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拖著濕透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名為“家”的牢籠。
……
顧宅內燈火通明,奢華得令人目眩。
蘇念剛踏進玄關,一條幹燥溫暖的羊絨毯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洗幹淨再上樓。我不希望我的地毯被你弄髒。”顧沉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伴隨著冰塊撞擊玻璃杯的脆響。他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晃著一杯威士忌,領帶被扯鬆,露出性感的喉結。
蘇念沒有說話,默默地撿起毯子,轉身走向一樓的客用浴室。
二十分鍾後。
蘇念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白色浴袍,赤腳走上二樓的主臥。
推開門,顧沉舟已經洗完了澡,隻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綢睡袍,靠在床頭看檔案。聽到動靜,他並沒有抬頭,隻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過來。”
蘇念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
顧沉舟放下檔案,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蘇念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床沿。
“看著我。”他命令道。
蘇念被迫抬起頭,迎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
顧沉舟伸出拇指,指腹重重地摩挲著她紅腫破皮的嘴唇。那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卻讓蘇念渾身戰栗。
“疼嗎?”他問,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蘇念抿了抿唇,別過頭去:“顧總如果想看戲,恐怕要失望了。我不是蘇晴,不會為了討好你而假裝不疼。”
顧沉舟的動作一頓。
他眯起眼睛,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回來:“你是在提醒我,你隻是個替代品?”
“難道不是嗎?”蘇念眼眶微紅,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姐姐跑了,顧總需要一個宣泄口,也需要一個蘇家的聯姻物件。我正好在那裏,所以是我。如果那裏站著的是李念、張念,結果也一樣。”
“蘇念。”顧沉舟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你很聰明,但有時候,太聰明並不是好事。”
他猛地俯身,再次逼近她。
蘇念下意識地閉上眼,身體緊繃,等待著下一輪的懲罰。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顧沉舟隻是停在她耳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得近乎呢喃:“記住今晚的教訓。外麵的世界很危險,隻有在我身邊,你纔是安全的。”
說完,他鬆開手,掀開被子躺了進去,背對著她:“睡地板。別碰我。”
蘇念錯愕地睜開眼,看著床上那個背影。
這就是顧沉舟。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上一秒還要將她拆吃入腹,下一秒就讓她睡地板。
她看著那張柔軟的大床,又看了看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板。
最終,她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抱起被子,蜷縮在了床邊的地毯上。
深夜,雨停了。
顧沉舟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夢魘又來了。夢裏是一片火海,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他拚命地跑,卻怎麽也跑不出去。
突然,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額頭。
動作很輕,帶著遲疑,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野獸。
顧沉舟猛地驚醒,一把抓住了那隻手。
“啊!”蘇念低呼一聲,整個人被拽得撲到了床邊。
借著窗外的月光,顧沉舟看清了她的臉。她睡得很淺,頭發淩亂地散在臉上,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
“你幹什麽?”顧沉舟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剛醒來的戾氣。
蘇念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掙脫:“你……你做噩夢了。一直在發抖,我以為你生病了。”
顧沉舟愣住了。
自從母親去世後,已經沒有人敢在他做噩夢的時候靠近他。所有人都怕他,敬畏他,隻有這個被他逼到角落裏的女人,在睡夢中還會下意識地對他釋放善意。
他看著蘇念手腕上被他抓出的紅印,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再次湧了上來,卻夾雜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鬆開手,冷冷地翻了個身:“多管閑事。睡回去。”
蘇念揉著手腕,默默地縮回地板上。
堅硬的大理石地麵隔著薄薄的毯子硌得她脊背生疼,但比起心裏的寒意,這點痛楚似乎微不足道。
她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在暴風雨中失去了巢穴的幼獸。
透過床沿的縫隙,她能看到顧沉舟那雙垂在床邊的腳。那雙曾經不可一世地踩在她尊嚴上的腳,此刻卻安靜地懸在半空。
“蘇念,你真是個笑話。”
她在心裏對自己冷笑。
三個月了,她竟然還在奢望。奢望這個男人能透過“蘇晴妹妹”這個標簽,看到活生生的她;奢望他那顆被冰塊包裹的心髒,能對她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憐憫。
可現實給了她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剛纔在雨中,他那句“別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剖開了她所有的幻想。是啊,她算什麽?不過是一個因為姐姐逃跑而被推出來頂包的替代品,一個為了家族利益而出售的物件。
在顧沉舟眼裏,她大概連“人”都算不上,充其量隻是一個會呼吸的、屬於蘇家的“抵押品”。
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止不住地細微顫抖,蘇念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指尖觸碰到剛才被他捏過的地方,那裏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滾燙、粗暴,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那種感覺讓她感到惡心,卻又在惡心之餘,生出一絲可悲的酸澀。
就在幾分鍾前,他做噩夢了。
那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顧沉舟,那個像神一樣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會在夢裏發抖。那一瞬間,她看到的不是一個施暴者,而是一個無助的孩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想要安撫他。
那是她本能的善良,卻換來了他醒來後更深的羞辱。
“多管閑事。”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她的耳膜上。
蘇念將臉埋進膝蓋裏,眼眶終於忍不住濕潤了。她不是哭給顧沉舟看的,她是哭給自己看的。哭那個曾經也夢想著童話愛情、以為隻要聽話就能換來安穩的傻瓜蘇念。
那個蘇念,死在了今晚的暴雨裏。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黑暗,死死盯著床上那個隆起的背影。
恨意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顧沉舟,你以為把我踩在腳下,就能掌控一切嗎?
你以為我是蘇晴,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嗎?
今晚的屈辱,今晚的疼痛,還有這冰冷的地板……她全都記下了。
“我不會一直睡在地上的。”
她在心裏無聲地宣誓,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她清醒。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我會讓你知道,你今晚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聽話的玩偶,而是一個唯一願意在你噩夢時擁抱你的人。”
她不是蘇晴的替身,她是蘇念。
哪怕身處泥潭,她也要開出最帶刺的花,狠狠紮進顧沉舟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