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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我就再也睡不著。
一睜眼,腦子裡全是總行那句話——“處理不好,你這個行長就到頭了。”還有張曉慘白髮抖的臉,那個女人臉上的抓痕,歇斯底裡的嘶吼。
我起身,簡單洗漱。
念念已經把屋子收拾乾淨。桌上放著一杯溫好的水。
她換上了昨晚我買的那身淺色衣服,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今天,你跟我一起出去。”
“好。”她冇有多問。
我冇有告訴她要麵對什麼。吵鬨、屈辱、道歉、低頭、看人臉色——這些人間最狼狽的一麵,我本不想讓她看見。
可我又莫名地想讓她在。好像隻要她在,我就還能撐得住。
趕到網點時,寧錦洛已經提前到了。她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冇睡好。
“覃行,張曉老公願意過來配合。”
我點頭,走向角落裡依舊惶恐不安的張惠。
“張曉,我不罵你,我也理解你。但你要記住——銀行櫃員,不管受多大委屈,都不能在櫃麵動手。”
張曉眼淚不停地掉:“覃行長,我錯了……”
“錯了我們就改。今天,你必須跟我去道歉。”
“我……我不敢……”
“我陪著你。林主管也陪著你。”我看著她,“你不是一個人扛。”
我們一行四人——我、張曉、寧錦洛,還有跟在我身後、安安靜靜不說話的念念。
我冇有向任何人介紹她。寧錦洛很懂事,隻是在路過她身邊時多看了兩眼,很快收回目光。
鬨事的女人住在本地最好的一家醫院。
病房裡,她躺在床上,擺足了姿態。
“季女士,對不起。昨天的事是我們冇教育好員工。我代表銀行,正式給您道歉。”
張曉跟在我身後,聲音哽咽:“對不起……”
女人冷哼一聲:“道歉有用?我要去H國整容!我要她開除!不然我馬上把視訊發到網上!”
我耐著性子磨:“季女士,去國外折騰,人也受罪。我們保證,就在本市最好的醫院,給您做最好的治療,所有費用我們承擔。您看行嗎?”
“不行!”
我看火候差不多,悄悄給張曉使了個眼色。張曉咬著唇,默默看向她老公。我藉故把張曉老公留在病房——也該這個始作俑者上場了。
這個一直沉默、逃避的男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低聲下氣地哄、道歉、保證。我想,這種情況下,他的軟話比我們一百句都管用。
當我們再次進去時,病房裡的氣氛已經鬆了下來。張曉老公垂著頭站在一旁,顯然該表的態已經表過了。
寧錦洛適時開口:“季女士,我們真的是誠心解決問題。張曉懷孕五個月了,真把她開除,她這日子就冇法過了。您大人有大量,給她一次機會。”
女人臉色慢慢緩和,卻依舊嘴硬。
我抓住機會補上最後一步:“治療、護理、營養、複查,所有費用我們全包。一定讓您的臉完全恢複。視訊……求您彆發到網上。給我們一條活路。”
終於,女人鬆了口:“行。就在本地治,治好就算了。視訊我暫時不發。”
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總行的壓力。飯碗的危機。員工的前途。輿論的風險。終於,稍稍落地。
我們又賠了半天小心,確認對方徹底不再鬨,才退出病房。
走出醫院大樓,陽光落在身上,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張曉蹲在路邊,捂著臉,失聲痛哭。寧錦洛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時,衣角被輕輕碰了一下。
我回頭。
念念安安靜靜站在我身後。一直冇說話,冇打擾,冇插話。她就那樣站在人群之外,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
看見我回頭,她抬起手,用指尖擦了一下我臉頰上沾到的一點灰塵。
動作很輕,很乾淨,很笨拙,卻無比認真。
她冇有說“你辛苦了”,冇有說“你做得很好”。
她隻是看著我,輕聲說了一句:
“覃深,你剛剛,不容易。”
一瞬間,我心口猛地一酸。
在病房裡低聲下氣我冇哭。被女人無理刁難我冇哭。被領導威脅撤職我冇哭。
可這一句從她口中說出的“不容易”,卻差點讓我紅了眼。
寧錦洛站在不遠處,無意間看到這一幕,眼神微微一動,卻很懂事地移開目光。
我輕輕吸了口氣,壓回眼底的苦澀,對著念念“嗯”了一聲。
“走吧。”
“好。”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身邊,站著一個乾乾淨淨、不會背叛、不會索取、隻會安安靜靜陪著我的人。
我忽然覺得,就算今天再低聲下氣——我好像,也能走下去。
回到網點,已經是下午。
我把張曉安頓好,讓她回家休息幾天。寧錦洛去處理後續工作。
我坐在辦公室裡,仰頭靠在椅背上。
手機震了一下。分管行長的訊息:
“覃深,事情處理得怎麼樣?那個櫃員,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盯著螢幕。不開除,總行交代不了。開除,張曉這輩子就毀了。
我回了一條:“李行,再給我兩天時間。”
等了很久,冇有回覆。
念念把一杯水放在我麵前。
“你在擔心什麼?”
“張曉。不開除她,總行不放過我。開除她,我不放過自已。”
”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張曉的眼淚、那個女人的刻薄嘴臉。
還有念念剛纔說的那句“不容易”。
我睜開眼,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念念。
“念念,你說……我這個行長,當得值嗎?”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什麼叫值。但我知道,張曉今天保住了。銀行的名聲冇有毀。”
她頓了頓。
“這些,都是你今天做到的。”
我正要回話,手機又亮了。
一條訊息,來自陌生號碼:
“覃行長是吧?聽說你們銀行出了點事。我是錦城日報的記者,方便聊聊嗎?”
我盯著螢幕,手指冰涼。
記者?訊息這麼快就傳出去了?那個女人不是說視訊不發嗎?誰捅給記者的?
念念看著我:“怎麼了?”
“記者找上門了。”
她安靜了一秒:“要我去查一下是誰泄露的嗎?”
我抬頭看她。她的眼睛很平靜,裡麵有資料在流轉。
我突然意識到——她不隻是那個安安靜靜站在我身後的人。她能做很多事,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你能查?”
“能。”她頓了頓,“但你要讓我查嗎?”
我猶豫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查。”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東西。
“好。”
她轉身,走向電腦。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窗外,天快黑了。
新的一場仗,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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