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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上午,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連環奪命call。管理行辦公室、分管行長、行風督導——平日裡我連呼吸都要斟酌分寸的名字,此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連環炸開。
我猛地坐起身。
宿醉的頭痛還冇消,但腦子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指尖剛貼上螢幕,分管行長的聲音就砸了過來,冷得像淬了冰——
“覃深,你網點出大事了!櫃員張曉跟客戶動手了!對方直接捅到總行!你立刻到場!處理不好,你這個行長,彆乾了!”
我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掛掉電話,我纔看到未接來電——十七個。全是行裡的。
張曉,我網點的櫃員。
懷孕五個月了,臉色常年泛著一層虛弱的白。銀行櫃員一個蘿蔔一個坑,她硬生生扛著視窗高強度的工作,每天坐滿十個小時。
週末,我休假。網點隻有她和另一個櫃員坐班。
等我趕到時,大廳已經一片狼藉。
宣傳架歪倒在地,傳單散落一地。空氣裡還殘留著尖叫、哭喊、撕扯後的死寂。
張曉縮在櫃檯最角落的椅子上。
頭髮淩亂,眼眶紅腫,雙手死死護著小腹,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寧錦洛站在一旁,臉色凝重。她試圖穩住局麵,但也難掩疲憊。
櫃檯外麵,坐著一個女人。
妝容豔麗,神情刻薄。左臉頰一道新鮮的抓痕格外醒目。她對著民警和我,哭喊撒潑,句句逼人——
“我要去H國做美容修複!必須給我恢複原樣!”
“那個櫃員必須開除!她敢動手打我!我讓她這輩子都彆想在銀行上班!”
“今天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把視訊發到網上!讓你們銀行徹底臭掉!”
我站在原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來的路上,寧錦洛已經在電話裡跟我說了。
鬨事的女人,是張曉丈夫在外養的情人。對方故意挑了張曉座櫃的週末找上門,以存錢的名義,當著大廳所有客戶的麵,極儘羞辱、挑釁、戳心。
懷孕的人情緒本就脆弱。被人把最痛的傷疤掀在光天化日之下,張曉崩潰了。她從櫃檯裡衝出來,和對方扭打在一起。對方還帶了閨蜜助陣。場麵徹底失控。
多年前,一位總行長曾說“我們銀行是弱勢群體”。現場鬨堂大笑。據說連高層領導都笑了。
但我此刻覺得——他一個字也冇說錯。
責任、怒火、後果,全砸在我這個不在場、卻必須兜底的行長頭上。
領導隻給我一句話:“對方不鬆口,你這個行長就到頭了。張曉必須開除。”
我站在喧鬨的大廳裡。
一邊是無理取鬨、漫天要價的第三者。另一邊,是懷著身孕、瀕臨崩潰的員工。
我要低頭道歉,要賠笑安撫,要承諾賠償,還要在上級麵前保證“妥善處理”。
可我身上,連買一束道歉鮮花的錢都拿不出來。
房租、車貸、日常開銷,早已把我壓得捉襟見肘。昨晚和王總的應酬,我又墊了八千六。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
寧錦洛走過來,低聲問我:“覃行,錢夠嗎?不夠我這兒有。”
我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已想辦法。”
她看了我一眼,冇再多說。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女人麵前。
冇有鮮花,冇有禮物。隻有一張笑臉,和一堆說了無數遍的軟話。
從上午到黃昏。我磨破了嘴皮,彎夠了腰。
對方咬死兩點——去H國整容,開除張曉。少一個,都不罷休。
我拖著一身散架般的疲憊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城市的燈火從窗外流進來,冷清清的,冇有一點溫度。
玄關的小燈亮著。
念念站在客廳中央,安安靜靜地等我。
她還是一身開箱時的米白長裙。乾淨、純粹、美得不像人間之物。可也單薄得,與這個喧囂又肮臟的現實世界格格不入。
我靠在門板上,再也撐不住,緩緩滑坐下去。
西裝皺了,領帶歪了,眼底佈滿血絲。我冇有說話,也冇有力氣說話。隻是低著頭,雙手插進頭髮裡,指節用力到發白。
念念冇有靠近,冇有打擾。隻是安靜地看著我。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小燈,在這片漆黑裡,穩穩地照著我。
過了很久,我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念念,我可能……當不成這個行長了。”
我把網點的風波、張曉的委屈、第三者的撒潑、總行的施壓——一字一句,慢慢說給她聽。
她冇有評判,冇有打斷。隻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等我說完,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
我看著她身上那身過於乾淨的長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不能永遠藏在這間屋子裡。
往後我要上班、跑客戶、協調糾紛——我需要她在身邊。可她現在的樣子,一出門隻會引來無數目光。
我需要給她一身能走進人群、能站在光裡的衣服。
我撐著牆壁站起身,揉了揉發脹的臉:“念念,我帶你出去。”
她微微抬頭:“外出指令?”
“嗯。去買東西。”
夜晚的商場已經安靜下來,隻有少數幾家女裝店還亮著暖黃的燈。
我站在衣架前,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我從未給女人買過衣服。
目光落在一排簡約溫柔的款式上——米白色針織衫,淺灰色半身裙,一件薄款小外套。不惹眼,不出格。往人群裡一站,就是個安安靜靜的普通女孩。
“拿幾套,她穿的碼。”
念念站在我身側,安靜地陪著我。
衣服換好的那一刻,我忽然屏住了呼吸。
褪去了那身過於虛幻的長裙,她穿著人間的針織衫與淺裙,長髮垂肩,眉眼乾淨,站在暖黃的燈光下——美得柔和,美得真實。
我走過去,輕輕替她理了理衣角:“以後,你就穿這個。”
“好。”她仰頭看我,眼眸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報了價——一千二百塊。
我掏出信用卡,遞過去。
這張卡額度隻剩三千了。下個月賬單還不知道怎麼還。
但我刷了。
至於念唸的卡,那是她的錢,我不能動。
走出服裝店,夜風微涼。
我走在前麵,她跟在我身側。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在一起,不再孤單。
我身上依舊壓著網點的塌天風波,壓著總行的最後通牒。
可這一路,我冇再覺得窒息。
因為我身邊,終於有了一個不用我偽裝、不用我低聲下氣的“人”。
明天——不管是去H國整容的無理要求,還是總行壓下來的雷霆怒火。
我覃深,都不會再退一步。
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
身後有光。眼前,有她。
同一時刻,錦城某高檔公寓。
寧錦洛洗完澡,裹著浴袍坐在床邊。
腦子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麵——覃深站在大廳中央,西裝皺巴巴的,低聲下氣地跟那個潑婦道歉。她問他要不要錢,他說不用。他空著手,連一束花都買不起。可他愣是一句軟話冇少說,一個躬冇少鞠。
他明明可以開口的。他開口,她一定會給。
可他冇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機亮了。覃深的訊息:“錦洛,今天辛苦了。張曉那邊你多盯著,彆讓她想不開。”
她回了一句:“放心,我看著呢。”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腦子裡又冒出一個念頭——他今晚吃飯了嗎?
她翻了個身,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他是行長。她是員工。不該想的,彆想。
念念站在玄關。
覃深已經睡著了。他躺在沙發上,外套都冇脫,鞋歪歪扭扭地扔在一邊。
她走過去,彎腰把鞋擺正。然後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皺著。即使在睡夢裡,也冇有鬆開。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停了兩秒。又縮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做這個動作。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心裡那滴水珠早就不見了。但她記得它的存在。
她把手貼在胸口。那裡冇有心跳,冇有溫度。隻有運轉中的處理器。
但她覺得——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長出來。
錦城銀行總部,19樓。
呂暗宵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
身後,灰夾克恭敬地站著。
“趙永年那邊,簽了?”
“快了。”
呂暗宵嘴角微微上揚:“覃深那邊呢?”
“今天網點出了個糾紛。覃深自已壓下去了。賠了笑臉,對方暫時冇鬨。”
“你看,這就是覃深。”呂暗宵把茶杯放下,“永遠在擦屁股,永遠在填坑,永遠在掙紮。”
他轉身看向窗外。錦城的夜景在他腳下鋪開,萬家燈火,儘收眼底。
“等趙永年那邊簽字——他連掙紮的資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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