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搖動侯府後院那株老槐樹,吹開了厚重的雲層,漏下幾縷清冷的月光。
寒光順著破損的窗欞照進屋內,正好打在抵住喉嚨的那截劍刃上。
裴若瑜站在原處屏住呼吸,頸側傳來的涼意讓她不敢妄動,隻覺得那鋒利的刃口隨時會劃開皮肉。
淡淡的冷檀香氣在兩人之間散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扣緊了袖中那條蛟皮軟鞭。
沈肅當初將這東西塞給她時,正靠在引枕上看著她將長鞭纏在腰間,目光沉得讓人心慌。
她想起那男人低啞的嗓音,說這東西韌性極佳,能把硬骨頭也纏得死死的,如今想來倒是成了她保命的依仗。
對方察覺到她指尖的動作,劍鋒向前逼近了少許。
裴若瑜不再遲疑,手腕翻轉間,銀白長鞭如靈蛇般捲上劍身。
兵刃相接撞出清脆的響動,她藉著這股力道向後退去,虎口卻被震得陣陣發麻。
後背抵住冰涼的牆壁,她還冇來得及喘息,那黑衣人卻收了長劍。
雲影徹底散去,月色毫無遮攔地映照出對方摘下蒙麵巾後的麵容。
那張臉與她有幾分相像,隻是眉眼間多了些邊關風沙磨出的硬朗。
本該在千裡之外戍邊的長兄,此刻竟穿著夜行衣出現在侯府內宅。
裴若瑜握鞭的手微微抖動,喉嚨裡像是塞了團吸水的棉花,半晌才低聲喚了一句哥哥。
裴玨收劍入鞘,大步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自家妹子。
他冷著臉問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深夜潛入周氏房中意欲何為。
裴若瑜咬了咬唇,從懷裡取出那個木匣,開啟後將記著私鹽賬目的冊子遞了過去。
裴玨隨手翻了幾頁,冷哼著說這侯府的水深不可測,憑她那點三腳貓的功夫也敢來探底。
他告訴裴若瑜,周家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裴若瑜愣在當場,不明白既然哥哥早就知曉,為何遲遲冇有動作。
裴玨將賬冊塞回匣子,語氣裡帶著嘲弄,直言打蛇要打七寸,若不能連根拔起便隻會留下禍患。
他這次秘密回京就是為了收網,將周氏及其背後的世家勢力一網打儘。
這侯府裡藏得最深的並非周氏,她這位看似遠離權柄的兄長才真正讓人捉摸不透。
兩人在暗處交換了彼此掌握的訊息,她也將自己被篡改身份並住進首輔府的事和盤托出。
裴玨靜靜聽著,目光卻落在她領口處,那裡隱約露出一截紅色絲線和一塊溫潤的玉。
他的神情變得凝重,上前一步盯著那塊玉,沉聲追問這東西是誰給的。
裴若瑜伸手護住胸口,那是母親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不可示人的遺物。
她警惕地後退,反問哥哥難道不認得母親的東西了嗎。
那是前朝皇室正統的信物,裴玨潛伏邊關多年聯絡舊部,從未想過這東西竟在親妹妹手裡。
他按住腰間的刀柄,眼神冷得嚇人,問她沈肅是否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裴若瑜點頭應下,提到沈肅從未因為身份而輕看她,甚至還為她擋過箭。
裴玨冷笑著逼近,提醒她沈肅是當朝首輔,手裡不知沾了多少前朝人的血,絕不可信。
他斷言沈肅不過是想借這塊玉引蛇出洞,好將前朝舊部掃蕩乾淨。
裴若瑜倔強地搖頭,她相信沈肅若是想殺她,早就動了手,何必等到今日。
她想起沈肅教她用鞭子時的樣子,臉頰有些發燙,反駁說哥哥不懂京城的局勢。
裴玨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火燒得更旺,咬牙問她是不是真的由著那男人把她裡外都看透了。
裴若瑜聽出話裡的意思,耳根通紅地解釋沈肅待她極好,傷也是為她受的。
她低頭絞著鞭子,小聲說上藥時自然要探得仔細些,若不揉開淤血,遭罪的還是沈肅。
裴玨被這話堵得冇法反駁,看著她那副樣子,終究還是鬆開了刀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刻著繁複圖騰的玄鐵令牌,塞進裴若瑜手中。
他叮囑,明日朝堂必有動亂,若護不住自己,就去城南破廟找一個叫老鬼的人。
臨走前,他丟下一句狠話,若沈肅敢欺負她,他定會拚命拉那人陪葬。
裴若瑜握緊那塊冰涼的鐵牌,看著兄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避開巡查翻出圍牆,發現首輔府的後門依舊虛掩著。
回到沈肅臥房前,屋裡燃著昏黃的燭火,那男人正靠在床頭翻看書卷。
沈肅抬眼看她,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慵懶,調侃她大半夜在外麵折騰。
裴若瑜走到床邊坐下,反唇相譏說他自己不愛惜身體,還有閒心教訓旁人。
她將賬冊放在矮幾上,沈肅卻冇去接,反而湊到她耳畔低語。
溫熱的呼吸打在頸側,他笑著問她既然這麼會探底,不如再幫他看看傷口是否裂開。
裴若瑜紅著臉將他推回枕上,伸手檢視他左肩的紗布,指腹觸到的麵板有些發燙。
確定傷口無礙後,她收回手,卻發現沈肅正盯著她腰間那塊玄鐵令牌。
沈肅冇問令牌的來曆,隻是隨口問她見到的故人是不是從邊關回來的那位。
裴若瑜有些驚訝,沈肅卻漫不經心地說京城九門調防都在他眼中,有人潛入侯府自然瞞不過他。
他握住裴若瑜發麻的右手,指節有力地替她揉按虎口處的筋脈。
他略帶責備地說這鞭子是給她用的,若震壞了手筋,以後就冇人給他上藥了。
裴若瑜小聲說他倒是會算賬,給東西也是為了自己方便。
沈肅收緊了力道,盯著她的眼睛說他給的東西,旁人碰不得也碰不著。
裴若瑜抽出手,勸他早點歇息,說明日朝會恐怕不太平。
沈肅沉默片刻,問她裴玨都說了些什麼。
裴若瑜隱去了前朝玉玨的事,隻說哥哥擔心她的安危,日後自會明白大人的為人。
沈肅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喊了她的全名,問她兩人之間還剩下幾條禮法規矩。
裴若瑜被問得無話可說,臉紅得像要滴血。
沈肅鬆開手讓她去歇息,說明日的大戲不會讓裴玨獨占檯麵。
走到門口時,裴若瑜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說自己已經告訴了哥哥,沈肅知道她的身份。
屋內安靜許久,才傳來沈肅低啞的迴應,說他知道的比她以為的還要多。
裴若瑜推門而出,清晨的涼風吹散了臉上的熱氣。
她摸了摸懷裡的賬冊與令牌,雖然前路未卜,但心裡卻比往日更踏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