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城到蒼梧山，行了兩三日，直到第三天的下午纔到。
馬車在山門前停下時，雲疏月掀簾看了一眼。青石門柱高聳入雲，“玄天劍派”四個大字筆鋒淩厲。
他掐了掐掌心，將翻湧的恨意壓下去，掛上那副風情萬種的笑臉，“驚闕哥哥，到你家啦？”
謝驚闕翻身下馬，沒有理會雲梳月，隻是對迎上來的中年男人淡淡道：“周管事，給他安排一間院子。”
周管事目光在雲疏月臉上停了一瞬，低下頭，“雲公子隨我來。”
“多謝。”雲疏月看得分明，周管事眼底閃過的是驚訝，是認出“這張臉像蘇璃”時纔有的驚訝。
“算了，不必了，”謝驚闕忽然看著雲梳月改口，“住我院裏。跟我來。”
周管事的眼神中又掠過一絲驚詫，但什麽都沒說。
雲疏月也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會被塞到某個偏遠的角落，沒想到謝驚闕會把他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看重他，還是要看著他？
他很快想明白了——是後者。放在身邊，纔好監視。
雲疏月彎起眼睛，笑著跟上去，“驚闕哥哥你對我真好。”
謝驚闕沒有理會他，隻是快步往前走著。
廂房在謝驚闕院子的東側，不大，但幹淨整潔。
一張木床，被褥是新的，窗下有一張書案，案上擱著幾本書。靠牆的架子上，還放著一架七絃琴，桐木麵，比他煙雨樓用的那把好了太多。
雲疏月走過去，手指輕輕撫過琴絃，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驚闕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缺什麽跟周管事說。”說完他轉身要走。
“驚闕哥哥……”雲梳月叫住他。
謝驚闕停下腳步。
雲疏月走上前去，從背後靠近，手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臂，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春風，“驚闕哥哥把疏月安排在自己院子裏，是不是……對疏月有意思？”
“不是。”謝驚闕轉過頭低頭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
雲疏月沒有被這個“不是”勸退，反而往前又湊了一步，幾乎貼到他身上，仰起臉，眉眼彎彎地笑道：“你不要不好意思嘛。疏月在煙雨樓見過很多客人，第一眼說‘不是’的，最後都……”
話沒說完，謝驚闕抬手，一把狠狠推開了他。
雲疏月沒站穩，往後踉蹌了兩步，腳下一絆，整個人朝後摔去。
隨著“砰”的一聲，他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後背著地，尾椎骨撞在青磚地麵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那種又鈍又銳的痛從尾骨蔓延到整個腰背，像被人從身後狠狠敲了一棍。他咬著唇，沒叫出聲，但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謝驚闕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那眼神很冷，沒有愧疚，沒有憐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在玄天劍派，規矩一點。”
他冷冷說完，然後轉身就走。
門關上了。
雲疏月一個人躺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坐起來。尾椎骨處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伸手摸了摸，沒有血，但一碰就疼，估計是磕出青紫來了。
“還真下得去手。”他悻悻地低聲罵了一句。
他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每動一下，尾骨就傳來一陣鈍痛。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側著身子躺下去，避開傷處。
躺在床上的雲疏月望著帳頂，手指攥緊了被角。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的火光衝天，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他蜷縮在密室的暗格裏，透過窄窄的縫隙往外看。父親沈聽瀾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劍，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密室的方向。像是在看他最後一眼。
他想叫，但嘴巴被人捂住了。
是父親把他塞進暗格時吩咐的嬤嬤。嬤嬤的手在發抖，指甲掐進他臉上的肉裏，疼得他眼淚直流，卻一聲都發不出來。
外麵殺聲震天，劍光刺目。
他看見一個黑衣人從父親胸口拔出劍，那劍上的血濺在地上，濺在那個未寫完的血字旁邊。
“玄”字的起筆。
他永遠忘不了那兩筆
後來他調查到，那把劍是謝淵的劍。玄天劍派掌門，正道魁首，為了奪落星閣的“音殺訣”，親手殺了他的父母，以及落星閣的其他所有人。
八年了。他每天都在想這個畫麵。
雲疏月用力閉了閉眼，把那片火光壓迴心底。
他翻了個身，尾椎骨處又傳來一陣劇痛。他咬著枕頭，把聲音悶在裏麵。
疼。但疼得好。這傷，也許能派上用場。
傍晚，周管事送來了飯菜。
三菜一湯。雖然說不上豪華，但看起來美味可口，分量充足。
雲疏月看著那桌飯菜，愣了很久。在煙雨樓，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像樣的飯。張媽媽總說他“吃多了身材走形”，給他的永遠是殘羹冷炙。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熱乎的米飯，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趕緊低下頭，把那點軟弱的情緒壓下去。不能心軟，這是仇人的地盤，這碗飯是仇人的兒子施捨的。
吃完飯，雲梳月在屋裏坐了一會兒。
他需要盡快接近謝淵，而最快的方式就是通過謝驚闕。他得讓謝驚闕放下對自己的戒心，把自己帶在身邊，得讓他帶自己去見謝淵。
雲梳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椎骨。疼，但不算傷得太重。他可以讓它變得更重一點。
於是他起身走到桌邊，然後猛地往床沿上一磕，正磕在尾骨上。
這次是真的疼，疼得他眼前發黑，扶著床沿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但傷處明顯高高腫了起來。他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
更晚一些的時候，謝驚闕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雲疏月正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起來。”謝驚闕的聲音還是那麽冷，“帶你去走一圈，讓你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
雲疏月沒動。
謝驚闕皺了皺眉，走過去，“我說……”
“對不起。”雲疏月轉過頭，眼眶紅紅的，桃花眼裏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他的嘴唇有些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看起來虛弱極了。
“驚闕哥哥，”他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委屈，“疏月起不來了。”
謝驚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皺得更緊， “怎麽了？”
“摔的。”雲疏月咬著唇，“下午那一跤，好像傷著了。”
“……傷哪兒了？”
雲梳月垂下眼眸，臉微微泛紅，指了指自己的臀部。
謝驚闕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猶豫。
雲梳月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謝驚闕會轉身離開，但最終，他聽到謝驚闕輕輕歎了口氣。
“趴好。”
雲梳月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然後乖乖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