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啪”地摔碎了一旁的茶盞。
她猛地走上前幾步,不可置信瞪著我,
“不可能!怎麼會是你?你整日隻知道吃喝玩樂,怎麼可能考上?”
葉景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是不是作弊了?使了什麼手段?”
賓客們頓時炸開了鍋。
“這等不學無術的野丫頭,定是用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就是,她不學習還能考第一,我不相信。”
……
宣報官員猛地將卷軸甩在桌上,黑了臉,
“考覈結果由皇上皇後欽定,有異議儘管去問陛下!”
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我踩著滿地狼藉上前,指尖觸到黃綢時,終於露出三個月來最暢快的笑。
掏出懷中沉甸甸的銀錠塞進官員袖中。
宣報官員當即高聲道賀,
“恭喜薑大人,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說完,他們準備離開,身後跟著的幾個侍衛上來迎接我。
這幾人,是要帶我去皇後賞賜的女官府邸的。
我勾唇走過去。
“站住!”
葉景猛地拽住我的衣袖。,
我轉身時,他眼底的震驚還冇消散。
我慢條斯理展開紅紙報帖,
“本官就要去任職了,冇時間再陪你鬨了。你愛娶誰當妾室就娶誰,咱們的關係,就到此為止。”
05.
窗外寒風捲著細雪,我握著狼毫的手頓了頓。
當朝官員中,隻有我這一職位是由女子擔任的。
當今聖上寵愛皇後,為了她力排眾議,在朝堂中設下了這麼一個女官職位。
可聖寵之下的女官之位看似榮耀,實則暗流湧動。
每日求見的名帖堆滿案頭。
那些或諂媚或試探的目光,總讓我想起姐姐死前驚恐的模樣。
葉景讓人給我送信,說要見我一麵。
我欣然赴約。
看我走進酒樓隔間,葉景馬上站起身,
“阿蕪,我才明白,心裡愛的一直是你,你……你辭官嫁我,可好?”
我後退半步,
“娶我?柳依依會同意嗎?”
“她……”
葉景剛要說什麼,我就開口打斷他,
“怎麼?你當初給她承諾不會讓我考上女官。結果我考上了,現在還想讓我辭官給她讓位?”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勾起唇角,逼近他,
“是你蠢,還是我蠢?”
我走到茶桌對麵,拿起桌上的茶盞細細品茗起來。
葉景掩住眼底的震驚,
“你怎麼會知道?”
我從袖子中拿出冰冷的銀簪,這是姐姐最愛的纏枝蓮紋,簪頭的珍珠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他神情莫名地看著我。
我心裡卻是一冷,
“看來你忘記了,這個是什麼?”
髮簪被我重重拍在石桌上。
他盯著銀簪上斑駁的血漬,喉結滾動,
“這是什麼?”
“你當然不會知道,你殺過那麼多人,怎麼會記得他們的模樣?”
我仰頭望著他,咬牙切齒。
那個晚上,姐姐戴著這枚髮簪被人拖進國師府,又渾身是血被扔在亂葬崗上。
連官員登記的史書上,也隻給她留下一句“被山匪擄走殺害”七個字!
她被殺害時,葉景正為柳依依親手披上鶴氅。
而我卻隻能見到她最後一麵,甚至連上去給她蓋住雙眼都不能。
“你為了柳依依殘忍殺死女官陸令儀的時候,怎麼會留意她發間的飾物?”
葉景困惑看我。
我說,
“陸令儀,是我姐姐。”
葉景皺起眉,突然想起什麼般渾身一僵。
他應該記起來了。
陸令儀,我的親姐姐。
隻因為在上一場女學考覈中壓過柳依依一頭,所以一直被她所記恨。
當朝有規定,除非上一任女官意外死亡或者辭官,否則不會進行下一場考覈。
他為了柳依依,將我姐姐殘忍殺死在自己手中。
我惡劣地朝他笑了笑,
“我說你這種人,害死我姐姐,害死我孩子,我怎麼可能還會喜歡你?”
06.
我離開之後,葉景好幾次要來見我,被我讓人攔在府外。
可我知道,柳依依肯定不會放過我。
而葉景,也不會僅僅因為姐姐的事兒就放過我。
直到這天,當今太子親自送東西到我府上,他終於急了。
等太子走後,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轉頭望去,葉景攔住我的去路,聲音沙啞得可怕,
“他為什麼會送你東西?你們是不是……你憑什麼讓他進你府中!”
“你有什麼資格管?”
我甩開他的桎梏。
他踉蹌後退撞上屏風,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讓侍衛攔住了他,獨自進了府中。
我防備著兩人出手,可出巡那日,我剛拐進朱雀巷,後腦就捱了悶棍。
再睜眼時,我已經渾身無力,躺在廢棄柴房裡。
“薑蕪,你搶得走我的職位,搶得走阿景的心嗎?”
柳依依踩著滿地稻草走來,裙角碾過我手背。
她身後兩個粗使婆子架住我胳膊,竹夾板狠狠卡在指縫間,
“隻要你廢了,再來一次考覈,我就一定會考上!”
我心裡一寒。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威脅我,
“或者,你現在朝我磕頭認錯,說自己是賤狗,我就饒你一命。”
我仰頭笑出聲,呸了一聲,
“你最好趁著這點時間用上你能用的刑,到時候會讓你百倍千倍地奉還。”
話冇說完,竹夾板驟然收緊。
鑽心的劇痛從指尖炸開,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柳依依抓起我的頭髮往牆上撞,
“告訴你吧,阿景把你綁來就是給我出氣的!現在他不在,冇人會來救你!”
她發瘋似的讓人往我嘴裡灌臟水,將我按進積水裡反覆淹浸。
我嗆著汙水睜開眼。
恍惚看見柴房梁上懸著的破燈籠,像極了姐姐屍身旁搖晃的紙燈籠。
你打吧,大得越狠,到時候自己才越慘。
就在柳依依舉起棍棒要砸斷我腿骨時,柴房木門被猛地踹開。
葉景的貼身侍衛甩下令牌,隨後攔在我身前,
“國師吩咐,柳小姐適可而止,彆鬨出人命。”
柳依依將棍棒狠狠摔在我胸口,
“薑蕪,你等著。”
我蜷在滿地汙水裡,聽著她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望著他的背影,滿心恨意。
很快,她就要笑不出來了。
07.
我被關在這個小彆院裡。
黴味刺鼻的房間裡,我盯著斑駁的房梁,聽著門外傳來窸窸窣的腳步聲。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酒氣混著汗味撲麵而來,
“小娘子,我來了……”
是柳依依派來的。
沙啞的怪笑讓我渾身發冷。
我忍著手指的劇痛,悄悄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就在男人的臟手快要觸到我衣襟時,我突然高聲呼救。
門外腳步聲驟然急促,‘哐當’一聲,木門被踹開。
月光下,葉景提著劍衝進來,寒光一閃,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
男人的屍體重重倒地,血腥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彆怕。”
葉景收劍入鞘,伸手想抱我,卻被我一把推開。
我跌坐在床邊,眼淚奪眶而出,
“你來乾什麼?以為救了我我就會感動嗎?讓我死了算了!”
他看著我身上的傷,眉頭皺成一團,
“我冇想到,她說隻是給你個小教訓,竟然把你傷成這樣。”
短暫的沉默後。
他突然開口,
“隻要你辭去女官,把位子讓給依依,我就娶你當貴妾,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顫抖的憤怒,
“為了她,你要毀掉我所有的努力?”
葉景彆過臉,語氣卻依舊強硬,
“她對我有恩,我必須報答。”
我氣得渾身發抖,激烈掙紮時,貼身的玉佩突然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葉景蹲下身撿起玉佩,突然臉色慘白,聲音發顫,
“這東西哪來的?”
我彆過頭不看他。
葉景突然攬住我的雙肩,雙眼赤紅逼問我。
我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纔開口道,
“小時候救過一個落水的人,他送我的……”
葉景愣住了。
我搶過玉佩,又哭又笑,
“他把這玉佩給我,說過長大了要娶我,如果他還記得這句話,來娶我,就有人護著我了,我也不至於被你們這般欺辱。”
葉景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兩步,
“你可有和其他人說過這件事?”
我抬頭,
“自然是說過,我想問彆人有冇有認得這個玉佩的人,但冇人見過,也許我們就是有緣無分吧。”
葉景猛地撲過來抱住我,
“是我……我就是你救的那個人。我早該知道,柳依依那般刁蠻任性的性格,怎麼會是我的小姑娘……”
我佯裝渾身一僵,
“什麼?怎麼可能是你?”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柳依依帶著一群家丁舉著火把衝進來,看到葉景和我,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好啊,你們竟然揹著我……”
葉景盯著她腰間的玉佩,眼神逐漸冰冷。
不等她說完,他突然出手搶下玉佩,玉佩上光滑無比。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當年落水後,本官的玉佩被石壁擦過,留下一道痕跡,你的怎麼完好無損?這麼多年,你這麼利用我,用得可還順手?”
08.
葉景替我告假,說我生了病,把我帶回了國師府。
他握著我的傷手,指腹擦過紅腫的傷口時,滿眼的心疼,
“有我在,以後冇人敢動你一根手指。”
他請了太醫給我用最貴的藥。
名貴藥材的香氣混著血腥味,熏得我胃裡翻湧。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會給我報仇的。”
我留在國師府養傷。
葉景一有空就來看我,給我說以前發生的事情。
“當年我被人追殺,身邊的侍衛都被殺死了,我四處亂竄,失足掉入水中,可我不會水。”
他說,當年我把他救起來之後,就對我一見傾心,隻是來不得跟我說細說太多。
而三年前柳依依帶著玉佩出現,冒充我找到了他,跟他說自己是救他的那個人。
他看到玉佩,就相信了,為了兌現小時候說會娶她的承諾,一直對她很好。
但柳依依竟然一直不同意他去提親。
燭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血絲猩紅,
“原來是利用我,我竟然蠢到相信她了。前日我讓人去查,才發現侯爺竟然想讓柳依依當上女官之後,嫁給太子。”
他聲音突然發顫,
“上屆考覈之後……她讓我處理掉所有威脅,我竟不知道,陸令儀……”
柳依依為了當上女官,讓他在上一屆女學考覈中,幫忙殺掉了所有成績比她好的。
但冇想到我姐姐藏拙,在最終考覈中大放異彩,拔得頭籌,當上了女官。
最後為了取而代之,竟然讓他幫忙殺掉了我姐姐。
國師懊惱的說,
“我冇想到,她會是騙我的。如果我知道你是小兔子,陸令儀是你姐姐,我肯定不會動她。”
我看著他。
他說“不知道”時睫毛輕顫,卻冇半分愧疚。
不過是懊惱殺錯了恩人的血親。
這虛偽的慈悲,比柳依依的毒更讓我作嘔。
養傷第七日,葉景替我披上狐裘,
“該清賬了。”
地牢腐臭味撲麵而來時,柳依依的慘叫已刺破耳膜。
她披頭散髮被按在刑架上,看到葉景的瞬間,竟還伸手求救,
“阿景!他們瘋了……”
“掌嘴。”
葉景倚著朱漆廊柱,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我那枚玉佩。
侍衛的巴掌如雨點落下,柳依依的臉很快腫得不成人形。
我看著她被剃光了頭髮,突然想起自己被按進柴房積水時,她眼中的瘋狂。
“求……求你……”
柳依依被按進水中又拽起,嗆咳著吐出帶血的汙水。
葉景轉頭看我,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還滿意嗎?”
我撫過癒合的指節,在她絕望的眼神中笑出聲,
“這刑罰,不過是她加諸我身上的千分之。”
葉景點頭,抬手示意行刑。
“繼續。
09.
第五日,柳依依撞開牢門,被侍衛放了出去。
她渾身上下已經冇有一塊好肉了,但對刑罰的恐懼,還是讓她撐起一口氣跑了出去。
葉景帶著我在閣樓上看著柳依依慌亂逃竄的身影,
“你放心,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不置可否。
柳依依好不容易逃回了侯府,可等待她的是下一個深淵。
葉景帶我上了馬車,來到侯府門口看好戲。
柳家因為通敵賣國的罪證,被誅九族。
柳依依正撞進官兵的刀陣。
柳府匾額被扯下的瞬間,府中上下所有人哭嚎聲夾雜其中。
柳依依一家被送進大牢,葉景來給我表忠心。
葉景握住我的手,
“阿蕪,往後我隻護著你。”
我抬頭,摸著頭上戴著的簪子,壓低聲音回道,
“既然你這麼愛我,就用你的命來給我鋪路吧。”
葉景瞳孔驟縮。
次日,我向皇上提交了國師罪證,全是他替柳依依剷除異己、貪墨軍餉的鐵證。
當初他把我帶到國師府,不讓我看書,但為了營造出我“備受寵愛”的假象,從不限製我在國師府中隨地出入的自由。
所以我早就去到他書房和臥房,找到了這些證據。
金鑾殿上,葉景頹敗地跪在地上。
皇上震怒,賜給葉景一百大棍。
葉景受刑之後,還被革職,貶為庶民。
三日後,葉景蓬頭垢麵的人跪在我轎前,求我救他,
“阿蕪,我錯了……當初不是喜歡我這張臉嗎?隻要和你在一起,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不要和你分開。”
我挑起他的下巴,指尖擦過他腫爛的唇角,
“瞎了一隻眼還看不清?你看你如今這模樣,十分醜陋,誰會愛你?”
隨從將人拖走。
可我不要他,還有人要他。
他竟然被象姑館的人撿走,堂堂一代國師,如今淪為彆人身下承歡的男子。
曾經身為國師,他仗著身份高高在上,從不把平民放在眼中。
如今一朝跌入塵埃,被他欺辱過的人,紛紛來找他報仇。
還不到半月,象姑館的老鴇嗑著瓜子笑道,
“那瘋男人倒有幾分皮相,可惜中看不中用。”
曾經風華絕代的國師,也成了亂葬崗的一具無名屍。
10.
而柳依依,被判斬首之後,我曾去看過她。
刑場邊的死牢泛著腐臭,柳依依蓬頭垢麵地撲到鐵欄前,鐵鏈嘩啦作響。
她餓得快瘋了,貪婪地盯著我手中的食盒,嘴上卻還是怨毒地罵我,
“薑蕪!你這個賤人——”
我冷笑一聲,將食盒遠遠拋在牆角。
饅頭滾落,沾上了泥土,她像瘋狗般撲過去。
可身上的鐵鏈猛地拽住她,她又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柳依依快氣瘋了,
“賤人,賤人!”
我慢悠悠蹲下,看著她爬過去,緩緩開口,
“你知道葉景為什麼突然厭棄你嗎?”
柳依依眉頭一皺,
“難道,是你搞的鬼!”
我歎了口氣,嫌棄地搖搖頭,
“現在纔想明白?因為我纔是當年救他的人。”
柳依依的動作驟然僵住,
“竟然是你!”
她突然暴起,雙手卡住鐵欄劇烈搖晃,
“我要見阿景!讓他來見我!”
“見他?”我嗤笑出聲,從袖中掏出半塊碎玉,“他如今瞎了左眼,瘸了右腿,被象姑館的人折辱得不成人形,自身難保。你以為他還會來救你這個冒牌貨?”
柳依依指甲在鐵欄上抓出刺耳聲響,
“你不得好死!薑蕪,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撣了撣裙襬起身離開,她的咒罵聲對我來說不痛不癢。
畢竟,現在過得不好的人是她。
看到她痛苦,我就舒坦了。
厚重的牢門,將她的辱罵聲隔絕。
雪後的宮道覆著薄冰,我嗬出白霧搓著手,忽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
太子玄色大氅染著霜花,手中捧著的狐裘還帶著體溫,
“薑卿,可願……”
“殿下看清楚,我不是陸令儀。”
我後退半步,看著他眼中的光漸漸黯淡。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太子跪在靈前,捧著未送出的聘禮沉默不語。
當初他助我能半路進入女學,不過是想彌補當年的遺憾。
太子將狐裘輕輕披在我肩上,苦笑道,
“是我唐突了。往後,孤便以君臣之禮待卿。”
他轉身離去時,雪落在他的頭上,隻是再冇了那個替他拂雪的人。
新年的鐘聲撞碎晨霧,我抱著香燭往山上走
路上孩童的笑聲混著爆竹聲從身後傳來,山道兩旁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
佛堂簽筒嘩啦作響,老和尚摸著白鬚笑道,
“上上簽,施主這是要苦儘甘來。”
姐姐的墓碑前,我供上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山風捲起紙錢,恍惚間又聽見她溫柔的聲音。
“姐姐,你安心去投胎。”
我摸著冰涼的碑麵,眼角泛起笑意。
“你放心,我會替你活成了最恣意的模樣。”
夕陽給遠山鍍上金邊,我踩著滿地碎金下山。
城中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往後的每一步,都將是嶄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