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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疼醒的。
她下意識想抬手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沉得像灌了鉛。耳邊嗡嗡作響,隱約有人在說話——不對,是很多人,嘈雜得像菜市場。
“……真的假的?蘇棠居然敢跟周家叫板?”
“可不是嘛,她爸剛死,家產都被周明遠吞了,她不夾著尾巴做人,還敢去鬧?”
“鬧有什麽用?周明遠背後可是顧家,顧家啊!她一個孤女,拿什麽跟人家鬥?”
“等著看吧,不出三個月,她肯定得消失。”
蘇棠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劣質日光燈管在她頭頂滋滋作響。她側過頭,看見自己躺在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床單洗得發白,牆角堆著幾個紙箱。
這不是她的房間。
她猛地坐起來,頭痛欲裂,無數畫麵像碎片一樣湧入腦海——法院、判決書、周明遠得意的笑臉、父親冰冷的遺像、還有鋪天蓋地的“敗訴”兩個字。
然後她想起來了。
她死了。
加班到淩晨三點心頭發悶,下班走出寫字樓,這一次不再是隱隱發悶,而是心髒驟然緊縮,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間跟不上,眼前猛地一白——最後的記憶是刺眼的燈光。
可她現在還活著。
不對。
蘇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比她的白,比她的小,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繭印,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她的手。
她跌跌撞撞爬起來,摸到牆角一麵破舊的穿衣鏡。鏡子裏的人讓她愣住了——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嘴唇幹裂。長相倒是和她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輕,更……狼狽。
蘇棠盯著鏡子裏那雙眼睛,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蘇棠,女,二十四歲,三個月前父親突然去世,遺產被父親的合夥人周明遠以“債務清償”的名義全部捲走。她去法院起訴,敗訴。去周家討說法,被打出來。去媒體曝光,稿子被撤。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是她看過的一本小說裏的炮灰女配。
那本小說叫什麽來著?《顧少的替嫁嬌妻》?《顧少的契約情人》?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記得劇情——原主會在三個月後“意外”失蹤,警方調查無果,不了了之。而真正的女主會在一個月後出現,開始和男主顧夜的愛恨糾葛。
原主的死,隻是給女主鋪路的工具。
蘇棠慢慢放下手,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工具?
她上輩子當工具人當了幾十年!
這輩子還想讓她當工具?
做夢。
她轉身打量這間出租屋——十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折疊桌。桌上堆著一摞法律文書,最上麵是一份判決書。
蘇棠拿起來翻了翻。
案由是民間借貸糾紛,原告周明遠,被告蘇建國(已故)、蘇棠。判決結果是被告償還借款本金三百萬元及利息,查封被告名下房產一套、車輛一台。
蘇棠看完,忍不住“嘖”了一聲。
這判決定性證據是一份借條,借款人簽名是蘇建國,日期是兩年前。可原主的記憶裏,她爸從來沒借過周明遠的錢。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周明遠是供貨商,兩人合作了十幾年,賬目往來都是公對公,怎麽可能有私人借貸?
偽造的。
但原主拿不出證據,法院隻能按借條判。
蘇棠把判決書放下,又在桌上翻了翻。一堆律師函、傳票、執行通知書下麵,壓著一本薄薄的日記本。
她翻開,裏麵是原主的字跡——
“5月3日,敗訴了。法官說證據不足。可是我沒有證據,那些賬本都在公司,公司現在是周明遠的了。”
“5月5日,去周家,被他的人推出來。他們說再鬧就報警。可是我纔是受害者啊。”
“5月6日,小雨來看我,帶了吃的。她說算了,鬥不過的,周明遠背後是顧家。顧家是什麽?為什麽大家都怕?”
“5月8日,今天有人跟蹤我。可能是錯覺吧。”
“5月10日,爸,我該怎麽辦?”
最後一頁,日期是三天前。
蘇棠合上日記本,在床邊坐下。
她知道原主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跟蹤的人會越來越頻繁,“意外”會越來越多,直到某一天,她真的“意外”消失,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
這就是炮灰的宿命。
可蘇棠不認命。
她上輩子老老實實做人,本本分分上班,結果呢?三十五歲不到,猝死在寫字樓門口,連個來認屍的親人都沒有——她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隻有一份幹了八年的工作和一個永遠完不成的KPI。
這輩子,她不想再當工具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麵是一條老舊的巷子,對麵是握手樓,陽台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巷子盡頭是主幹道,車流人流,和任何一個城市的城中村沒什麽兩樣。
可她知道,這座城市下麵藏著暗流。
顧家。
書裏的顧家是這座城市的地下王者,明麵上是正經商人,背地裏手眼通天。顧家大少顧城主外,八麵玲瓏;顧家二少顧夜主內,據說身體不好,深居簡出,從不公開露麵。
周明遠就是抱上了顧城的大腿,纔敢這麽囂張。
蘇棠靠在窗邊,腦子飛快地轉。
硬碰硬?不行。她一個孤女,沒權沒勢,周明遠動動手指就能讓她消失。
忍氣吞聲?更不行。原主就是忍到死的,她不想再死一次。
那就隻能……
蘇棠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判決書上。
周明遠能贏,是因為他背後有顧家。可她要是能讓顧家不再護著他呢?
顧家和周明遠是什麽關係?商業合作夥伴?利益輸送鏈條?還是周明遠隻是顧城的一條狗?
她需要情報。
需要接近顧家,摸清他們的底細,找到周明遠和顧家之間的把柄。
可是怎麽接近?
蘇棠陷入沉思。原主的記憶裏,她和顧家沒有任何交集。她爸的生意和顧家也不沾邊。她一個剛敗訴的孤女,連顧家的大門都摸不到。
除非……
她突然想起書裏的一個細節。
顧家二少顧夜,身體不好,常年在家休養。顧家對外說他是先天體弱,需要靜養。但書裏暗示過,他的病沒那麽簡單——有人想讓他死,他是在裝病自保。
裝病的人,需要人照顧。
蘇棠慢慢笑了。
她上輩子是法學院畢業的,但為了勤工儉學,她考過護理證,在養老院打過三年工。翻身、喂藥、打針、量血壓,她都會。
一個需要靜養的病弱二少,一個專業的護工——這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她回到桌邊,開啟原主那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搜尋“顧家 招聘”。
顧氏集團的官網上,還真有招聘資訊。
“私人護理,一名,工作地點顧家老宅,要求:有護理經驗,細心耐心,能長期住家。有意者請將簡曆傳送至……”
蘇棠往下拉,看到薪資待遇的時候,眼睛亮了。
月薪兩萬,包吃住,五險一金。
比她上輩子當法務的工資還高。
她二話不說,開始寫簡曆。
當然不能寫真實身份。原主現在和周明遠有官司,顧家不可能用她。得換個名字,換個經曆。
蘇棠想了想,在姓名一欄敲下:蘇棠。
身份證號,用原主的。但工作經曆,她編了一個外地養老院的三年護理經驗——這個她熟,不怕查。
簡曆發出去的時候,窗外天已經黑了。
蘇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手機突然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小姐,聽說你今天又在打聽周家的事。奉勸你一句,有些人你惹不起。別再查了,對你沒好處。”
蘇棠盯著這條簡訊,沒有害怕,反而笑了。
這是來警告她的。
說明原主之前的調查,已經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也說明,那些人開始緊張了。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看著外麵萬家燈火。
三個月。
書裏說,原主會在三個月後“意外”失蹤。
但她不是原主。
她是蘇棠,一個死過一次的人。
死過一次的人,沒什麽好怕的。
第二天早上,蘇棠收到了顧家發來的麵試通知。
時間是後天下午兩點,地點是顧家老宅。
她把通知看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
然後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標準的“專業護工式微笑”。
笑得溫柔,笑得無害,笑得讓人放心。
三天後,她會推開一扇門。
門後麵,是一個裝病裝了十年的男人。
一個比她還會演的男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時候,顧家老宅的某個房間裏,有人正在看她的簡曆。
“蘇棠,二十四歲,護理經驗三年。”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把簡曆放下,看向窗外,“有點意思。”
站在一旁的阿九問:“老闆,有問題?”
“沒有。”男人嘴角微微揚起,“就是太幹淨了。”
“那要不要……”
“不用。”男人打斷他,“讓她來。”
阿九猶豫了一下:“可是……”
“阿九。”男人轉過頭,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我裝了三年,太無聊了。來個人,陪我玩玩。”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可眼睛裏,分明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