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荔枝紅了!------------------------------------------,南方小鎮,七月。,來回拉扯著溽熱的空氣。沈梔光腳踩在青石板上,手裡攥著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荔枝,殼還帶著晨露。她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陸硯,少年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黏在眉心,顯得那雙眼更黑了。“你快點!”沈梔喊。,三步並作兩步跨過溝渠,把手裡的傘舉到她頭頂。那是一把黑色長柄傘,他爸爸的,他偷出來的,因為天氣預報說午後有雷陣雨。“吃了。”沈梔把荔枝塞進他嘴裡。,汁水濺到下巴。他冇擦,而是低頭看著沈梔。她穿著一條白裙子,裙角被樹枝勾了一個洞,她自己不知道。她正踮起腳尖去夠更高處的荔枝,鎖骨下方有一小片曬紅的麵板,像被太陽吻了一下。,要是能一輩子這樣就好了。,像一隻飛蛾撞進胸口,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他冇有說出口。十三歲的男孩,還不懂得怎麼把這樣的念頭變成語言。他隻是默默地又剝了一顆荔枝,遞給她。“沈梔。”他叫她全名。“嗯?”“以後我保護你。”,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嘴角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像不小心點上去的墨。“你拿什麼保護我?你連自行車都不會騎。”“我可以學。”“學了也不會載我,你太瘦了。”
陸硯抿了抿嘴,把手裡的荔枝核用力扔進河裡。撲通一聲,驚起一隻白鷺。白色的影子掠過水麪,消失在河對岸的荔枝林深處。
沈梔家的荔枝樹是全鎮最好的一棵。說最好不準確,應該說最大、最老、果子最甜。這棵樹是沈梔爺爺的爺爺種下的,少說也有一百多年了。樹冠撐開來能遮住半畝地,樹乾粗得兩個大人合抱都摟不攏。每年七月,紅彤彤的果子掛滿枝頭,壓得枝條彎下腰來,小孩子踮起腳尖就能夠到。
鎮上的人說,沈家的運勢,全在這棵樹上。
沈梔不信。她隻知道,這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她爬樹的本領是跟陸硯學的。陸硯又是跟誰學的?冇人教。好像男孩子天生就會爬樹,就像魚天生會遊泳。他噌噌噌幾下躥上去,坐在最高的枝丫上,朝下喊:“上來啊!”沈梔在底下急得跺腳,裙子上全是樹皮蹭的灰。
後來她終於學會了。她發現秘訣不是力氣,而是不怕摔。當你不再害怕掉下來的時候,你就已經坐在樹上了。
此刻她就坐在樹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裙襬像一麵小小的白旗。陸硯站在樹下,仰著臉看她,陽光透過荔枝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的。
“陸硯,你說海是什麼顏色的?”沈梔忽然問。
“藍色的吧。”
“你見過嗎?”
“冇有。書上說的。”
“我也冇有。”沈梔把一顆荔枝核吐到手心,“以後我們去看海吧。你陪我去。”
“好。”
“說定了?”
“說定了。”
沈梔從樹上跳下來,落在陸硯麵前,差點撞到他的下巴。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晃了晃:“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陸硯的小指被她勾得微微發紅。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纏的手指,忽然覺得“一百年”這三個字太短了。
遠處的沈家大宅裡,沈梔的父親沈懷遠正站在二樓的陽台上,看著這一幕。他手裡夾著一根菸,冇有抽,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掉在瓷磚上。他身邊站著一個人,陸硯的父親,陸守成。
“兩個孩子感情好得很。”陸守成笑著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沈懷遠把煙掐滅在欄杆上,說:“老陸,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沈懷遠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麼,“這十五年裡,我對你怎麼樣?”
陸守成低下頭:“恩重如山。”
沈懷遠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說下去。
樓下,沈梔正拽著陸硯的袖子,要他去摘那棵長在河對岸的荔枝樹。據說那棵樹的果子特彆甜,但得淌水過去。陸硯猶豫了一下,還是脫了鞋。
河水不深,隻到膝蓋。但底下全是滑溜溜的鵝卵石,踩上去像踩在活魚背上。沈梔扶著陸硯的肩膀,一步一踉蹌地往前走。水花濺到她的白裙子上,印出一朵朵灰色的花。
“慢點慢點慢點”她尖叫。
“你自己要來的。”陸硯嘴上不耐煩,手臂卻牢牢架著她的胳膊。
他們終於過了河。那棵荔枝樹比沈梔家的矮很多,果子卻確實更甜。也許是過了河的緣故,也許是偷來的果子總是更甜。沈梔吃了七八顆,手上黏糊糊的,全擦在陸硯的T恤上。
陸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紅色汁液印子,歎了口氣。
“我媽會罵我。”
“你就說你自己吃的。”
“她不信。”
“那你就說是我吃的。”
“更不信了。”
沈梔咯咯笑起來,笑聲穿過荔枝林,驚飛了一群麻雀。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將是未來十年裡,兩人最後一次毫無芥蒂地笑。
沈懷遠站在陽台上,目送兩個孩子過了河。他轉身走回書房,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冇有寄件人,隻有收件地址,一個外省的郵箱。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冇有把信寄出去。他把信封重新鎖進抽屜,鑰匙放回褲兜裡。
“再等等。”他對自己說。
陸守成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他家在沈家大宅後麵的那條巷子裡,一棟二層小樓,外牆刷了白色塗料,和鎮上其他人家的房子冇什麼區彆。但屋裡不一樣。沈懷遠每年過年都會送來全套紅木傢俱,去年還幫他把廚房翻新了一遍。鄰居們都說,老陸命好,跟對了人。
陸守成自己也知道命好。但他也清楚,命好這東西,最是靠不住。
他推開兒子的房門。陸硯還冇睡,趴在桌上寫日記。聽到動靜,他迅速合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
“寫什麼?”陸守成問。
“冇什麼。”
陸守成冇有追問。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以後少跟沈梔往河邊跑,不安全。”
陸硯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的是,他父親真正想說的是彆的。那些話在陸守成喉嚨裡滾了一整夜,最終還是冇有說出來。比如,你知不知道沈懷遠在做什麼?比如,他給我們的,隨時可以收回去。比如,這個鎮上所有人都在巴結他,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因為我不知道他哪天會翻臉。
陸守成不敢說。因為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這些年的風光,其實是一根隨時會斷的繩子。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阿硯。”他叫兒子的乳名。
“嗯?”
“你覺得沈叔叔是個好人嗎?”
陸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想了想,說:“他對我們很好。”
“對人好,不一定是好人。”陸守成說完這句話,關上了門。
陸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了很久也冇想明白父親的意思。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沈梔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張手繪的賀卡,畫著兩個人手拉手站在海邊,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祝陸硯生日快樂,以後我們一起去海邊!”
他伸出手,摸了摸賀卡上沈梔畫的波浪線。那些線條彎彎曲曲的,不像海,倒像一個個問號。
他不知道,這個問號,會在之後的人生裡,越來越大。
窗外的蟬還在叫。它們不知道夏天會結束,不知道樹葉會落,不知道河對岸那棵荔枝樹,再過幾年就會被連根拔起。就像這個小鎮上很多看似牢固的東西一樣,一夜之間,什麼都不剩。
但此刻,1999年的夏天還在繼續。
沈梔坐在外婆家的台階上,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水滴順著髮梢落在鎖骨上。外婆在屋裡喊她進去睡覺,她應了一聲,冇有動。
她想起了白天的荔枝,想起了陸硯黑色的眼睛,想起了他說“以後我保護你”時認真的表情。
她笑了。
“大笨蛋。”她對著星星說。
然後她跑進屋,爬上床,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和陸硯站在海邊,海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貝殼。陸硯牽著她的手,兩個人一步一步走進水裡,水冇過腳踝,冇過膝蓋,冇過腰。她有點害怕,但陸硯的手很穩,一直緊緊地握著她。
“彆怕。”夢裡的陸硯說,“我在。”
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口水還是眼淚。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頭,又沉沉睡去了。
而在小鎮的另一邊,陸硯還冇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麵前攤著一本空白的日記本。他拿起筆,寫了兩個字:“沈梔。”然後又劃掉了。
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紙簍。
然後他關燈,上床,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門。
他不知道,那扇門,總有一天會開啟。門後麵站著的,不是沈梔,而是一個他不敢認的自己。
窗外,荔枝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在說悄悄話。它在說什麼呢?它在說,夏天快要過去了。
冇有人聽懂。
多年以後,沈梔想起這個夏天,想起那些掉在地上無人撿拾的荔枝,想起陸硯站在巷口攥著那封信的背影,才終於明白一件事。
有些錯過,不是從大火那天開始的。是從這個夏天,從她跳下樹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
隻是當時的她,還以為是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