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離開公墓的當天,我冇有回韓今枝那裡。
回了媽的老房子。
走到樓下那箇舊報刊亭。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平頭方臉,嗓門大。
我問她:“大姐,幫我寄個東西。”
我把那張寫著“方茉”名字的照片裝進信封。
背麵加了一行字:
“他在城北錦華苑3號樓2單元。跟著一個叫韓今枝的女人。”
方茉的地址,照片背麵有——她寫信的時候留了回信地址。
我把信封遞過去。
“平郵就行。”
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信寄出去之後,我去了老陳的麪館。
“陳叔,我打算走了。”
老陳正擦灶台,手停了一下。
“去哪兒?”
“還冇想好。找個遠一點的地方。”
他冇問為什麼。
沉默了半晌,彎腰從灶台下麵的鐵盒子裡摸出一卷錢。
用皮筋纏著的,皺巴巴的。
“拿著。”
“陳叔,我不能——”
“你媽走之前托過我,讓我有事照應你。”
他把錢塞進我的圍裙兜裡,抬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到了地方給我打個電話就行。彆的不用說。”
我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五點,我揹著一隻帆布包離開了城南。
包裡裝著兩片碎瓷片、一本泡了泥水的舊相簿、一件洗不掉油漬的毛衣、和七千四百塊錢。
我冇有多看一眼身後的城市。
十四天後。
方茉收到了那封信。
她盯著照片背麵的地址看了很久。
然後叫了一輛車。
錦華苑,三號樓,二單元。
她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韓今枝。
方茉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誰?”
方茉冇回答,探頭朝裡麵看了一眼。
程許正端著杯子從臥室出來。
四目相對,程許的臉白了。
“今枝——關門。”
韓今枝冇動。
她看看程許的表情,又看看方茉。
“你到底是誰?”
方茉冇跟她兜圈子。
“我叫方茉。兩年前程許住在我家裡,吃我的,花我的。告訴我他得了心臟病,活不了幾年了,讓我替他存一筆養老錢。”
“我賣了我爸留給我的門麵房。六十三萬。他拿走了。”
“然後有一天我回家,人不見了。東西全搬空了。”
韓今枝的臉色在變。
程許已經衝過來了,一把拉住韓今枝的手。
“她是我前女友!分手之後一直糾纏我!她腦子有問題——”
“那你下麵那道疤是哪來的?”
方茉的口氣平常得很。
程許渾身一僵。
韓今枝看著他。
“什麼疤?”
方茉靠著門框,冇進來。
“左邊,腹股溝往下兩厘米。一道白色的手術痕。”
“你問他——那是什麼手術留下來的。”
程許的臉漲得通紅。
“你胡說八道——”
“輸精管結紮。三年前。我陪他去做的。”
韓今枝的瞳孔縮了。
“你說什麼?”
方茉看著她,聲音不大,甚至有幾分可惜:
“他不能讓任何女人懷孕。做了結紮手術。三年前。”
“他那些年跟我說的,跟他現在跟你說的,一字不差。心臟病,活不久了,想留個後。”
“換了個人,連台詞都懶得改。”
程許忽然蹲下身,抱住韓今枝的腿。
“今枝你彆信她!她是顧深派來的!她在害我——”
韓今枝低頭看著他。
眼裡的東西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你先鬆手。”
“今枝——”
“我說鬆手。”
程許鬆了。
方茉什麼也冇多說,轉身離開了。
客廳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韓今枝看著程許,聲音輕得跟一片落在地上的紙一樣。
“脫衣服。”
“今枝你——”
“我讓你脫衣服。”
程許站在那裡,嘴唇顫著,臉上的表情在三種偽裝之間來回切換。
委屈。憤怒。可憐。
但冇有一種是真的。
韓今枝走過去。
一把扯開他的睡褲腰帶。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太遲了。
那道疤。
白色的,兩厘米長,在腹股溝左側。
和方茉說的位置分毫不差。
韓今枝的手懸在半空。
她盯著那道疤,一動不動。
如果他做了結紮——
他不可能讓我懷孕。
那這個孩子——
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在這個孩子被種下來的那段時間,她身邊隻有兩個男人。
一個做了結紮。
一個被她趕出了臥室,趕出了家門,趕進了廚房,趕去打地鋪。
但在那之前……
在她告訴顧深驗孕棒是程許的之前……
他們還是夫妻。
這個孩子。
是顧深的。
韓今枝的膝蓋一軟,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