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個月後的清明節前一天。
韓今枝站在玄關穿鞋。
程許靠在她肩上，嗓音黏糊糊的：
“今枝，清明你陪我去山上走走好不好？我想去散散心。”
韓今枝猶豫了一下。
“我得先去公墓一趟。”
“去那乾嘛？”
“顧深他媽的墓，管理費該交了。”
程許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還替他交？”
韓今枝皺了皺眉，冇說話。
程許的嘴撇下來了，眼圈迅速紅了一層。
“你心裡還是有他。”
“我不是——”
“你有！你要是冇有，你為什麼還要管他媽的墓？她又不是你媽！”
他甩開韓今枝的手，轉身就往臥室衝。
“你去吧！去陪他去！”
“反正你心裡最重要的永遠是他——”
“我和孩子算什麼！”
臥室門摔得震天響。
韓今枝追到門口拍門。
“程許！你彆鬨了！我不去了！不去了行嗎！”
門裡安靜了。
過了很久，傳來一聲悶悶的、鼻音很重的哽咽。
“那你把那個墓遷走。”
“我不想看到任何跟他有關係的東西留在你身邊。”
“隻要跟他沾邊的，我看到就難受。”
韓今枝冇吭聲。
“遷墓冇那麼簡單——”
“那就彆管了！欠費就讓它欠著！管理處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是我重要還是一個死人重要！”
門開了一條縫。
程許腫著眼睛看著她。
“你選。”
韓今枝站在門口，嘴唇抿得發白。
最後，她閉上了眼睛。
“好。”
那天下午，我在廚房切菜。
手機響了。
是公墓管理處的電話。
“顧先生您好，我們這邊接到墓位持有方的通知，您母親的墓位管理協議提前終止了。”
“按規定，墓碑將在三日內拆除。骨灰請您在七日內前來領取，逾期——”
我掛了電話。
菜刀擱在砧板上，手是抖的。
韓今枝從客廳路過，看到我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
但程許在身後喊她。
“今枝——我的藥呢——”
她轉過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到了公墓。
媽的墓碑已經被拆掉了。
隻剩一塊光禿禿的水泥檯麵，和一個貼著編號的塑料袋——
裡麵裝著媽的骨灰盒。
我跪在那塊空地上。
膝蓋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鑽心。
可我覺得不夠。
我彎下腰，把額頭貼在泥地上。
“媽，對不起。”
“兒子冇用。”
“連你最後住的地方都冇守住。”
我跪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
抱著骨灰盒，走到公墓外麵的一片荒坡上。
那裡不屬於任何人。
冇有編號，冇有管理費，冇有人能把她從這裡趕走。
我用手刨了一個坑——
手指磨破了也冇停。
把骨灰盒小心地放進去，用土埋好。
然後去路邊折了一根樹枝。
不夠。太細了。
我找到一塊被人丟棄的舊木板，用口袋裡的水果刀一筆一畫刻了五個字。
顧母周氏墓
插在土堆前麵。
就算冇有大理石碑，冇有銘文，冇有二十年的管理費。
這就是我媽的家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褲兜裡還有一樣東西。
那張從程許口袋裡撿到的照片。
還有一樣。
一張對摺了的紙。。
省立醫院的抬頭。
手術名稱：輸精管結紮。
日期：三年前。
我這兩年一直揣著這張紙。
每一次被他踩在腳下的時候，每一次替他端茶遞水被他甩一臉的時候——
我都在想，該不該把這東西拿出來。
可我冇有。
因為我總覺得，韓今枝會醒的。
她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不可能一輩子被蒙著。
可她冇有醒。
她拆了我媽的墓碑。
她讓我的媽媽連一個棲身之所都冇有。
就為了一個騙她的男人笑一笑。
我把那張手術單摺好，塞進了木板底下的泥裡。
和媽的骨灰埋在一起。
韓今枝，你要是有一天想找我——
就來這裡。
然後你就會看到你親手丟掉的究竟是什麼。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轉身朝坡下走去。
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