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初鼻腔裏滿是他清洌的氣息。
這是她曾經貪戀過的味道,但如今卻隻會觸發她的PTSD。
她指尖微顫,意識到自己快要犯病,於是拚命壓住身體裏湧起的不適,抬腳狠狠踩上他的腳背。
商淮昱吃痛,鬆了手。
禾初趁機跑到幾米開外,喘著粗氣道:“商淮昱,你聽好,昕昕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當年的事,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我髒也好賤也罷,輪不到你來定義。”
“五年前你用最難聽的話罵我,我認了,也早就無所謂了,你覺得我對不起你,那你就受著,我絕不向你道歉!”
她忍得眼眶泛紅,不得不頓了頓。
“我回來,不是因為你,我們之間最好的距離,就是比陌生人還陌生,到死不再往來!”
說完,她轉身要走。
商淮昱怒極,卻沒有爆發,而是露出了一抹陰鷙的笑意。
“禾初,”他慢悠悠開口,“你回來之後,去看過你姐姐嗎?”
禾初的腳步一頓,轉身看向他,“你什麽意思?”
她回來這幾天忙得抽不開身,的確還沒去過墓園。
“沒什麽意思,”商淮昱低頭看了看皮鞋上的腳印,“就是告訴你一聲,北山墓園前年整體搬遷。你姐姐那座孤墳沒人認領,是我去簽的字。”
禾初意識到他不會好心告訴他這些,攥緊手指問道:“所以,你想怎麽樣?”
商淮昱掀起眼皮,閑情逸緻地看進她的眼底,“沒想好。”
“你……”
禾初氣血翻湧,腹部再次傳來尖銳的痛。
她突然眼前一黑,捂著肚子軟了下去。
“禾初!”
商淮昱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人接住。
打橫抱起她,更是發現她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風大一點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這些年,她到底經曆了些什麽?
他低頭看她蒼白的臉,下頜線繃得幾近斷裂。
……
一到醫院,禾初就被送到了急診科。
護士拿來一張《急診患者知情同意書》要家屬簽字。
商淮昱拿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關係那一欄,該填什麽呢?
有資格在上麵寫下名字的是裴徴。
這麽一想,他心裏就湧起一股煩躁。
這時,從旁邊伸了一隻手,幹脆利落地抽走了那張同意書。
“不用他簽。”
商淮昱抬眸,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站在護士跟前。
對方拉下口罩,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程珈瑤,禾初的閨蜜,也是兩人的同班同學。
是少數知道他們談過戀愛的人,更是唯一清楚禾初當年那段所謂“出軌”始末的人。
“這個病人沒有親屬。把她交給我,我做她的主治醫生。”
她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現有的檢查結果來看,病人是生理週期疊加情緒激動導致的暈厥,沒有大礙,等做完全部檢查,就把她送去觀察室,有什麽責任我來承擔。”
護士點頭,拿著同意書小跑離去。
程珈瑤得空,這才偏過頭看向商淮昱。
眼中對他的不喜,和五年前一樣,半點沒少。
“商總這是想看她會不會死?”
商淮昱皺著眉頭,“她以前來生理週期最多隻有一點不適,從來不會痛……這次是什麽原因?”
雖是關切的話,但在程珈瑤聽來卻很虛偽。
“商總五年前丟下她,現在又站在這兒情深意切地關心她的身體,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商淮昱微微挑眉,語氣漸緩,“你替她委屈?五年前不告而別,連個解釋都不沒有,現在回來,我連被甩的原因都不配知道嗎?”
程珈瑤差點被他的話給激得失控。
當初,禾初被人欺負,這渣男不分青紅皂白就認定是她對不起他,甩頭一走了之。
沒多一會兒,他父親就找來了。
那是冬夜啊,禾初被人按在冰冷的江水裏,凍得下半身幾乎失去知覺。
而這個渣男的父親,麻木不仁地站在岸邊,說出的話句句戳禾初心的窩子。
“你已經不幹淨了,還纏著我兒子幹嘛?”
“你這肮髒的東西,必須給我滾得遠遠的!”
要不是親眼所見,程珈瑤都不敢相信,這是從那位商界巨擘嘴裏說出的話。
後來,在禾初消失的許多個日日夜夜以後,她纔想明白。
那根本不是商淮昱衝動之下的翻臉,分明是他們父子倆一個扮受害者、一個當惡人,既要禾初放手,又要她不能損及商家半分顏麵。
如今這貨還好意思腆著臉說這樣的話。
程珈瑤真想啐他一臉。
“我相信禾初回來不是想和你再續前緣。商總既然已有門當戶對的女友,又何必再算計她?看在你們好歹相處過兩年的情分上,放過她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
商淮昱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終靠在牆上負氣一笑。
算計她?
他所知道的真相是當年禾初無顏再留在蔚城,於是求他父親將她送出國。
風從門口灌進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攥成了拳。
……
觀察室裏安靜得隻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禾初意識混沌,渾身發冷,還止不住地顫抖。
程珈瑤大步走到病床邊,檢視她的情況。
禾初嘴唇翕動,含混地說著“地西泮”三個字。
程珈瑤瞬間明白,立刻給她安排了靜脈推注。
幾分鍾後,禾初睜開眼,入目的是一張闊別多年的臉。
“……珈瑤?”
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就是我啊,怎麽,你快把我忘了嗎?我要打你哦。”
程珈瑤說著,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不是不是,我是害怕……”
禾初說不下去,伸手抱住她。
兩人的最後一麵是在五年前的江邊。
她被人摁在冰冷的江水裏,程珈瑤被人踩著頭,壓在岸邊的鵝卵石上。
她在水裏求商父別傷及無辜;她在岸上嘶喊“你們殺人是犯法的”。
後來,程珈瑤被打暈拖走,兩人就此失去聯係。
程珈瑤抱緊禾初,在她背上拍了一把。
“好在你名字特別,我在急診室電腦上看見你的名字,差點跳了一起來。”
“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
“我到處找你,甚至去攔過商家那老頭的車。他說,隻要你不和任何人聯係,就能平平安安活著。所以我再也不敢問,也不敢找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