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深真正“認輸”,是在一個淩晨兩點。
月子中心的夜燈一直開著,光線暖暖的,不刺眼。綿綿剛睡下沒多久,林晚喬也終於被他哄著閉上眼,整間套房安靜得像終於能喘口氣。
顧硯深洗完手,從護理台回來,剛坐下,準備把白天沒來得及回的幾封郵件處理掉。
結果郵件還沒點開,嬰兒床裏那一小團先動了動。
下一秒,綿綿就哭了。
不是白天那種象征性的哼唧。
是真哭。
聲音不算特別大,卻又急又委屈,帶著一種剛來到世界沒多久的小生命特有的無助感,瞬間就把整間房都哭亂了。
林晚喬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睜眼,剛想坐起來,顧硯深已經先一步起身。
“你別動。”
“我去。”
他動作很快,連拖鞋都沒顧上穿,幾步走到嬰兒床邊,把綿綿小心抱起來。
“怎麽了?”
“餓了,還是不舒服?”
“別哭。”
他嘴上哄著,眉心卻已經擰起來。
林晚喬靠在床頭看著,心裏還沒來得及生出焦躁,就先被他那副樣子逗得有點想笑。
顧硯深白天還在月子中心裏一本正經地說“要適應家庭排位變化”,這會兒女兒一哭,他第一個亂。
甚至比她這個剛生完沒多久的媽媽反應還快。
“是不是餓了?”她低聲提醒。
顧硯深低頭看了眼懷裏的綿綿,沉聲道:“剛喂過。”
“那可能是要抱。”
“我在抱。”
“那你再哄一會兒。”
顧硯深照做了。
他把綿綿輕輕貼在肩頭,一下一下拍背,又在房裏慢慢走動。動作已經比剛出生那天熟練很多,可綿綿今天明顯不太給麵子,哭聲不但沒停,反而更委屈了。
顧硯深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更緊了。
林晚喬看了幾秒,終於伸出手。
“給我吧。”
顧硯深沒動。
“我再試試。”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還帶著一點不肯輕易低頭的意味。
林晚喬眼底笑意一點點浮上來。
“顧總,你是在跟誰較勁?”
顧硯深垂眸,看了眼懷裏哭得眼角都濕了的小姑娘,沉默兩秒,終於還是把人遞過去。
“不是較勁。”
“是想讓她先別哭。”
林晚喬接過綿綿,動作很輕地把她抱到懷裏,低頭貼了貼她的小臉,聲音柔得像水:“綿綿,媽媽在。”
神奇得很。
剛還哭得停不下來的小姑娘,一進她懷裏,居然真的慢慢小了聲。又過了半分鍾,哭聲徹底停了,隻剩一點委委屈屈的哼唧。
顧硯深站在旁邊,沉默地看著。
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吐出一句:“她偏心。”
林晚喬差點笑出聲。
“她纔多大,懂什麽偏心。”
“懂。”顧硯深麵不改色,“她認你。”
林晚喬低頭看著女兒,唇角止不住地彎。
“那你怎麽辦?”
顧硯深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把散下來的頭發撥到耳後,聲音低沉又平靜:“怎麽辦。”
“認輸。”
這兩個字落下時,林晚喬心口一下就軟了。
她太少聽見顧硯深用這種口氣說“認輸”。
這個男人從認識她開始就太強勢,太篤定,太習慣掌控局麵。就連哄人,也總帶著一種“反正我說了算”的底氣。
可現在,他坐在月子中心昏黃的夜燈下,對著一個纔出生沒多久、哭起來鼻尖都紅了的小姑娘,很平靜地承認,自己認輸。
不是被打敗。
是心甘情願。
“顧硯深。”林晚喬輕聲問,“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她爭了?”
男人抬眸看她。
“我沒跟她爭。”
“我隻是想讓你別隻顧著哄她,忘了自己也累。”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自然到林晚喬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朝他伸出另一隻手。
“那你過來一點。”
顧硯深俯身過去。
她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聲音很低:“你們兩個我都看。”
顧硯深眼底那點細微的緊繃,這才慢慢散了。
綿綿在她懷裏蹭了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顧硯深看著她睡著的小臉,忽然低聲開口:“以後她一哭,我先認輸。”
“為什麽?”
“因為她哭,你心疼。”
“你心疼,我就先認。”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月嫂剛好推門進來,聽見後半句,腳步都輕了幾分,笑得特別懂:“顧先生,這纔是做爸爸的正確思路。”
顧硯深沒接話,隻抬手示意她小聲些。
月嫂憋著笑,把衝好的溫水放到一邊。
林晚喬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徹底鬆開了。
以前她最怕的,是兩個人因為孩子變成隻剩責任的父母。
可顧硯深不是。
他會吃一點小小的酸,會有一點不適應,會嘴上說自己地位要往後排。
可一旦女兒真的哭了,真的需要人抱,他比誰都先低頭。
因為比起爭,他更在意她們都好。
綿綿重新睡下後,顧硯深沒立刻回去看郵件。
他站在嬰兒床邊,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的小被角重新掖好。
動作輕得像怕碰醒她。
林晚喬靠在床頭,看著他背影裏那點難得的耐心,心口一點點發軟。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最害怕的那些事情,好像都被眼前這一幕慢慢撫平了。
夜裏會有哭聲,會有手忙腳亂,會有不得不先放下自己的時候。
可隻要身邊這個人願意一起接住,她就一點都不覺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