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中心的第一晚過去後,顧硯深就很快發現了一件事。
在這裏,他習慣的站位要往後挪一挪。
不是沒人尊重他。
恰恰相反,整個中心從管家到護士都對他客氣得不得了,見麵就叫“顧先生”,連送餐都要先征求他的意見。
問題是,所有真正重要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在林晚喬和綿綿那裏。
早上七點,營養師先來問林晚喬今天胃口怎麽樣。
七點半,護士過來給綿綿測體溫。
八點,產康師來確認林晚喬今天的恢複安排。
八點十五,月嫂開始記錄綿綿的餵奶和睡眠。
八點二十,顧硯深坐在一邊,手裏拿著平板,第一次在一種完全不屬於商業競爭的場域裏,安靜地看著所有流程圍著林晚喬和綿綿轉。
顧見微來探班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
林晚喬在床邊抱著綿綿,謝嵐在問她午飯想吃什麽,月嫂在邊上輕聲說寶寶昨晚睡得不錯,顧老夫人坐在單人沙發上研究買什麽長命鎖。
而顧硯深,坐在靠窗那邊,手裏記著營養師剛交代的忌口和夜裏要注意的溫度。
顧見微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顧總。”她走過去,故意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失寵了?”
顧硯深抬眸,神色平靜:“沒有。”
“真的?”
“嗯。”
顧見微順著他的視線往床邊一看。
林晚喬正低頭哄綿綿,小姑娘小手搭在她胸前,哼唧一下,她就立刻應一聲。那種專注和柔軟,是顧見微以前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
顧見微又轉頭看顧硯深。
男人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指尖卻把平板上的備忘錄往下劃了一頁。
“行吧。”顧見微嘖嘖兩聲,“你嘴上說沒有,結果已經開始給自己找新工種了。”
顧硯深懶得搭理她。
可事實擺在眼前。
月子中心的秩序,本來就不是誰圍著誰轉。
是誰更需要照顧,所有人就先看向誰。
而顧硯深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把林晚喬的視線拉回來。
是把她照顧綿綿時,身後的那些事全接過去。
就連午飯端上來,她也是先問:“寶寶剛睡嗎?我吃飯會不會把她吵醒?”
顧硯深坐在她旁邊,把湯吹涼遞過去,低聲提醒:“先吃你的。”
“綿綿有月嫂看著。”
林晚喬接過碗,卻還是本能地往嬰兒床那邊看了一眼。
顧硯深看在眼裏,眉心很輕地動了下。
顧見微把這一幕盡收眼底,笑得更厲害了。
“你看吧。”她衝謝嵐眨了下眼,“我早說過,孩子一出生,顧總就得學會往後站。”
謝嵐忍著笑,沒拆兒子的台,隻溫聲道:“你也別逗他。硯深嘴上不說,心裏比誰都在意。”
“我當然知道。”顧見微拖長了尾音,“所以我才覺得好玩。”
話音剛落,綿綿就在嬰兒床裏輕輕皺了下眉。
顧硯深原本還端著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下一秒就已經起身過去。
顧見微:“……”
謝嵐:“……”
顧老夫人看得直搖頭:“還說沒失寵。人家皺個眉,你比誰都快。”
顧硯深彎腰看了看女兒,確認隻是睡夢裏的小表情,才轉身回來。
可等他回來時,林晚喬已經把那碗湯喝了兩口,又被產康師叫去測資料。
他手裏的那句“燙不燙”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顧見微差點笑出眼淚:“顧總,我真的建議你適應一下。現在這屋裏所有人的關注重點都很明確。”
“一個是產婦。”
“一個是新生兒。”
“至於你……”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現在就是後勤總控。”
顧硯深終於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要是太閑,我讓沈隨給你找點事做。”
顧見微立刻閉嘴,轉頭去逗綿綿。
可笑歸笑,她心裏其實清楚。
顧硯深的不習慣,不是因為真的要和女兒爭什麽高低。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裏的位置變了。
從前他隻要盯著林晚喬一個人。
現在他得學會站在旁邊,把她和孩子一起穩住。
這對任何一個剛從“二人世界”跨進“三口之家”的男人來說,都算一門新功課。
晚上月子中心安排了第一次家庭護理指導。
月嫂讓爸爸媽媽一起學怎麽判斷寶寶是困了、餓了,還是單純想讓人抱。顧硯深全程聽得極認真,問題比白天還多。
林晚喬坐在旁邊,聽著聽著,忽然偏過頭,輕輕叫了他一聲。
“顧硯深。”
“嗯?”
“你真的覺得自己失寵了?”
月嫂和護士都在邊上,顧見微還坐在後麵看熱鬧。顧硯深本來不想接這個問題,可對上林晚喬帶笑的眼睛,還是低聲應了句:“有一點。”
林晚喬唇角彎起來。
“那怎麽辦?”
顧硯深垂眸,看了眼她懷裏的綿綿,又看向她。
“沒辦法。”他說,“自己選的。”
“女兒是我自己要的。”
“太太也是我自己娶的。”
“那我就把該學的都學會。”
這句話一落,後麵連顧見微都不笑了。
因為實在太像他。
就算站位往後挪了,他也還是那種認定了就會把事情接穩的人。
林晚喬心裏一熱,正想說話,懷裏的綿綿忽然張了張嘴,先一步哼了起來。
顧硯深立刻伸手。
“給我。”
林晚喬把孩子遞過去。
看吧。
所謂“失寵”,也不過是這個男人被迫從最前麵退下來以後,很快又給自己找到了新的位置。
月子中心的玻璃窗映出他們三個人的身影。
一小團被抱在中間。
而顧硯深站在她們身側,終於開始學會,怎麽把這個家穩穩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