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最麻煩的，大概不是疼，也不是累。
而是那種一點點失去掌控感的笨拙。
林晚喬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突然被這種情緒擊中的。
那天她午睡醒來，想自己去衣帽間拿件薄披肩。明明隻是幾步路，可肚子大了以後，彎腰、轉身、伸手，每一個動作都變得不再利索。她才剛把衣架從高處勾下來一點，旁邊疊好的收納盒就被她手肘碰歪，裏麵的絲巾和薄圍巾嘩啦一下散了半地。
林晚喬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
撿起來就好了。
可她低頭看著那一地亂，忽然就覺得胸口悶得發堵。
彎不下去。
動作慢。
連拿件衣服都弄得亂七八糟。
她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扶著櫃門，想自己慢慢蹲下去收。結果才剛一彎身，腰就酸得厲害，小腹也跟著發緊，她隻能又僵著動作停住。
“太太？”
阿姨剛好路過，連忙快步進來：“您怎麽自己在弄這個？放著我來啊。”
林晚喬下意識站直，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不用，我自己……”
話還沒說完，顧硯深已經從書房出來。
他一眼就看見地上的東西，也看見了她強撐著彎身卻又停住的動作，眉心立刻沉下來。
“怎麽回事？”
阿姨剛要說話，林晚喬先開了口。
“沒什麽，我自己不小心碰掉的。”
顧硯深沒接這句，直接走到她麵前，扶住她手臂。
“先站好。”
林晚喬抿著唇，忽然有點不高興。
不是對他。
是對自己。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這句話一出口，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個鬧別扭的小孩。
阿姨識趣地把地上的東西撿走，悄悄退了出去。衣帽間一下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
顧硯深低頭看她，語氣放得很緩。
“我沒說你是故意的。”
林晚喬別開臉，不看他。
“可我現在什麽都做不好。”
“誰說的？”
“我自己說的。”她聲音悶悶的，“以前我拎著兩個大箱子趕飛機都沒問題，現在連拿件披肩都能弄成這樣。走路慢，彎腰費勁，半夜翻個身都像打仗。”
越說越委屈。
她其實也知道這些都是正常反應，知道每個懷孕的人都會經曆。可真落到自己身上，還是難免會在某一個瞬間，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很笨，很麻煩，很不像從前那個什麽都能做好的林晚喬。
顧硯深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抬手把她往懷裏帶。
林晚喬一開始還不想動，最後還是被他穩穩抱住。
“林晚喬。”
“嗯。”
“你現在這樣，不叫做不好。”
“那叫什麽？”
“叫懷著孩子。”
她鼻尖一酸，沒說話。
顧硯深掌心順著她後背，一下一下地安撫。
“身體變重、動作變慢、情緒起伏，這些都不是你的問題。”他低聲說，“你不用因為做不到以前那些事，就覺得自己退步了。”
林晚喬埋在他懷裏，好半天才悶悶地回了一句：“可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知道。”
“我以前至少還能控製自己。”
顧硯深低頭，貼了貼她發頂。
“可你現在不需要一直控製。”
她抬起頭，看他。
顧硯深目光很沉，卻很穩。
“在我這裏，你不需要懂事，不需要逞強，也不需要每一秒都把自己整理得很好。”
“你累了就說，煩了就發脾氣，做不到就讓我來。”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這些都不是給別人添麻煩。”
“是我該接住的。”
衣帽間明明很安靜，林晚喬卻覺得耳邊像有什麽一下子轟開了。
她以前太習慣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麵麵了。
難受要忍，委屈要壓，做不到也要先想辦法補上。久了，她幾乎忘了，原來真的有人能接受她不完美、不利索、甚至有點脆弱的樣子。
見她眼眶紅了，顧硯深索性直接把人抱回了臥室。
林晚喬靠在床頭，情緒還是有點悶。
顧硯深在床邊半蹲下來，替她把拖鞋擺好，忽然問：“晚上想不想出去走走？”
“不想。”
“那待在家裏。”
“也不想。”
顧硯深抬眼，看她。
林晚喬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會兒難伺候，索性坦白了。
“我就是單純不高興。”
“嗯。”
“而且沒有道理。”
“有道理。”顧硯深接得很快，“你現在不舒服，這就是道理。”
林晚喬被他堵得安靜了一瞬，最後還是沒忍住，小聲問：“你今天是不是打算什麽都順著我？”
“差不多。”
“那我現在想吃你上次給我買的那家栗子蛋糕。”
“可以。”
“可那家店在城東。”
“我讓人去買。”
“我還想喝熱的赤豆圓子。”
“可以。”
“我如果吃兩口就不想吃了呢？”
顧硯深語氣平靜：“那就扔。”
林晚喬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眼裏還濕著，嘴角卻彎了起來。
“顧總，你這樣真的很容易把人寵壞。”
“寵壞也比委屈著強。”
他起身，去給她倒了杯溫水，又把她常用的小毯子搭到腿上。動作間沒有一點不耐煩，像這一切本來就該這樣。
林晚喬接過水杯，低頭抿了一口，心裏那股悶氣終於慢慢散開。
過了會兒，她忽然輕聲說：“我是不是最近越來越愛鬧？”
顧硯深坐到她旁邊，把她的腳放到自己腿上，輕輕按揉著發腫的腳背。
“是。”
林晚喬瞪他。
“但我很高興。”他接完後半句，“說明你現在知道難受會找我，不是一個人忍。”
她怔住。
顧硯深垂著眼，手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她發酸的腳背舒服一點。
“你以前太懂事了。”他說，“懂事到什麽都自己扛，連害怕都藏起來。”
“我現在不想讓你那樣。”
林晚喬看著他，心裏忽然很安靜。
像有什麽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她慢慢往旁邊挪了一點，把頭靠到他肩上。
“那我以後要是還這樣，你繼續哄嗎？”
“繼續。”
“一直哄？”
“一直哄。”
林晚喬閉上眼，唇角無聲彎起來。
肚子裏的小家夥像是也感受到媽媽情緒平穩了，輕輕動了一下。
顧硯深掌心隨即覆上來，摸了摸她的小腹，聲音低下來。
“聽見沒有？”
“你媽媽以後不用太懂事。”
“你和我一起慣著她。”
林晚喬靠在他肩上，眼眶又有點熱，卻沒有再掉眼淚。
因為她突然覺得，原來有人撐腰的時候，連一點點笨拙和脆弱，都能變得沒那麽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