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喬發現顧硯深不對勁,是在一個很平常的晚上。
那天吃完飯後,她本來想去書房找一本之前看過的攝影集。書房門半掩著,裏麵沒開大燈,隻亮著書桌旁邊一盞冷白台燈。她剛走近兩步,就聽見電腦裏傳來一道女醫生的聲音。
“孕晚期如果出現頻繁宮縮、見紅、胎動異常減少,家屬一定不能自行判斷……”
林晚喬腳步一頓。
她順著門縫看進去。
顧硯深坐在書桌後,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待產指南,電腦上開著好幾個頁麵,旁邊還放著一支筆和一疊已經寫滿字的便簽。
他低著頭,神情冷靜得像在研究一份跨國並購案。
如果不是螢幕上掛著“孕晚期風險識別”和“陪產流程注意事項”的標題,林晚喬都要以為他又在看財報。
她靠在門邊,一時沒出聲。
顧硯深平時太穩了。
穩到彷彿什麽事到了他手裏,都能被理順、拆解、控製。連她孕期不舒服的時候,他也是那種會先把醫生建議記下來,再不動聲色地安排好的型別。
所以她從來沒想過,他也會有這種……近乎焦慮的時候。
像怕漏掉一點什麽。
像怕自己準備得不夠。
顧硯深翻過一頁,又在便簽上寫了兩行,才忽然察覺門口有動靜。
他抬眼,看見林晚喬站在那裏,動作明顯頓了下。
“怎麽不出聲?”
林晚喬慢慢走進去,目光落在他麵前那一疊資料上。
“我是不是打擾你學習了?”
顧硯深沉默兩秒,直接把電腦頁麵切掉。
“沒有。”
“可我都看見了。”林晚喬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顧總,你這是準備考婦產科執照?”
她本來是想逗他,可顧硯深這次沒接梗,隻是看著她。
“醫生說後期變數會更多。”
林晚喬一愣。
她這才聽出來,他語氣裏的認真不是裝出來的。
顧硯深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本書,聲音壓得很低。
“你這兩天翻身越來越費勁,昨天半夜腿又抽了一次。今天產檢護士還提醒說,後麵如果有任何異常,都要第一時間到醫院。”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什麽更精確的措辭,“我不想等真有情況的時候,再去現學。”
書房裏安靜下來。
台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壓著的情緒照得很清楚。
林晚喬忽然明白過來,他不是在多想。
他是在害怕。
不是那種慌亂外露的怕,而是顧硯深式的怕。外表越穩,準備得越細,越說明他心裏其實已經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提前過了一遍。
林晚喬心口微微一酸。
她伸手,把他壓著便簽紙的那隻手拉了過來。
“顧硯深。”
“嗯。”
“你在緊張。”
他沒否認,隻看著她。
過了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太輕,卻像把什麽都承認了。
林晚喬捏了捏他的指節,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心疼。
“你之前不是一直表現得很淡定嗎?”
“那是怕你跟著慌。”
“那你現在怎麽不裝了?”
“裝不下去了。”
他說得太坦白,林晚喬反而被噎得安靜了兩秒。
顧硯深看著她,眼神很沉。
“林晚喬,我不是怕孩子。”
“我是怕你疼,怕你難受,怕我到時候還有哪一步沒準備好。”
她喉嚨突然有點堵。
從懷孕開始到現在,所有人都在圍著她和孩子轉。可他們大多說的是“寶寶怎麽樣”“到時候生產順不順”“要不要提前準備這個那個”。隻有顧硯深,焦慮的核心從來都落在她身上。
怕的是她。
在意的也是她。
林晚喬低頭看了一眼他那張寫滿字的便簽。
上麵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宮縮頻率判斷`
`破水後先聯係哪位醫生`
`車上常備用品`
`陪產證件`
甚至還有一條。
`她緊張時先說什麽`
林晚喬眼眶忽然就熱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故作輕鬆地問:“所以你想好要先說什麽了嗎?”
顧硯深看著她,沉默幾秒,才低聲開口。
“別怕。”
“我在。”
明明隻是四個字,可林晚喬就是覺得心口發軟。
她拉著他的手,慢慢起身,繞到書桌這一邊,直接坐進他懷裏。
顧硯深下意識伸手托住她的腰:“別亂坐。”
“我沒亂坐。”林晚喬圈住他脖子,貼得很近,“我是在安撫你。”
顧硯深低頭看她。
她笑了笑,掌心輕輕覆到他心口。
“顧總,你現在心跳有點快。”
“被你氣的。”
“騙人。”林晚喬鼻尖輕蹭了一下他的下巴,“明明是你自己緊張。”
顧硯深沒再反駁,隻抬手把她往懷裏攏得更緊。
林晚喬安靜了會兒,才輕聲說:“其實我也會怕。”
“怕什麽?”
“怕自己做不好,怕到時候會不會很狼狽,怕孩子出來以後,會不會一切都亂套。”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可我現在沒以前那麽怕了。”
顧硯深的手在她後背慢慢順著。
“為什麽?”
林晚喬抬眸看他,眼神很軟。
“因為我知道你會在。”
“而且你連我緊張的時候先說什麽都提前寫好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再怕,好像都顯得不給你麵子。”
顧硯深終於也跟著勾了勾唇。
“那給一點。”
“給什麽?”
“讓我別白學。”
林晚喬被他逗笑,原本那點發澀的情緒也散開不少。
她抬手把桌上那本待產指南翻過來,隨手一看,發現書頁邊上還夾著不少標簽。
“你做了這麽多筆記?”
“嗯。”
“都看完了?”
“差不多。”
“顧總。”林晚喬故意拖長語調,“你現在真的很像即將參加閉卷考試的優等生。”
顧硯深麵不改色:“總比到時候手忙腳亂好。”
林晚喬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俯身,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很輕。
像獎勵。
顧硯深眼神頓時暗了一瞬,手臂收緊:“你別招我。”
“我哪有。”
“你有。”
林晚喬笑著把臉埋到他肩上,聲音也低下來。
“那這樣吧。”她輕輕摸了摸肚子,“以後你偷偷焦慮一次,我就負責安撫你一次。”
顧硯深垂眸,唇角壓出一點很淺的弧度。
“你確定是安撫,不是添亂?”
“顧總。”林晚喬抬頭瞪他,“我難得這麽溫柔。”
“嗯。”他低頭碰了碰她額頭,“我知道。”
書房裏的電腦還停在那個視訊頁麵,醫生的聲音已經被靜音。
可這一次,顧硯深沒有再急著切回去。
林晚喬坐在他懷裏,忽然覺得,原來連他的緊張都不是壞事。
那意味著,他真的把她和這個孩子,一點點放進了未來裏。
而她能做的,不隻是被他照顧。
也可以在他少有的慌亂裏,反過來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