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床靜養的第三天,林晚喬開始後悔自己當初說過那句“我會聽醫生的”。
因為顧硯深把這句話執行得近乎嚴苛。
早上七點半喝溫水。
八點吃早餐。
九點曬十分鍾太陽。
十點睡回籠覺。
午飯、加餐、散步、午睡、晚飯、泡腳,全都被他列成了表。
那張時間表甚至被貼在了臥室外的小客廳裏。
一眼看過去,比曜石新品發布會的總控流程還嚴謹。
林晚喬倚在床頭,拿著那張表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顧硯深。”
“嗯。”
“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當過我上司?”
顧硯深正低頭扣袖釦,聞言看了她一眼。
“現在也可以當。”
“……”
林晚喬決定閉嘴。
真正讓她意外的,不是顧硯深把靜養時間排得多細。
而是他居然真的開始按時下班。
第一天下午五點四十,顧硯深回來了。
林晚喬剛醒午覺,聽見樓下傳來一點動靜,還以為是自己睡懵了。
等門被推開,她看著出現在門口的人,愣了兩秒。
“你怎麽回來了?”
“下班。”
他答得理所當然,像這件事本來就該發生。
林晚喬看了一眼牆上的表。
“現在才五點四十。”
“嗯。”
“曜石倒閉了?”
顧硯深被她氣笑了。
“沒有。”
他走過來,把西裝外套搭到椅背上,俯身摸了摸她額頭。
“我回來陪你吃晚飯。”
那一刻,林晚喬心裏忽然有種很微妙的不真實感。
她認識的顧硯深,一直是把公司當成生活本身的人。
別說五點四十回家,很多時候晚上十一點他都還在會議室裏。
可現在,他像是硬生生把那個一貫往前衝的人生切開了一刀,把晚飯前這段時間完整留給了她。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這樣。
不僅如此,曜石內部很快也發現了不對勁。
原本顧硯深慣常參加的晚間視訊會,被他全部砍到四點前結束。
海外並購專案組想約他淩晨碰頭,直接被要求換時區協調。
連董事層例會,都從傍晚改成了午間。
一開始還有人摸不著頭腦。
直到某天下午,曜石集團總部群裏流出一條很短的內部通知。
`顧總五點後無新增會議,如有緊急事項請先經總助確認。`
整個集團都安靜了三秒。
然後八卦欲直接炸了。
許棠把截圖發給林晚喬的時候,笑得語音都在飄。
“你知道曜石那邊現在私下怎麽傳嗎?”
“怎麽傳?”
“傳顧總進入家庭觀察期,所有行程以顧太太和寶寶為最高優先順序。”
林晚喬耳根一熱,下意識想把手機按滅。
許棠還在那頭火上澆油。
“還有人說,以前曜石的下班時間是顧總走出會議室那一刻,現在變成顧總趕著回家那一刻。”
“你能不能別這麽誇張。”
“我哪裏誇張了?”許棠理直氣壯,“我隻是把大家的心聲翻譯出來而已。”
視訊剛掛,顧硯深就推門進來了。
依舊是五點四十幾分。
他把帶回來的檔案放到小客廳,先去洗了手,才過來抱她下樓吃飯。
林晚喬被他抱習慣了,起初還會掙一掙,現在已經懶得再抗議。
她隻是在下樓時忍不住問:“你公司那些人,真的沒意見?”
“有。”
“什麽意見?”
“覺得我以前下班太晚。”
林晚喬沒忍住,笑出了聲。
飯桌上,謝嵐看著顧硯深準點出現,神色明顯比前兩天還滿意。
“這纔像樣。”
顧老夫人也哼了一聲。
“家裏有老婆孩子,晚上還在公司磨蹭什麽。”
林晚喬低頭喝湯,耳朵卻悄悄熱了起來。
她以前總覺得“老婆孩子熱炕頭”這種話離顧硯深很遠。
可現在,顧家上下都已經理所當然地把她和孩子放進了他的人生中心。
吃完晚飯後,顧硯深沒像以前那樣馬上回書房繼續開會。
他陪她在花園裏慢慢走了十分鍾。
醫生說過,她不是絕對不能活動,隻是不能累。
所以這十分鍾被顧硯深執行得像精密測算過。
走得慢。
路也短。
他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替她擋著晚風。
路過的傭人遠遠看見,都會很自覺地避開。
林晚喬走到一半,忽然說:“我現在有點像被重點保護動物。”
顧硯深側頭看她。
“你本來就是。”
“我以前不是。”
“以前我沒來得及。”
他答得太平靜。
平靜得像隻是在補一件早該做的事。
林晚喬心口輕輕一動,沒有再往下接。
回到臥室後,她原本想拿平板看一眼工作郵箱。
結果顧硯深從她手裏把平板抽走,放到一邊,低頭看她。
“今天怎麽這麽不老實?”
“我隻是想看一眼。”
“不行。”
“你是不是有點太霸道了?”
顧硯深挑眉。
“你第一天知道?”
林晚喬被噎住,沒好氣地看他。
顧硯深卻在床邊坐下,語氣比剛才緩了些。
“不是不讓你碰工作。”
“是你現在一碰,就會忍不住多想一步、多管一層。”
“晚喬,你不是不會累。”
“隻是以前沒人攔著你。”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正中靶心。
林晚喬安靜了幾秒,最後隻能認。
“那我能幹什麽?”
顧硯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把一份檔案遞過來。
“這個。”
她低頭一看,發現不是工作檔案。
是顧家廚房這周為她改的食譜和營養安排。
上麵密密麻麻標注了每一餐的食材、搭配和時間。
林晚喬看完,抬頭一臉複雜。
“你讓我看選單打發時間?”
“不是打發時間。”
“是讓你監督我有沒有按醫生說的照顧你。”
她一怔。
顧硯深看著她,語氣很淡。
“你要是不放心工作,就把精力放到這個上麵。”
“畢竟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纔是最重要的專案。”
這話如果換個人說,多少會顯得刻意。
可顧硯深說出來,就像在下一個最認真的結論。
林晚喬看著那份食譜,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晚上九點,顧硯深準時合上最後一份檔案,關掉電腦。
林晚喬靠在床頭看著,忍不住問:“你真的不再回郵件了?”
“不回。”
“有急事怎麽辦?”
“總助會先篩。”
“那篩到你這裏呢?”
顧硯深把床頭燈調暗,轉身上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如果真急到那個程度,他們會打電話。”
“如果沒有。”
他低頭看她,眼裏帶著一點很淺的笑。
“那就說明,陪你睡覺比回郵件重要。”
林晚喬耳朵一熱,抬手推了他一下。
“誰要你陪著睡覺。”
顧硯深順勢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懷裏帶得更緊。
“我。”
“我需要。”
外麵夜色安靜,床頭的小夜燈也隻留了一圈很淺的光。
林晚喬靠在他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忽然生出一種很輕的感慨。
原來被人按時下班趕回家陪著,不會讓她覺得束縛。
隻會讓她一點點開始習慣。
習慣有人把她放進每天最固定、最不可更改的那部分生活裏。
而這份習慣,顯然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