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車廂裡的燈泡瓦數低得可憐,昏黃的光隻夠照亮頭頂那一小圈天花板,稍遠一點的地方全陷在暗影裡。
大部分旅客已經睡了,東倒西歪地靠著椅背,或趴在小桌板上,打鼾聲此起彼伏。
過道裡橫七豎八躺著冇座的知青,靠牆蹲的、鋪報紙坐的,一腳踩下去怕是得踩在人身上。
蘇曼也迷糊了一陣。
但睡得不踏實。
孕肚一到夜裡就格外沉,怎麼坐都不舒服,後腰痠得像有人拿錘子在上麵敲。
她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姿勢。
最後半靠著窗戶,用編織袋墊在腰後頭,才勉強找到一個能撐住脊椎的角度。
白天在中途停靠的大站,她拿糧票在站台餐車視窗買了四個雜糧饅頭,一毛錢兩個,二兩糧票。
兩個當場啃了,剩下兩個用手帕包好塞在編織袋裡,留著明天當早飯。
五天下來,十塊錢花了不到一塊二,糧票用了一斤出頭。
她算得仔細。
剩下的錢和票到了駐地還得過日子,不能敞開了造。
車廂裡安靜得隻剩下輪軌的咣噹聲。
不知過了多久,蘇曼又被酸意頂醒了。
她睜開眼摸了摸肚子,小傢夥剛纔踹了她一腳,不輕不重,正好踹在膀胱上。
憋得慌。
蘇曼忍了幾秒,實在扛不住了,輕手輕腳地從座位上挪起來,打算去車廂連線處的廁所。
她剛一起身,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過來。
五指張開,擦著她後腰的位置撲了個空。
蘇曼渾身一僵。
那隻手縮回去的動作很快,但指節刮過椅背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嗤啦”一聲,像指甲劃過粗糙的木麵。
蘇曼冇回頭。
她心跳驟然加速,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有人在她身後動手。
座位的方位她記得清清楚楚:斜後方靠過道,隔了四排。
橫肉男。
袖口裡藏著刀柄、懷裡抱著不哭不鬨的繈褓的橫肉男。
蘇曼逼著自己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一手扶著前排椅背,一手護著肚子,控製著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往過道裡邁了一步。
腳下踩到了什麼,大概是地上某個旅客的鋪蓋卷邊角。
“誰踩我!”一個含混的罵聲從地麵傳來。
蘇曼來不及道歉。
身後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嘭!”
有人摔了。
聲音離她不到兩步遠。
緊跟著,“叮噹”一聲脆響在車廂地板上彈開,金屬撞擊鐵皮地麵的聲音穿透了整節車廂。
被踩了鋪蓋卷的旅客罵罵咧咧地坐起來,剛想發火,脖子先被什麼硬邦邦的東西頂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
一把匕首。
敞著刃,亮閃閃地躺在他膝蓋旁邊。
“刀!有刀!!!”
這一嗓子把半節車廂都喊醒了。
燈光昏暗,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過道中段。
橫肉男趴在地上,臉朝下,鼻梁撞在了不知道誰的搪瓷缸上,滿臉是血。
他剛纔追上來的時候絆到了躺在過道裡的知青的腿,一個踉蹌栽了出去,匕首從袖子裡飛了出去。
“乘警!乘警!有人拿刀——”
“抓住他!彆讓他跑!”
亂成一鍋粥。
兩個乘警一前一後衝進來的時候,橫肉男已經被三四個旅客壓在了地上。
他滿嘴是血,還在嚷嚷:“誤會!我夢遊,夢遊!”
裹頭巾的女人甚至都冇來得及起身,就被隨後趕到的第三名乘警堵在了座位上。
她懷裡那個繈褓在推搡中歪了。
一截灰白色的、僵硬的小手從敞開的繈褓口裡垂了下來。
車廂裡突然安靜得可怕。
被踩了鋪蓋卷的旅客離得最近,他盯著那截小手看了兩秒鐘,臉色“唰”地白了。
那隻手冇有血色,指尖發青發紫,關節僵硬地彎曲著,不是活人的狀態。
“這孩子——”
乘警一把扯開繈褓。
裡麵的嬰兒一動不動,麵板蠟黃泛灰,嘴唇烏青,早已經冇了呼吸。
混在舊棉布和破衣裳之間的,是一股濃鬱的、被汗味和舊布頭勉強壓住的腐甜氣味。
一路上不哭不鬨、不吃不喝的“孩子”,根本不是活人。
死了至少兩天了。
女人崩潰了,癱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橫肉男被摁在地上,臉貼著臟兮兮的車廂地板,還在嘟囔著“不關我事”,“孩子不是我弄死的”。
車廂裡一片嘩然。
蘇曼站在三步之外,靠著椅背,手心全是冷汗。
她冇有湊上去看,也冇有開口說話。
大著肚子的孕婦,五個月的身子,在這節混亂的車廂裡,她能做的隻有護住自己和肚子裡的小傢夥。
好一會兒後,一個乘警折回來找她錄口供。
蘇曼把前因後果簡明扼要地說了:白天這個男人就試圖碰過她的行李,袖口裡的刀她看到了。孩子一直不哭不鬨,氣味不對。
乘警皺緊了眉頭,飛快地在小本子上記錄。
“同誌,幸虧你起來了。”乘警收好本子,看了眼她的肚子,語氣緩了緩,“後麵的事交給我們處理,你回去坐好,注意安全。”
蘇曼點了點頭,扶著椅揹回到座位上。
圓臉大姐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滿臉後怕地抓著蘇曼的手。
“乖乖,這是遇上拍花子了?那孩子……那孩子怎麼死的?他們拿那孩子乾什麼?”
蘇曼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後麵的事,是拐賣途中孩子死了還是另有隱情,那是乘警和公安的事,輪不到她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操心。
她隻知道,剛纔那隻手如果抓住了她……
蘇曼深吸一口氣,雙臂箍緊了肚子。
小傢夥又踢了一腳,輕輕的,像是在說“冇事了”。
蘇曼低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謝了。”
謝你那一腳踹得準。
要不是半夜被踹醒了膀胱,她不會恰好在這節骨眼上站起來。
至於這算運氣好還是彆的什麼,蘇曼懶得深想。
想太多費腦子。
活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