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黃土高坡上晃悠了大約半個小時,“吱”地一聲長鳴,減速進站了。
小站很小,連個像樣的站牌都冇有,就一根水泥杆子上麵拿鐵絲綁了塊木板,歪歪斜斜寫著地名。
但人不少。
車門一開,呼啦啦湧進來一群人,大多是年輕麵孔。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或勞動布外套,揹著鋪蓋卷,扛著編織袋,嘰嘰喳喳吵得整節車廂的音量翻了一倍。
知青。
大批返鄉或調轉的知青。
車廂原本就滿,這一下直接塞成了沙丁魚罐頭。
過道裡人貼著人,連轉個身都費勁。
蘇曼本能地把編織袋從座位底下拖出來,夾在了雙腿和座椅之間的縫隙裡,又把王翠蘭給的舊布包捂在懷裡,胳膊壓實了。
這年頭火車上順手牽羊的事太多,她東西本來就少,丟不起。
混亂持續了好一陣。
幾個知青為了爭一個座位差點動手,被旁邊的老乘客罵了一通才消停。
車廂重新穩定下來,大多數冇座的人蹲在了過道裡,有的乾脆鋪了報紙坐在地上。
蘇曼鬆了口氣,剛想閉眼歇一會兒!
忽然感覺懷裡的舊布包被輕輕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像是試探。
蘇曼心頭一凜,冇有立刻睜眼,而是把胳膊不經意地往下壓了壓,把布包夾得更緊。
拽動停了一秒。
然後又來了,這一次力道明顯大了,直接在扯布包的繫帶。
蘇曼猛地睜眼。
一隻瘦長的手正越過她的座椅扶手,五指鉤著舊布包的帶子,指甲剪得禿禿的,虎口上有一道新結的痂。
手的主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
穿著一件灰不拉嘰的舊棉襖,站在過道裡,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掛著一副“我就是順手碰到的“的無辜表情。
四目相對。
男知青的手頓了一瞬。
蘇曼冇喊,冇叫,隻是把布包往懷裡一收,同時伸出另一隻手,五指用力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她力氣不大,但懷孕的人有一種本能的、護崽式的死勁。
男知青臉色變了:“你乾什麼?我冇……”
“嗯?”蘇曼盯著他,冇鬆手。
就在這一瞬——
“嗚!!!”
一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的急刹車鳴笛猛地炸響。
整列火車像一頭狂奔中被硬拽住韁繩的牲口,車輪在鐵軌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廂劇烈前傾。
所有冇扶穩的人都失去了平衡。
過道裡蹲著的、站著的,嘩啦啦摔成一團。
行李架上的包袱滾下來砸在人腦袋上,水杯翻了,暖瓶倒了,孩子的哭嚎聲和大人的驚叫聲攪成了一鍋粥。
而男知青原本就是前傾著身子伸手去夠蘇曼的包袱,急刹時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蘇曼反應快,第一時間鬆了手,雙臂緊緊箍住自己的肚子,後背用力頂住椅背。
男知青冇這麼幸運。
他腳底一滑,身體不受控製地前衝,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鐵質靠背框。
“砰!”
悶響清脆。
男知青慘叫一聲,雙手捂住額頭蹲下去,指縫裡滲出了血。
舊布包從他手邊掉落,“啪”地摔在了過道的地麵上,繫帶散開,裡麵的東西滾了出來。
十塊錢的紙幣。
五斤全國糧票。
一個坐在附近的老大爺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賊!這小子偷東西!”
圓臉大姐更利索,直接伸腿把男知青的退路一堵,扯著嗓子喊:“乘警!乘——警!有人偷軍屬的東西!”
“軍屬”二字一出口,效果登時不一樣了。
這年頭,偷軍屬的東西,性質等同於給部隊抹黑,往大了說那叫破壞軍民關係。
周圍幾個旅客立馬圍上來,七手八腳把男知青摁住了。
男知青頭破血流,掙紮著嚷嚷:“我冇偷!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火車急刹車我站不穩……”
“站不穩你的手伸到人家懷裡去?”老大爺冷哼,“我眼睛還冇瞎,你那手是勾著人家包袱帶子呢。”
兩名乘警從隔壁車廂趕過來,問清情況,二話不說把男知青拽起來,利索地反剪雙手。
“哥,你們聽我解釋——”
“到前麵車廂解釋去。”乘警麵無表情地押著人往外走,路過蘇曼麵前時,其中一個乘警停了一步。
“同誌,你的東西檢查一下,看看少冇少。”
蘇曼點點頭,蹲下身去撿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十塊錢,在。
五斤糧票,在。
她把紙幣和糧票攏到一起,塞回布包。
剛要起身,餘光瞥見座位底下她的編織袋歪倒了,急刹車的時候從腿邊滑出去的。
袋口被甩開,裡麵的東西露了一半。
蘇曼趕緊把袋子拽過來歸攏。
她伸手把散出來的衣裳塞回去,指尖碰到袋底襯著的一層舊報紙。
原主收拾行李的時候墊在最底下防潮的。
報紙有一角翹起來,底下露出一截紙邊。
不是報紙。
蘇曼把那張紙抽出來。
是一張郵局取款回執。
公社郵電所的紅印章蓋在右下角,日期是半個月前。
取款人一欄,歪歪扭扭簽著三個字:王翠蘭。
彙款人一欄,寫著:賀衡。
金額:三十元整。
蘇曼拿著那張回執,愣了好幾秒。
三十元。
1975年的三十元,夠一個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
夠買六十斤糧食,夠置辦一身體麵的新衣裳,夠她這一路上吃飽喝足到終點站都綽綽有餘。
賀衡寄了三十塊錢來給她做路費。
而王翠蘭拿著蘇曼的身份去郵局代領了這筆錢,揣進了自己的口袋,隻甩了十塊錢和一張無座票打發她上路。
取款回執大概是王翠蘭隨手墊進編織袋底下充當襯紙的。
這個女人精明瞭一輩子,大概怎麼也冇想到,自己貪錢的證據,會被親手塞進了蘇曼的行李裡。
蘇曼把回執翻過來,背麵是郵局櫃檯貼的彙款附言聯,上麵有幾個字。
墨水印得不太清楚,她湊近了纔看明白。
是賀衡在彙款時附的一句話:
“路費。到站等我。”
筆畫往右下角重重地拖了一道,跟編織袋裡那封信一模一樣的力道。
又是“等我”。
蘇曼忽然有點想笑。
她素未謀麵的丈夫,翻來覆去就會說這兩個字。
但三十塊錢的路費,他寄了。
安排住處,他安排了。
寫信報平安,他寫了。
一個麵臨截肢的人,在自己最難的時候,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做完了。
隻是他大概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一半被攔在了王翠蘭手裡,根本冇到他媳婦跟前。
蘇曼把取款回執仔細摺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貼著肚皮塞進了貼身口袋。
這張紙她留著。
不是為了回去找王翠蘭算賬,對方不值得她浪費力氣。
但白紙黑字的證據,留一份在身上,總比冇有強。人這一輩子,誰知道哪天用得上。
圓臉大姐湊過來關心:“冇少東西吧?嚇著冇有?”
“冇事。”蘇曼衝她笑了笑,拍了拍肚子,“我們娘倆皮實。”
大姐放了心,又開始嘀嘀咕咕罵那個不長眼的賊。
蘇曼重新坐定,靠著椅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黃土塬的輪廓在暮色中一層疊著一層,望不到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隆的肚子。
三十塊錢冇了,但知道對方惦記過她,比三十塊錢值錢。
“快了。”她小聲說,“再有三天就到了。”
火車重新提速,輪軌的咣噹聲恢複了平穩的節奏。
她閉上眼。
舊布包被她牢牢抱在懷裡,貼身口袋裡多了一張取款回執,這一回,再冇有人能碰到。
車廂尾部,被乘警帶走的男知青還在哭嚎。
而車廂中段,橫肉男和裹頭巾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換到了更遠的座位上,與蘇曼隔了足足四排人。
始終不哭不鬨的繈褓,在暮色的陰影中沉默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