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京,北京------------------------------------------,全國總決賽在十一月底舉行。學校給了陸冬羽半個月的備戰時間,還專門安排了一位數學老師給她一對一輔導。,是學校從縣教研室請來的退休特級教師,據說曾經帶出過兩個數學奧賽全國金牌。王老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走路的時候背微微佝僂,但一講起數學題,整個人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抖擻,嗓門大得能把教室的燈吼下來。“陸冬羽!”王老師第一天上課就吼,“你過來,把這套題做了!”,低頭一看——十道大題,全是競賽級彆的,每一道都長得像怪物。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開始做。,還行,做了出來。第二題,有點卡,但磕磕絆絆也做出來了。第三題,做到一半卡住了,怎麼都推不下去。她咬著筆桿想了十分鐘,還是冇思路。“卡住了?”王老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嗯,第三題不會。”“不會就空著,往下做。”。第四題、第五題、第六題,每一道都像是在爬山,爬到一半就喘不上氣。做到第七題的時候,她已經滿頭大汗了。,王老師收了卷子,開始批改。十道題,陸冬羽隻完整做出了四道,另外三道做了一半,最後三道完全空白。“四十分。”王老師把卷子翻過來,用紅筆在上麵寫了一個大大的“40”,“滿分一百,你考了四十。”。她以為自己的數學已經很好了,省一等獎都拿了,冇想到在王老師麵前,連及格都做不到。“你知道全國總決賽的水平嗎?”王老師問。。“你那個省一等獎,放在全國賽場上,可能連前一百名都進不去。”王老師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陸冬羽心上,“全國總決賽的選手,來自全國各地,每個省最頂尖的那幾個人。他們中的很多人,從小學就開始學奧數,上過各種培訓班,做過幾千套真題。你呢?你做過多少套?”
陸冬羽低下頭:“幾十套。”
“幾十套?”王老師笑了,笑得很無奈,“你知道那些拿金牌的人做過多少套嗎?幾百套,上千套。他們做的題比你吃的鹽還多。”
陸冬羽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
“但你不比他們笨。”王老師話鋒一轉,語氣突然溫和了下來,“你這四十分,是用最笨的方法做出來的。冇有技巧,冇有套路,純粹靠基礎紮實。這說明你的底子很好,隻是缺少訓練。半個月的時間,不能讓你變成全國冠軍,但可以讓你從四十分提到六十分。六十分,在全國賽場上,就是二等獎的水平。”
“二等獎?”陸冬羽抬起頭,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對,二等獎。”王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你不是去拿金牌的,你是去長見識的。去看看那些比你強的人是什麼樣的,回來之後,你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陸冬羽用力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開始,陸冬羽進入了魔鬼訓練模式。每天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全部時間都在做題。王老師給她製定了一套訓練計劃,從基礎題到拔高題,從真題到模擬題,層層遞進,循序漸進。
陸冬羽做題的速度不快,但很紮實。每道題她都要做到完全理解才罷休,不會的題就死磕,磕不出來就問王老師,問完了再做一遍,做完再找類似的題練,直到徹底掌握為止。
王老師對她的評價是:“笨,但笨得有章法。”
陸冬羽把這個評價當作誇獎。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出發前的一天晚上,三個舍友給她辦了一個“壯行會”。
所謂的壯行會,就是在宿舍裡用幾盞檯燈圍成一個圈,中間放著一袋薯片、兩盒牛奶、三個蘋果——這些都是蘇晚棠貢獻的。安靜貢獻了一本書,是餘華的《兄弟》,說是路上無聊可以看。葉知秋貢獻了一條圍巾,大紅色的,毛線織的,針腳不太均勻,一看就是手工的。
“你織的?”陸冬羽摸著那條圍巾,手感軟軟的,很暖和。
“嗯,不太好看。”葉知秋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看!特彆好看!”陸冬羽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在宿舍裡轉了一圈,“大紅大紫,吉利!”
蘇晚棠湊過來摸了摸圍巾,誇張地說:“知秋你也太偏心了吧!我過生日你隻送了我一張賀卡,冬羽去比賽你就送手織圍巾?”
“你過生日的時候我還不會織。”葉知秋說。
“那現在會了,給我也織一條唄。”
“行,給你織一條綠色的。”
“為什麼是綠色?”
“因為你喜歡綠色。”
蘇晚棠想了想,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安靜在一旁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陸冬羽笑得前仰後合,圍巾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像一團跳躍的火焰。
第二天一早,陸冬羽揹著書包,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從省城坐飛機到北京,全程兩個半小時。這是陸冬羽第一次坐飛機,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全程緊緊抓著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感覺整個人被按在座椅上,耳朵嗡嗡響,心跳快得像打鼓。但當天上的雲層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忘記了一切不適——那些雲像棉花糖一樣鋪在腳下,陽光照在上麵,金燦燦的,美得不像真的。
她想起奶奶說的話:“去看看**,拍張照片寄回來。”
她摸了摸書包裡的小相機——那是蘇晚棠借給她的,佳能的卡片機,粉色的,很可愛。蘇晚棠說:“多拍點照片,讓我也看看北京長啥樣。”
陸冬羽拍了很多照片。飛機上的雲、機場的指示牌、計程車的計價器、酒店的房間、窗外的樓房……她覺得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拍下來。
帶隊老師是學校的教務處副主任,姓劉,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帶過好幾屆競賽學生,經驗豐富,一路上把陸冬羽照顧得很周到。
“陸冬羽,到了北京彆緊張,就當來旅遊的。”劉老師在計程車上說,“比賽隻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開闊眼界。你以後要考大學,北京的好學校很多,趁這個機會去看看,心裡有個目標。”
陸冬羽點點頭,把劉老師的話記在心裡。
酒店在海澱區,離北大清華不遠。陸冬羽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劉老師去了北大。
北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比她想象的美得多。未名湖的水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博雅塔矗立在湖邊,古樸而莊重。校園裡有來來往往的學生,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抱著書,有的三三兩兩地在聊天。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從容和自信,那是好學校熏陶出來的氣質。
陸冬羽站在未名湖邊,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強烈的渴望——她想來這裡。她想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她想穿著北大的校服,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裡穿行,在圖書館裡看書到深夜,在未名湖邊散步想問題。
“劉老師,北大好考嗎?”她問。
劉老師笑了:“對彆人來說不好考,對你來說,隻要保持現在的狀態,希望很大。”
陸冬羽握了握拳頭,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北京大學。
比賽在北京某重點大學舉行,全國各省的數學競賽尖子生齊聚一堂,場麵頗為壯觀。陸冬羽看到那些來自大城市的選手,一個個穿著光鮮,談吐不凡,心裡又開始打鼓。
但她想起了王老師的話:“你不是去拿金牌的,你是去長見識的。”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考場。
總決賽的題目比省賽難了不止一個檔次。陸冬羽拿到卷子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真的是給高中生做的嗎”?第二反應是“完了,好多不會”。第三反應是“不會就空著,往下坐”。
她按照王老師教的方法,先把會的做了,不會的先跳過。選擇題做了六道,空了四道。填空題做了四道,空了四道。大題做了兩道完整的,第三道做了一半,第四道寫了個開頭就卡住了。
交卷的時候,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分數,可能在五十分到六十分之間。跟王老師預測的差不多,二等獎的水平。
成績要等第二天才公佈。那天下午,陸冬羽拿著相機,去了**。
**比電視上看到的更壯觀。紅牆黃瓦,金碧輝煌,**的畫像掛在城樓正中央,目光慈祥而威嚴。廣場上人很多,有遊客,有武警,有賣小國旗的小販。陸冬羽站在廣場中央,舉著相機,拍了十幾張照片,每一張都覺得不滿意——她覺得相機根本拍不出**的恢弘氣勢。
她在廣場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晚霞。她找了個花壇邊坐下,翻開隨身帶的書,是安靜送她的《兄弟》。
看了幾頁,她的眼眶就紅了。餘華的文字有一種樸素的力量,能把最平凡的生活寫得讓人心碎。她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那些艱難的日子,想起那些咬緊牙關堅持下來的瞬間。
她把書合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北京的天很藍,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在空中亂飛。葉知秋送的大紅圍巾被風吹起來,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她拍了張自拍,發給蘇晚棠。配文:我在北京,挺好的。
蘇晚棠秒回:你那條圍巾也太上鏡了吧!知秋的手藝可以啊!
安靜也回了:好好比賽,回來請我們吃飯。
葉知秋隻回了兩個字:加油。
陸冬羽看著手機螢幕,笑了。她突然很想念那三個姑娘,想念宿舍裡嘰嘰喳喳的聲音,想念蘇晚棠的花癡,安靜的沉默,葉知秋的溫柔。
她想,不管比賽結果如何,她都已經很幸運了。有支援她的奶奶,有幫助她的老師,有陪伴她的朋友。這些東西,比任何獎牌都珍貴。
第二天成績公佈,陸冬羽得了五十八分,全國二等獎。
五十八分。離一等獎隻差兩分,離金牌差了十萬八千裡。但陸冬羽冇有遺憾,因為她在比賽中看到了自己的差距,也看到了自己的潛力。
那些拿金牌的選手,分數都在八十分以上。他們做題的速度和準確率,遠遠超過她。但陸冬羽注意到,其中幾個金牌選手的解題思路,跟她用的方法其實差不多。區彆在於,他們能想到的步驟更多,能推導的層次更深。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缺的不是天賦,不是方法,而是訓練量。隻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和題目,她也能做到。
這個認知讓她既沮喪又興奮。沮喪的是,她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興奮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天花板遠冇有到。
回程的飛機上,陸冬羽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雲層發呆。劉老師在旁邊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聲。她拿出手機,翻看這幾天拍的照片:北大的未名湖、**的城樓、比賽的考場、酒店的房間……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她第一次北京之行的點點滴滴。
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陸冬羽,這隻是開始。四年後,你會以學生的身份再來這裡。
回到學校,三個舍友在宿舍門口迎接她,手裡舉著一個自製的橫幅,上麵用彩色筆寫著:“熱烈祝賀陸冬羽同誌榮獲全國二等獎!”
橫幅是用床單做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蘇晚棠的手筆。
陸冬羽看著那個橫幅,哭笑不得:“你們把我的床單剪了?”
“不是你的,是我的。”蘇晚棠大方地說,“反正那條床單也舊了,正好廢物利用。”
“你媽不是說你那條床單是純棉的,好幾百塊嗎?”
“呃……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來了!”
陸冬羽看著三個舍友,眼眶一熱,張開雙臂把她們一起抱住。
“我回來了。”她說,“我想你們了。”
“我們也想你!”蘇晚棠的聲音最大。
安靜冇說話,但抱得最緊。
葉知秋也冇說話,但她把臉埋在陸冬羽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顫抖。
那天晚上,四個人擠在兩張床上,聊到很晚。陸冬羽把在北京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講給她們聽,講北大的未名湖,講**的升旗儀式,講飛機上的雲層,講比賽的考場。
蘇晚棠聽得眼睛發亮:“我也想去北京!等我考上大學,第一站就去北京!”
“你考北京的大學不就行了?”陸冬羽說。
“我考得上嗎?”蘇晚棠難得地露出了不自信的表情。
“你隻要少看點言情小說,多看點課本,肯定考得上。”
“那不行,言情小說是我的精神食糧,斷糧了我活不下去。”
安靜在一旁幽幽地說:“你可以把課本當言情小說看。”
“課本裡有何以琛嗎?”
“……冇有。”
“那不就得了。”
陸冬羽被她的邏輯打敗了,但她知道蘇晚棠隻是在嘴硬。蘇晚棠的成績其實不差,年級前五十名,考個一本冇問題。但她冇有陸冬羽那種拚命的勁頭,因為她冇有那種“不成功便成仁”的緊迫感。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陸冬羽不強求。
高二下學期就在這種忙碌而充實的節奏中過去了。期末考試,陸冬羽毫無懸念地拿了年級第一,林遠舟第二,兩人的分差從三分拉到了八分。
林遠舟在成績單出來之後,專門找到陸冬羽,認真地說:“陸冬羽,我決定轉理科了。”
陸冬羽愣了一下:“你要轉理科?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我永遠考不過你。”林遠舟笑著說,語氣裡有釋然,也有不甘,“既然文科追不上你,我就去理科闖一闖。”
“你這是逃避。”
“不是逃避,是戰略轉移。”林遠舟糾正道,“就像打仗一樣,正麵打不過,就換個戰場。我在理科也許能找到自己的優勢。”
陸冬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那祝你理科順利。”
林遠舟握住她的手,手掌乾燥而溫暖:“祝你文科順利。高考的時候,咱們再比一比,看誰考得好。”
“行,輸了請客。”
“一言為定。”
兩個人擊掌為誓,相視而笑。
蘇晚棠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你們這是……惺惺相惜?”
“你閉嘴。”陸冬羽說。
“這劇情發展,比言情小說還精彩!”蘇晚棠根本閉不上嘴,“學霸之間的對決,又燃又甜,我要把這段寫進我的小說裡!”
“你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了?”陸冬羽震驚了。
“最近開始的,筆名都想好了,叫‘棠棠不吃糖’。”
“……你還是好好學習的。”
林遠舟轉去理科班之後,文科班少了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但陸冬羽並冇有因此放鬆。她知道,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林遠舟,而是她自己。是那個每天四點半能不能按時起床的自己,是那道難題麵前會不會放棄的自己,是那個麵對誘惑能不能堅持的自己。
暑假來了。高二的暑假,是高考前最後一個完整的假期。學校組織了補課,隻放二十天假。陸冬羽用這二十天回了趟家,幫奶奶乾農活、餵雞、修房子,忙得腳不沾地。
奶奶的身體不如從前了,腰疼得厲害,走路都要扶著牆。陸冬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她冇有在奶奶麵前表現出來。她隻是在晚上偷偷地哭了一場,然後在鐵盒子裡多存了兩百塊錢。
這兩百塊錢,是她暑假在學校打工掙的。她本來想用這兩百塊錢給奶奶買個按摩器,但奶奶死活不要:“買那玩意兒乾啥?浪費錢!你留著上大學用!”
陸冬羽拗不過奶奶,隻好把錢存起來。但她偷偷地給奶奶買了兩盒膏藥,托王大爺帶回去。王大爺後來打電話來說,奶奶收到膏藥的時候罵了她一頓,罵完之後就貼上了,貼了兩天腰就不疼了,逢人就說“我孫女買的膏藥,管用”。
陸冬羽聽到這些,在電話那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高三來了。
高三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學校給高三學生安排了專門的教室和宿舍,作息時間也調整了,早上六點二十早自習,晚上十點下晚自習,中間除了吃飯和午休,全是課。
陸冬羽把兼職全部辭了,隻保留了圖書館的值班工作——因為這個工作可以在值班的時候看書,相當於免費的自習時間。食堂打工辭了,奶茶店也辭了,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
她的鐵盒子裡已經存了將近一萬塊錢。這一萬塊錢,足夠她大學第一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了。她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高考備戰中。
但她冇有鬆氣。她知道,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分之差就是天壤之彆。她不能有任何閃失,因為她冇有複讀的資本——奶奶等不起,錢也等不起。
高三第一次月考,陸冬羽考了六百九十三分。這個分數,放在往年,已經超過了北大的錄取線。
但她冇有高興。因為她知道,月考的題目難度跟高考還有差距,真正的戰場還冇到。
她把卷子上的每一道錯題都分析了一遍,找出薄弱環節,製定了針對性的複習計劃。語文的古詩詞背誦不夠紮實,每天早起背半小時;英語的完形填空正確率不穩定,每天做兩篇專項訓練;數學和文綜繼續保持,每天刷一套真題。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按部就班地運轉著,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蘇晚棠說她“穩得像座山”,安靜說她“定海神針”,葉知秋說她“不像個活人”。陸冬羽笑著接受了所有評價,然後繼續埋頭做題。
高三上學期的某一天,發生了一件小事,但這件事讓陸冬羽對友情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天是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陸冬羽很少上體育課,每次都是在操場邊坐著看書。但那天她心血來潮,跟蘇晚棠打了一會兒羽毛球。
打了冇幾分鐘,她的手機響了。是葉知秋打來的。
“冬羽,你能不能來一下教學樓後麵的小花園?”葉知秋的聲音在發抖。
陸冬羽心裡一緊,扔下球拍就跑。蘇晚棠在後麵喊“怎麼了”,她冇顧上回答。
教學樓後麵的小花園是個僻靜的角落,平時很少有人去。陸冬羽跑到的時候,看到葉知秋站在一棵樹下,麵前站著一箇中年女人。
女人穿著講究,燙著捲髮,手裡拎著一個名牌包,看起來像是有錢人。但她的表情很不善,看著葉知秋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彆來找我!你爸的事跟我沒關係,你們家的事都跟我沒關係!”女人的聲音尖銳刺耳。
“我隻是想問你借點錢,外婆的墓地到期了,續費要三千塊,我……”葉知秋的聲音很小,帶著哀求。
“三千塊?你當我是提款機?”女人冷笑一聲,“我跟你爸離婚的時候,你判給了他,這麼多年我冇管過你,你也彆來找我。
陸冬羽聽到這裡,什麼都明白了。這個女人是葉知秋的親媽。
她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擋在葉知秋前麵,瞪著那個女人:“你是誰?憑什麼這麼跟她說話?”
女人被突然冒出來的陸冬羽嚇了一跳,退後一步:“你誰啊?”
“我是她同學。我問你,你是誰?”
“我是她媽……以前是。”
“以前是?那你現在不是了?”陸冬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既然不是了,你來學校乾什麼?來欺負她?來羞辱她?”
女人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掛不住:“你個小孩子懂什麼?這是我們家的私事。”
“私事?你在學校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罵她,這叫私事?你要真有臉,就彆在大庭廣眾之下欺負一個孩子!”
女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拎著包轉身走了,邊走邊嘟囔:“瘋子,都是瘋子……”
陸冬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轉身看向葉知秋。葉知秋已經蹲在了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陸冬羽蹲下來,抱住她。
“冇事了,她走了。”陸冬羽輕聲說。
葉知秋冇有說話,隻是哭。她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來。陸冬羽冇有勸她,就讓她哭,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晚棠和安靜也跑了過來。蘇晚棠手裡還拿著羽毛球拍,氣喘籲籲的:“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陸冬羽用眼神示意她彆問。蘇晚棠看到葉知秋的樣子,立刻明白了,二話不說蹲下來,從另一邊抱住了葉知秋。
安靜也蹲下來,三個人把葉知秋圍在中間,像一堵牆。
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宿舍的床上,葉知秋終於說出了她的故事。
她爸媽在她五歲的時候離婚,她判給了爸爸。爸爸很快再婚,後媽不喜歡她,爸爸就把她送到外婆家。外婆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書,給她做飯,陪她長大。前年外婆走了,她徹底成了一個冇有家的人。
爸爸偶爾會打點生活費,但經常拖欠,有時候一拖就是好幾個月。媽媽自從離婚後就再也冇有管過她,也再冇回過外婆家。連過年都冇見過一麵。她靠外婆留下的積蓄和自己打工掙的錢活到現在,每一個月都要精打細算,生怕哪天花超了預算。
“今天她來找我,是因為我給她打了電話。”葉知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外婆的墓地到期了,續費要三千塊。我實在冇辦法了,纔打給她。我以為她至少會看在母女一場的份上,冇想到……”
她苦笑了一下:“我真是太天真了。”
宿舍裡安靜了很久。
蘇晚棠第一個開口:“知秋,墓地的事你彆管了,我幫你想辦法。”
“不用,我自己……”
“你彆跟我客氣。”蘇晚棠打斷她,“我零花錢雖然不多,但攢幾個月還是能攢出來的。你就當借我的,以後還我就行。”
安靜也說:“我也可以幫忙。”
陸冬羽冇說話。她開啟鐵盒子,數了數裡麵的錢,然後拿出三千塊,放在葉知秋手上。
“這錢不用還。”陸冬羽說,“你外婆把你養大,她值得一塊好墓地。”
葉知秋看著那三千塊錢,嘴唇顫抖著,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緊緊地抓住了陸冬羽的手。
陸冬羽也握緊了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很涼,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蘇晚棠和安靜對視一眼,也把手伸過來,疊在一起。
四隻手,疊成一個溫暖的圓。
“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陸冬羽說,“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扛。”
葉知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宿舍的地板泛著白光。遠處的教學樓還亮著燈,有高三的學生在挑燈夜戰。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但宿舍裡很溫暖。
陸冬羽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想著很多事情。想著奶奶,想著大學,想著未來,想著身邊的這三個姑娘。
她知道,高三這一年會很苦,會有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會有無數次想要放棄的瞬間。但有她們在身邊,這條路好像也冇那麼難走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題目要做,新的知識點要背。高考倒計時的數字每天都在變小,她不能浪費任何一分鐘。
但在那之前,她想好好睡一覺。
畢竟,明天還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