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寬敞得有些過分的青石板路。
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陽光穿透薄霧灑在行人的肩頭,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且安寧的神色。
洛清璃跟在玄昭身後,腳下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終與那道青衫背影保持著正好五米的距離。
這是一個微妙的距離。
若是玄昭有什麼異動,這點空間也許能夠給她留出反應時間。
玄昭顯然察覺到了身後這個小尾巴那種充滿了戒備的姿態。
他沒有回頭,隻是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似乎覺得很有趣。
洛清璃沒搭理他的反應,那雙沒有妝顏,依然精緻無比的鳳眸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真的很奇怪。
這裡的一切都太過於“正常”,正常到了極點,反而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不正常”。
路邊一個賣布匹的商販,因為內急,隨手將幾錠白銀大喇喇地扔在櫃台上,連個遮擋都沒有,轉身就跑去了後巷。
過往的行人絡繹不絕,甚至有不少衣衫襤褸的乞丐路過,可沒有一個人去多看那銀子一眼,更彆說順手牽羊。
大家目不斜視,彷彿那白花花的銀子跟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路不拾遺?”洛清璃眨了眨眼睛。
哪怕是在法治最嚴苛的現代社會,都沒人敢這麼大的心眼,更彆提是在這生產力低下、溫飽都成問題的古代。
正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走路時不小心被石板縫隙絆了一下,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裡的竹籃打翻,紅豔豔的果子滾了一地。
“哎喲!”老太太痛苦地哼了一聲。
洛清璃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各種“碰瓷”、“訛人”、“這就是我不扶老人的原因”等社會新聞標題。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畫麵,讓她瞳孔微微收縮。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關於“會不會被訛”的遲疑。
街道旁正在玩耍的幾個垂髫小童,還有路過的轎夫、書生,幾乎是同一時間衝了上去。
大家七手八腳地將老太太扶起來,有人拍土,有人撿果子,動作熟練且自然,臉上掛著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關切。
“婆婆,您沒事吧?”
“摔著哪兒了?前頭就是醫館,我背您去看看!”
那個剛才還哼哼唧唧的老太太,此刻也是一臉慈祥,擺著手說沒事,甚至還從籃子裡抓出一大把果子,樂嗬嗬地往那幾個孩子手裡塞。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吃果子,甜著呢!”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接過果子,禮貌地道謝,然後繼續在旁邊開心地玩耍。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好一幅“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的畫卷。
“這……”
洛清璃站在原地,看著這和諧美好到極點的一幕,隻覺得渾身發冷,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哪裡是人間。
她忽然想起在如今超現代的時代,有一個很流行的詞——“烏托邦。”
而這,簡直就是那個名為“烏托邦”的概念,被人生搬硬套到了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美好嗎?
確實美好。
可是這種美好,就像是被人設定好了程式的npc,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善意,都標準得像是教科書裡的模範案例。
沒有私慾,沒有貪婪,沒有冷漠。
但也正是因為缺了這些,這裡的人……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人。
就在洛清璃看得出神時,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忽然伸到了她麵前。
手裡拿著一根晶瑩剔透的糖人,捏的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小鳳凰,展翅翱翔的模樣格外精巧。
“小妹?”
玄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喏,給你的。”
洛清璃猛地回神,警惕地盯著那根糖人,又看了看一臉溫和的玄昭,沒有伸手。
“怕我下毒?”玄昭挑了挑眉,“在這片天地裡,我想殺你隻需要一個念頭,何必浪費毒藥。”
這話雖然難聽,但確實是大實話。
洛清璃冷哼一聲,伸手接過糖人。
“這是用千年前特有的‘蜜羅果’熬製的糖漿,在你們的世界早就絕跡了。”
玄昭自己手裡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閉上眼似乎在回味,“很甜,嘗嘗。”
洛清璃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糖稀,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抿了一小口。
一股濃鬱而純粹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那種甜,不膩人,帶著一種淡淡的花果香氣,確實是她從未嘗過的美味。
哪怕是現代工業合成的各種糖精,也調配不出這種渾然天成的味道。
她忍不住又抿了兩口。
甜味順著喉嚨滑下,似乎連剛纔在戰場上積攢的戾氣都消散了不少。
但也就在這時,她的動作猛地頓住。
“怎麼樣?”
玄昭一直觀察著她的表情,此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這種沒有任何雜質的甜,還有周圍這片沒有任何汙垢的世界……感覺如何?”
洛清璃慢慢將糖人從嘴邊移開,原本有些舒緩的眉頭重新鎖緊。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早已恢複了清冷,甚至比之前更加銳利。
“味道不錯。”
她淡淡地評價道,隨後話鋒一轉。
“可惜,全是假的。”
玄昭嘴角的笑容並沒有消失,隻是眼神稍微深邃了一些:“哦?願聞其詳。”
洛清璃指了指周圍那些依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行人,聲音冰冷:“彆裝了。這裡根本就不是一千三百年前的落狐鎮。”
“曆史書我讀得不少,哪怕是再繁華的盛世,也不可能每個人都這麼……完美。”
“這根本不是曆史的重現,而是你腦子裡臆想出來的世界。”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玄昭:“這裡的人,路不拾遺是因為你設定了‘不能貪婪’的規則;尊老愛幼是因為你設定了‘必須善良’的指令。”
“他們就像是你手裡的提線木偶,按照你寫好的劇本,一遍又一遍地演著這出名為‘幸福’的戲碼。”
“玄昭,你覺得這種被人從背後安排好一切、連思想都被閹割的‘幸福’,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