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那詭異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心跳聲,透過厚重的石牆,沉悶地敲擊在洛清璃與阿二的胸口。
每一次搏動,都讓空氣中本就濃鬱的魔氣更加躁動、粘稠。
阿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他壓低了聲音,喉結滾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這莊園裡,除了魔頭,難道還關著什麼更可怕的怪物?”
洛清裡的鳳眸微凝,精神力如潮水般湧向主殿的方向,卻被一股無形而霸道的力量阻隔、攪碎。
那心跳聲的源頭,彷彿一個黑洞,吞噬一切探查。
“不知道。”洛清璃收回精神力,“但我們的目標不是它。”
她瞥了一眼主殿,又看了一眼通往內城的方向。
時間緊迫。
一旦花魁大賽結束,九幽魔神麾下的魔衛回防,再想救人就是癡人說夢。
“先救人,其他的,之後再說。”洛清璃語氣果決。
“好!”阿二咬了咬牙,重重點頭。
跟這位洛姑娘在一起,不知為何,總能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兩人身形一晃,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鬼魅,避開稀疏的巡邏魔衛,朝著洛清璃感應到林月瑤氣息的方向疾馳而去。
莊園的佈局嶙峋,假山怪石林立,如同巨獸的骨骼。
洛清璃在前,身法飄逸靈動,墨色仙裙在夜風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一片寂靜的花園。
花園中心,一座由無數珍奇花藤與瑩白玉石構築而成的涼亭,靜靜矗立在月光下。
亭子形如一個巨大的花鳥之籠,精緻而華美,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囚禁之意。
清冷的月華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穿過花籠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亭中一道斜躺的倩影之上。
洛清璃的腳步,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間,猛地一頓。
是瑤瑤!
她的心,也跟著一緊。
“洛姑娘,”
阿二停在她身後,壓低聲音提醒道:“你朋友……她現在就是個沒有神智的傀儡,一旦醒來,第一個攻擊的就是你。我建議……你直接將她打暈,扛走!回去再想辦法。”
洛清璃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知道了,謝了,二哥。”
這一聲“二哥”,讓身形粗獷的阿二沒來由地老臉一紅,心裡竟有些飄飄然。
洛清璃不再遲疑,腳步放輕,緩緩走向那座美麗而冰冷的囚籠。
走近了,她纔看得更清。
林月瑤就躺在那一片絢爛卻了無生機的花叢中,單手斜斜支著腦袋,彷彿隻是安然睡去。
月光照亮了她那張依舊絕美精緻的臉蛋,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如同月下仙子,隻是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曾經那雙總是帶著獨立與疏離的漂亮眼眸,此刻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影。
那副高冷、堅強,如同帶刺玫瑰般的模樣,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令人心碎的脆弱。
洛清璃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上林月瑤冰涼的臉頰。
觸感,冷得像一塊玉。
不能再等了。
洛清璃眼神一凝,不再有絲毫扭捏,俯下身,準備將林月瑤直接抱起。
可就在她的手穿過林月瑤腋下與膝彎的瞬間——
那雙緊閉的眼眸,毫無征兆地,陡然睜開!
那依然是一雙美到令人窒息的眼睛,但此刻,那眼瞳深處卻是一片空洞與死寂,看不到任何神采,如同最精緻的人偶。
“唰!”
沒有言語,沒有警告。
林月瑤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動,右手化作手刀,帶著破風聲,閃電般地斬向洛清璃的脖頸!
出手狠辣,直指要害!
但,洛清瑤的反應更快!
她準備抱起林月瑤的動作不變,隻是空著的左手快如幻影般抬起,後發先至。
“啪!”
一聲清脆的輕響。
洛清璃的掌刀,精準而輕巧地切在了林月瑤的後頸上。
林月瑤那淩厲的攻勢瞬間瓦解,身體一軟,眼中的死寂褪去,重新閉上,徹底暈了過去,軟倒在洛清璃的懷中。
整個過程,發生在眨眼之間。
洛清璃順勢將她溫軟的嬌軀打橫抱起,那熟悉的重量,讓她心中一陣踏實。
“搞定,撤!”
她對著花籠外的阿二招呼一聲,抱著懷裡的睡美人,沒有絲毫留戀,拔腿就跑,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迅速消失在假山園林的陰影之中。
……
與此同時,聽雨軒,問心台。
花魁大賽的決賽,已然進入了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時候了。
仙樂陣陣,舞姿翩躚。
來自落狐鎮各大青樓的絕色佳人們,將壓箱底的本事儘數使出,歌舞、琴瑟、書畫……看得台下一眾權貴富商眼花繚亂,喝彩聲、叫好聲如同浪潮,一波高過一波。
然而,作為今夜最耀眼的明珠,奪魁呼聲最高的塗山雪吟,此刻卻隻是靜靜地站在舞台一角。
她抬起那張精緻得無與倫比的小臉,看著周圍喧囂的一切,那雙純真的狐狸眼中,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擔憂與迷茫。
【清璃妹妹……成功了嗎?】
【爹爹,娘親……你們在看著吟兒嗎?】
【吟兒今天,很美,很美呢……】
不知不覺間,她想起了娘親留存在她神魂深處的那些零星片段,想起了那個永遠溫暖的懷抱,想起了那個總是溫柔地叫她“小饞貓”的男人。
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停滯。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
“怎麼回事?那位粉頭發的仙子,怎麼停下了?”
“是太緊張了嗎?還是放棄了?”
“可惜了,她若起舞,這花魁之位,非她莫屬啊!”
台下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就連負責主持的司儀,也急得暗中傳音提醒:“雪吟姑娘,雪吟姑娘?你怎麼了?決賽已經開始了啊!”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出局的時候。
塗山雪吟,終於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全場所有人都感覺眼前一花。
彷彿有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老神韻,從那個小小的身軀裡轟然綻放!
她沒有跳舞,也沒有撫琴。
隻是朱唇輕啟,一道空靈、悠遠,彷彿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吟唱,從她的口中緩緩流淌而出。
“啦……咿呀……啦……”
沒有歌詞,隻是最簡單的哼唱。
那歌聲,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
它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曲調,初聽時平淡如水……
但細細聆聽,卻彷彿能聽到上古神隻的低語,能看到星辰在初開的天地間流轉,能感受到萬物複蘇時的喜悅與純淨。
原本還在爭奇鬥豔的其他幾位花魁,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自己的表演,癡癡地望著她,沉浸在那歌聲所描繪的太初畫卷之中。
台下的喧囂,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富商巨賈,還是護衛仆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臉上流露出癡迷的神情。
那是一種極致的美,極致的純粹,讓人沉醉其中,卻生不出一絲一毫褻瀆的念頭。
主位樓閣上。
偽裝成中年權貴的哮天犬,聽著這熟悉的、源自血脈記憶深處的旋律,虎目之中,竟也泛起了點點淚光。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神魔並存的洪荒年代,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真君座下,看著主人征戰四方的身影……
而他身側。
那位一直輕搖摺扇,眼神玩味的“楊公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
那是一個紅霞漫天的午後。
一個紮著衝天辮,身披獸皮,眼神倔強又清澈的紅發小男孩,正笨拙地為一個粉色頭發、如同瓷娃娃般精緻的小女孩包紮著被荊棘劃破的手指。
“以後彆亂跑了,外麵很危險!”男孩凶巴巴地說道。
“可是……我想給你摘最好看的花。”女孩嘟著嘴,眼眶紅紅的。
男孩的心瞬間就軟了,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女孩的傷口,然後伸出小指。
“拉鉤!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英雄,我會保護你一輩子!誰敢欺負你,我就打爆他的頭!”
女孩破涕為笑,伸出稚嫩的小指,與他勾在一起。
“嗯!”
她的笑容,比那天邊的紅霞,還要燦爛。
……
畫麵一轉。
天地崩裂,血染蒼穹。
他並沒有真正死絕,他插不了手。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子,在另一個男人的手中化作青蓮,燃儘生命。
“不——!!!”
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道心在這一刻,寸寸碎裂!
也就在這時,一道陰冷、邪異,充滿了無儘誘惑的魔音,在他腦海深處悄然響起。
【如此痛苦,何不放手?】
【汝之涅盤,與我共生……我將賜予你顛覆一切的力量!】
【吾名……九幽!】
……
楊公子猛地睜開了雙眼!
“嗡——”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刹那間,整個聽雨軒,連同外界的落狐鎮,所有的一切,都瞬間定格!
喧鬨的人群,飄飛的彩帶,搖曳的燈火,甚至連空氣中飄浮的塵埃……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了這一刻。
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台上,塗山雪吟的歌聲戛然而止。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這詭異死寂的一幕,那些人臉上還保持著癡迷的表情,卻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這是……怎麼了?
下一瞬,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道身影降臨麵前,相距不足三尺。
塗山雪吟看著這突然降臨在眼前的白衣男子,感受著那撲麵而來的、幾乎要將她靈魂凍結的恐怖氣息。
她那雙不染塵埃的狐狸眼,在驚恐與不解中,一點一點地……慢慢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