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木馬慢慢停穩,歡快的音樂聲卻並未停止,反而融入了周圍喧囂熱鬨的背景音裡。
洛清璃單手按著馬鞍,利落地翻身躍下。
剛一站定,那個粉雕玉琢的身影就撲了過來,帶著一身清脆悅耳的銀鈴聲響。
“清璃妹妹!你怎麼才來呀!”
塗山雪吟一把抱住洛清璃的手臂,整個人都要掛在她身上。
洛清璃低頭打量著這隻隻有十一二歲模樣的“老祖宗”。
不得不說,這小丫頭現在的打扮確實驚豔。
那一身繁複華麗的白色長裙上,繡著大片大片的雲紋和飛鳥,裙擺層層疊疊,每一層都用極細的銀線勾勒著邊角。
特彆是她頭上戴著的那個花冠,既有真的鮮花,也有用純銀打造成花朵的模樣,花蕊處鑲嵌著細碎的粉藍色晶石,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流光溢彩。
加上那雙天生自帶魅惑卻又清澈無比的狐狸眼,這簡直就是個禍國殃民的小妖精少女體。
“你怎麼穿成這樣?”
洛清璃伸手捏了捏她頭上的銀花,觸感冰涼,質地一流。
塗山雪吟鬆開手,原地轉了一個圈,裙擺飛揚,銀飾叮當作響。
她得意地揚起下巴,那一頭粉色長發在燈火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好看吧?我也納悶呢。”
小丫頭停下來,理了理有些亂的劉海,一臉無辜地說道。
“之前在樹下還是那身破裙子,結果一犯困,再一睜眼,我就坐在這個木馬上啦,身上也莫名其妙變成了這副模樣。”
洛清璃環顧四周。
這裡確實是落狐鎮,街道的佈局、建築的方位,都和外麵的廢墟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彆在於,這裡活著。
不僅活著,而且活得極其熱烈。
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紅燈籠,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在這個空間裡回蕩。
“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
“桂花糕,剛出爐的熱乎桂花糕嘞!”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混合著脂粉味和爆竹燃放後的硝煙味,形成了一種名為“人間煙火”的味道。
洛清璃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們穿著並不算富貴,大多是粗布麻衣,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些人似乎看不到洛清璃眼中的冷意,也察覺不到這個世界的虛假。
“這裡應該是你爹意識深處的投影。”
洛清璃收回目光,看向身邊正盯著路邊糖人攤流口水的塗山雪吟。
“那個男人,即便入魔,心底最深處還是給你們母女留了一塊淨土。”
她指了指塗山雪吟身上的華服。
“這身衣服,大概是他想象中,你長大了,過上好日子時該有的樣子。”
塗山雪吟眨了眨那雙大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精緻的刺繡。
“原來這就是爹爹覺得我好看的樣子呀。”
小丫頭甜甜一笑,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還梨渦淺淺。
那笑容乾淨得讓周圍璀璨的燈火都黯然失色。
洛清璃心中微微一動。
若是沒有那場災難,這隻小狐狸或許真的會在這座小鎮上,無憂無慮地長成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隻可惜,現實是殘酷的廢墟。
“走吧。”
洛清璃收起那一瞬間的感慨,反手握住塗山雪吟的手腕。
“去哪?”塗山雪吟還在盯著那金黃色的糖人。
“找出路,還有找人。”
洛清璃聲音凝重,微冷。
林月瑤等人至今下落不明,聯係不上,她自然是無比擔心。
既然這個遊樂園是進入“裡世界”的入口,那麼其他人很可能也被捲入了這裡的某個角落。
兩人穿行在擁擠的人群中。
周圍的人並不會主動避讓她們,洛清璃隻能用巧勁撥開擋路的人流。
身體接觸時,那些人的觸感溫熱而真實,完全不像是能量體或者鬼魂。
這讓洛清璃更加警惕。
這種極致的真實感,往往意味著一旦沉淪,就再也醒不過來。
“哇!那個!那個好看!”
一直被拖著走的塗山雪吟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也沒等洛清璃反應,這丫頭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怪力,反過來拽著洛清璃就往街道對麵衝去。
“慢點!”
洛清璃眉頭一皺,卻也沒有強行甩開她。
塗山雪吟拉著她穿過兩三個攤位,最後停在了一家掛滿麵具的店鋪前。
這家店鋪的生意異常火爆,門前排起了長龍。
掛在架子上的麵具清一色都是狐狸造型。
有的嫵媚,有的威嚴,有的憨態可掬。
做工極其精細,漆麵光滑,在此刻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精緻。
“我要這個!”
塗山雪吟指著正中間一個半遮麵的白狐麵具,眼睛裡都在放光。
那是純白色的底,眼角勾勒著緋紅的紋路,額間還有一抹金色的火焰印記。
倒是和洛清璃現在的氣質有幾分神似。
“我要買這個!還要那個紅色的,給娘親也買一個!”
塗山雪吟興奮得直跺腳,身上的銀鈴鐺叮當作響。
她完全沒有排隊的自覺,拉著洛清璃就要往櫃台前麵擠。
洛清璃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將她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回來。
“乾嘛呀清璃妹妹!”
塗山雪吟不滿地嘟起嘴,腮幫子鼓鼓的。
被這麼個雌小鬼當著一群人的麵喊妹妹,洛清璃不禁嘴角一抽。
“你有錢嗎?那種。”
洛清璃指了指前麵付賬的人。
那人從懷裡掏出的不是紙幣,也不是現在的通用貨幣,而是幾枚外圓內方的銅錢。
這種古老的貨幣,洛清璃身上可沒有。
“錢?”
塗山雪吟愣了一下。
“錢……”
塗山雪吟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看那個麵具,又看了看周圍付錢的人。
突然,她那雙大眼睛滴溜溜一轉,臉上重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哼,這難不倒本姑娘。”
她鬆開洛清璃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擺出一個自認為很有氣勢的姿勢。
“你剛剛不是說,這裡是我爹的意識世界嗎?”
塗山雪吟得意地翹起嘴角,那一臉的自信簡直要溢位來。
“既然是爹爹的世界,那他肯定希望我是個超級有錢的大小姐!”
“我要變出好多好多錢!”
說完,這小丫頭便緊緊閉上雙眼,兩隻小手用力握成拳頭,舉在胸前。
那架勢,彷彿在進行什麼神聖而莊嚴的儀式。
周圍排隊的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隻見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憋紅了臉,嘴裡還念念有詞。
“錢來……錢來……變變變!”
洛清璃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用力過猛導致五官都皺在一起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過了好幾秒。
塗山雪吟猛地睜開眼睛,大喝一聲:“開!”
她迅速張開緊握的雙手,掌心朝上,遞到洛清璃麵前。
那眼神裡充滿了“快誇我”的期待。
洛清璃低頭看去。
粉嫩嫩的掌心裡,空空如也。
彆說銅錢了,連個銅板的渣都沒看見。
隻有幾道因為用力過猛而留下的指甲印。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一陣晚風吹過,捲起幾片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兩人腳邊飄過。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塗山雪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
“怎麼會……怎麼會沒有呢?”
小丫頭急得都快哭了,又使勁抖了抖袖子,還是什麼都沒掉出來。
“噗。”
洛清璃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
這一笑,如冰雪初融,美豔不可方物。
隻可惜此刻的塗山雪吟完全沒心情欣賞。
她的臉“唰”的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這對於一隻活了幾千年的狐狸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看來你爹對富養女兒這個概念,理解得不夠透徹。”
“或者說,他隻是更希望你成為一個隻求樸素幸福,不為錢財迷心的好姑娘。”
洛清璃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
就在這時,後麵排隊的人群裡傳來一陣不耐煩的催促聲。
“哎哎哎,前麵的買不買啊?不買彆擋道!”
“就是,穿得跟個仙女似的,怎麼是個傻子?”
“沒錢來湊什麼熱鬨,那是蘇家鋪子的麵具,貴著呢!”
議論聲越來越大,甚至還有人指指點點。
塗山雪吟那張絕美的小臉一皺,都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
“走吧。”
洛清璃沒有讓這種尷尬持續下去。
她伸手握住塗山雪吟那隻還在尷尬張開的小手,稍稍用力,將她拉出了隊伍。
“哎呀!彆拉我!讓我再試一次!肯定姿勢不對!”
塗山雪吟一邊被拖著走,一邊還不死心地回頭看著那個麵具,兩條小腿在地上亂蹬。
“再試一百次也沒用。”
洛清璃頭也不回,腳步極快。
“這個世界的規則雖然基於記憶,但也有基本的邏輯。你爹好像是個獵戶?他哪來的概念給你變出萬貫家財?”
這番話雖然殘忍,但很有道理。
塗山雪吟瞬間泄了氣,耷拉著腦袋,任由洛清璃牽著走。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原本圍觀麵具的人群裡,幾個看起來像是閒漢的路人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又開始竊竊私語。
“那是哪家的姑娘?長得真標致。”
“以前沒見過啊,外鄉來的?”
“嘖嘖,這一大一小,簡直就是禍水啊。”
“我看啊,也是衝著那個去的吧?”
洛清璃的聽力極好,腳步微微一頓。
隻聽那幾人繼續說道:
“肯定是為了明晚的花魁大賽。”
“那是,這要是選上了花魁,那可就能進內城,見到鎮長大人了。”
“聽說這次的花魁獎賞,可是能讓人心想事成的寶物……”
花魁大賽?
內城?
洛清璃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個關鍵詞。
她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看向街道儘頭。
在那燈火通明的長街彼端,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座高聳的樓閣,張燈結彩,氣派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