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璃緩緩睜開眼睛。
那彌漫於整個鎮子的灰色濃霧已經散去，但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氣息，如同粘稠的蛛網，依舊籠罩著這片天地。
哀怨，絕望，死寂。
這股氣息鑽入鼻腔，帶著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嘔的腥甜。
死氣——
用這個詞來形容，無比的貼切。
冰冷的感覺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一陣頭暈目眩。
不知為何，在這種極致的不適中，她竟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味道。
那是什麼？她想不起來。
“姐姐，你怎麼了？”
塗山雪吟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洛清璃晃了晃腦袋，試圖站起來，腳下卻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一隻溫軟的小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沒事吧？”塗山雪吟緊張地仰著小臉，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沒事。”
洛清璃穩住身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剛剛精神力毫無保留地擴散，在一瞬間接收了這滿城成千上萬道殘魂的負麵情緒，資訊量太過龐大，對她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她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時間，下午五點三十七分。
天色已經開始暗淡，橘紅色的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不祥的血色。
“小雪吟，這裡天黑了會發生什麼？”洛清璃看著身邊的小女孩，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
“我接到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必須離開這裡。”
“天黑呀……”
塗山雪吟眨了眨眼，伸出白嫩的手指，向上方指了指。
洛清璃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這才發現在那棵巨大古樹粗壯的枝乾上，竟有一個頗為寬敞的樹洞。
洞口被藤蔓和枝葉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嘻嘻。”塗山雪吟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差不多天黑的時候，我就會變得很困很困。”
她歪著腦袋，努力形容著那種感覺。
“就是那種……困到站著都能睡著的感覺。然後眼睛一閉，再一睜，就第二天了。”
“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個樹洞裡了。”
小女孩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
“每一天都是這樣。不管我跑到多遠的地方，隻要天一黑，我就會在原地睡著，然後，就好像‘咻’的一下，被送回樹洞裡了。”
洛清璃聽著這番離奇的描述，嘴角微微抽動。
“你是不是有夢遊的傾向？”
“你才夢遊！”塗山雪吟立刻鼓起了腮幫子，假裝生氣地瞪著她，奶凶奶凶的。
洛清璃看著她這副小模樣，不禁莞爾。
小丫頭的天性似乎比剛見麵時，要放開了一些。
不過，看著她那雙澄澈見底的大眼睛，倒不像是在說謊。
既然如此，那她在這亞空間裡，應該是非常安全的。
洛清璃心中暗自吐槽。
好家夥，一個據說是上古神族的塗山狐族當娘，一個是被魔神附身、攪亂了一方天地的癡情種當爹。
這背景，誰敢碰你啊！
想到這裡，洛清璃心中的擔憂也放下了大半。
她該離開了。
“好了，那姐姐要走了。”她對塗山雪吟說道，“不過你放心，答應過你的事，我會做到的。”
“嗯！”
塗山雪吟乖巧地點了點頭。
但緊接著，她眼珠一轉，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嘻嘻，其實呀，按年齡來算，你應該喊我姐姐才對哦。”
“畢竟，我可比你早出生了好幾千年呢，隻不過……沉睡了好久好久……”
小丫頭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自己平坦的小胸脯，一副“我輩分大我超得意”的模樣。
洛清璃眨了眨眼睛，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她被氣笑了。
“哈，反正你現在就是個雌小鬼，人小鬼大的。”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小丫頭的額頭。
“你娘都讓你喊我姐姐了，不服？”
“你才雌小鬼！”塗山雪吟不滿地嘟起嘴。
她忽然上前一步，小手指著洛清璃那因保守特工製服更顯飽滿的胸口，然後又指了指自己。
“我告訴你！我很快……很快就會長大的！這裡，還有這裡，都會長得比你還大！”
小丫頭揚起下巴，神情驕傲，彷彿在宣告一個必將實現的事實。
洛清璃看著她那認真的小臉，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抬手就把她那根戳過來的小手指拍掉。
“等你長起來再說吧，小屁孩。”
“好了，不跟你鬨了，我真的要走了。”
洛清璃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雙柔軟的小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塗山雪吟將小臉緊緊貼在她的後背上，動作有些笨拙，卻抱得很緊。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除了虛幻的娘親之外，第一次擁抱一個有溫度、有心跳的人。
洛清璃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轉過身，將塗山雪吟嬌小的身子摟進懷裡，靜心感受著一種莫名的、毫無保留的依戀與信賴。
良久，她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環在腰間的小手。
“乖。”
她與小女孩告彆，身形一閃，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
西區，電玩城外。
夕陽的餘暉將破敗的街道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橘紅色。
三道倩影在街道上走動。
“瑤瑤姐，璃兒姐她……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安瀾抱著聖光靈杖，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不會的。”
林月瑤的回答很乾脆，但她握著槍的手，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蘇沐晴站在一旁，嘴唇緊抿，雖然沒說話，但焦急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就在這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街道儘頭的拐角處出現。
高挑、利落，高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是洛清璃！
“璃兒！”
“璃兒姐！”
林月瑤和安瀾幾乎是同時喊出了聲，立刻迎了上去。
“你沒事吧？”林月瑤衝到她麵前，上下打量著她，那張冰山般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我沒事。”洛清璃笑著搖了搖頭，“遇到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安瀾撲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眼眶都有些紅了。
“太好了，嚇死我了，你再不回來瑤瑤姐就要殺過去了！”
洛清璃拍了拍安瀾的後背。
“好了，任務完成，我們趕快回去跟蔣雲天他們彙合吧。”
“嗯！”
林月瑤和安瀾齊聲應道。
三人轉過身，準備朝著集合點的方向走去。
蘇沐晴跟在最後，也鬆了口氣，露出了笑容。
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即將隱沒於地平線之下。
暮色，開始籠罩大地。
在三位同伴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走在最後的洛清璃，腳步微微一頓。
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林月瑤她們的背影。
一陣微風吹過，撩起她額前的幾縷發絲，拂過她的臉頰。
發絲之下，她那張絕美無瑕的臉上，嘴角，正一點一點地裂開……
慢慢地，露出一個在發絲陰影下，竟顯得有些毛骨悚然的……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