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校道兩側,是整齊劃一的銀灰色建築。
牆體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與格鬥場那邊的熱血沸騰相比,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隻有幾人整齊的腳步聲在回蕩。
洛清璃跟在孟茹琥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戒備森嚴,看不到一扇窗戶,隻有厚重的合金門,門邊閃爍著紅色的識彆燈,像一隻隻警惕的眼睛。
蔣雲天插著褲兜,走在洛清璃旁邊,竟一改往日的輕浮與雅痞,沉默得像個啞巴。
而蘇沐晴則像隻受驚的小動物,緊緊跟在洛清璃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
孟茹琥將他們帶到一棟建築前,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露出內部純白色的空間。
一台懸浮式電梯靜靜地等候著。
“院長在頂樓等你們。”孟茹琥沒有跟進去,她的任務似乎已經完成。
電梯平穩上升,內部光潔如鏡的牆壁映出三人的身影。
氣氛有些凝滯。
洛清璃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瞥了一眼身旁表情複雜的蔣雲天。
這家夥今天很不對勁,從昨天到現在,就收起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偽裝。
【這就被我打服了?】
洛清璃不禁心中腹誹。
電梯門再次滑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敞到有些奢侈的辦公室。
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頂層會客廳。
整麵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將新安城基地市上層區的景色儘收眼底。
天邊的火燒雲絢爛如畫,下方的城市燈火初燃,宛如星河倒懸。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光頭中年男人,正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們,安靜地欣賞著窗外的黃昏。
聽到動靜,他控製著輪椅緩緩轉過身。
依舊是那張溫和慈祥的臉,眼角的皺紋裡彷彿都藏著笑意。
正是搖光院的院長,鐘離。
“來了?”他笑著開口,聲音溫潤,讓人如沐春風。
然而,在看到他笑容的瞬間,洛清璃的鳳目卻微微銳利了幾分。
又是那種感覺!
一種自己的靈魂被窺視的感覺!
這股精神力的強度,遠超饕餮趙明,它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像水銀一樣滲透進你的每一個念頭。
若非洛清璃自身精神力強大,根本無法察覺到這溫和笑容下的恐怖真相。
“院長。”蔣雲天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得讓洛清璃有些意外。
“坐吧,不用拘謹。”鐘離指了指旁邊的真皮沙發,“找你們來,就是隨便聊聊天。”
蘇沐晴緊張地看了一眼洛清璃,見她從容地坐下,才小心翼翼地在沙發邊緣坐了半個屁股,身體繃得筆直。
蔣雲天則安靜地坐在了單人沙發上,與洛清璃隔開了一段距離。
很快,一位穿著女仆裝的仿生人端著托盤走了過來,為三人各自倒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茶香嫋嫋,帶著一股安神靜心的味道。
洛清璃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入喉,那種被窺探的不適感,竟然真的緩解了不少。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鐘離。
這個男人,絕對是她末世以來,遇到的最深不可測的人。
“昨天的對戰,很精彩。”
鐘離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在洛清璃和蔣雲天之間轉了一圈。
“我看了全程的錄影。你們兩個,都是好苗子。”
“院長過獎了,我技不如人。”蔣雲天低聲說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嗬嗬,年輕人嘛,有點火氣很正常。”鐘離擺了擺手,“不過,我希望這股火氣,是用在對抗詭怪和守護人類身上,而不是用在內耗上。”
他看向洛清璃:“小丫頭,你說呢?”
洛清璃放下茶杯,淡淡地開口:“我沒意見。隻要他不來招惹我和我的朋友,我可以當他不存在。”
這話說得直接,讓旁邊的蔣雲天嘴角抽了一下。
鐘離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你這丫頭的性子,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他轉頭看向蔣雲天:“雲天,你的意思呢?”
蔣雲天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鐘離:“院長,我想知道,您之前說的‘不太平’,究竟是指什麼?”
他直接轉移了話題。
洛清璃眉梢一挑,看來這家夥果然知道些什麼內幕。
鐘離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他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的無儘夜色,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
“幾十年前的事,你們或許聽過一些傳聞。關於‘769局’,關於昆侖山……”
果然!
洛清璃心中一動。
當初在公寓裡,秦墨就跟她提過這件事。
一個曾經權柄滔天,幾乎彙聚了華國所有頂尖異能修士的組織,因為一場“昆侖尋龍”的行動,幾乎全軍覆沒。
“那一天,我們軍事衛星在昆侖山脈的深處,拍到了龍。”
鐘離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彷彿在回憶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
“於是,769局傾巢而出。”
“結果引發了史無前例的大雪崩,像是天罰一樣,整座山峰,連同我們所有人,都被吞沒了……”
“我聽說……769局全軍覆沒了。”洛清璃輕聲開口,試探地問道。
鐘離轉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哈哈哈,那你也太小看我們了。雖然慘烈,但終究還是有一批人,九死一生地逃了出來。”
他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滄桑。
“我,就是其中一個。”
此言一出,饒是洛清璃,心中也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眼前這個看似和藹可親的輪椅老人,竟然是當年那場慘烈事故的親曆者!
“不過,從那之後,769局確實分崩離析,名存實亡了。”
鐘離的語氣帶著惋惜,“而我們這些僥幸活下來的人,因為對昆侖山裡那個‘存在’的看法不同,也漸漸分成了兩派。”
洛清璃和蔣雲天、蘇沐晴都凝神細聽。
“一派,是像我這樣的。”
鐘離自嘲地笑了笑,“親眼見識過那種無法理解的,如同神明降下的天罰之後,我們深刻地認識到,有些東西,是凡人絕對不能去觸碰的。我們主張隱匿,保守,守護好現有的一切,不再去行那種逆天之事。我們是‘保守派’。”
“而另一派……”
鐘離的眼神冷了幾分,“他們不甘心。昆侖深處那毀天滅地的力量,讓他們恐懼,也讓他們……狂熱。他們認為,隻有掌握那種力量,人類才能在未來的浩劫中擁有一線生機。為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做了不少突破底線,逆天而行的事情。”
洛清璃立刻就懂了。
她總結道:“也就是說,當年的倖存者們,因為理念不同,分裂成了保守派和激進派,沒有絕對的對錯,但立場完全對立。”
“說得不錯。”鐘離讚許地點了點頭。
“那您……”蔣雲天插嘴問道,“您應該就是保守派的領袖吧?”
“我?”鐘離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我可不是什麼領袖,我隻是個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老頭子罷了。如果非要再細分個派彆,我屬於‘養老派’。”
這個回答,讓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洛清璃卻從他的話裡,品出了更深層的含義。
所謂的“養老派”,恐怕隻是不想捲入紛爭的說辭。
這位院長的真實立場,恐怕沒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鐘離的目光,忽然越過兩人,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其實,今天把你們三個叫來,除了調解你們的矛盾,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他看著蘇沐晴,緩緩開口。
“洛清璃,蔣雲天,你們兩個的天賦,都足以稱得上是百年一遇。但要說你們這群孩子裡,最特彆的……”
鐘離的目光,像兩道利劍,穿透了蘇沐晴厚厚的劉海,穿透了她怯懦的偽裝,直抵她靈魂的最深處。
“……是你。”
洛清璃和蔣雲天都愣住了,饒有興致地順著鐘離的目光,看向那個畏畏縮縮的女孩。
蘇沐晴?
她有什麼特彆的?
蘇沐晴嬌軀劇烈地一顫,猛地抬起頭,那雙小鹿般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與茫然。
她呆呆地看著鐘離,不明白這位高高在上的院長,為什麼會突然提到自己。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鐘離直視著蘇沐晴,兩根手指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轟然炸響。
“你的身體裡,藏著一位‘天使’,對嗎?”
“幸會,閣下。”
“墮天使的……代理人。”